《被陌生剑灵缠上后》鹿铭阳

8、华云其四 棒槌

　　方才的触感实在是太过真实。

　　阳光的温暖，水雾的清凉，草地的柔软，都十分真实，凌寒趴在自己胸口时压下的重量都还能隐约感应到。

　　谢长清不断地自我劝服，方才那些画面皆是虚渺的幻梦，做不得真。但他的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闪过白日里凌寒说的话，心上一阵悚然。

　　他过去难道真的主动将自己的识海向凌寒打开了？！

　　他越回想，越觉得方才那些画面极为陌生——那个穿着红袍的自己，在他的记忆中从始至终都毫无踪迹。

　　谢长清仿佛一个外人，眼睁睁地看着一个陌生人披着他的皮囊，扮演着“谢长清”这个角色，以他的名义对着别人许下了些极为荒唐的承诺。

　　但哪个他才是真的谢长清呢？兴许扮演角色的人不是那个红袍谢长清，而是他呢？

　　谢长清心乱如麻，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心头违和感愈演愈烈，感觉无比的荒谬和割裂。

　　他扭头看向窗外，天色又亮开了些，天边的紫色已经越发清浅，有些早起的鸟已经开始叫了。

　　今日还有正事，他需要回东林城。

　　谢长清忙起身梳洗，一切收拾妥当后出了房门。

　　他远远的将目光投至主屋卧房，那里一片寂静，凌寒应该还未醒。明明这隐云峰是他的地盘，他在此一向随心自在，但现在谢长清却放轻了动作，生怕动静大了把屋里那人吵醒。

　　虽然昨日师兄云山雾罩说了些话，但他并不打算带上凌寒。

　　倒也不是还认为凌寒是未知的邪祟一类，只是封印凌寒的阵法和祭台就在东林城，谢长清不知前尘，凌寒身上发生过什么、为何会被封印在东林城他一无所知。

　　带上凌寒恐会节外生枝。

　　他给厉远亭送了张传音符，叮嘱师兄帮忙看好凌寒。思索了片刻之后，他开始抬手结印，一个法阵随着他的动作逐渐成型，是缚魂阵。

　　此阵法既成，不论阵中所囚是仙、妖、魔、人、乃至灵，只要身内有魂，除非结阵者撤阵或者阵法认为进出之人是结阵者本人，否则皆难以逃出生天。强行破阵的后果只有一个，那就是□□与神魂皆被阵法撕碎。

　　阵外欲闯阵者，也是同理。所以此阵既是囚笼，也是庇护。

　　这个阵法其实很少有修士愿意用，毕竟想要阵法成型并起效，需要结阵者在结印之时就附上强大的灵力，仅这个条件便能挡住许多灵力低微的散修。

　　如果只是为了防止凌寒逃跑，有浩如星海的阵法和术式可以用，何必非用这个浪费灵力的呢？谢长清自己也说不清为何将这个阵法用于此处，只觉得内心黏答答的，没有任何清爽之意。

　　他刚召出玄贯，主峰方向突然传出如山石崩裂一般的一声巨响，惊起飞鸟无数，随后滚滚黑气喷了出来，直插云霄。

　　谢长清神色一凛，忙向主峰方向赶去。

　　凌寒的清梦应是被这声巨响给轰了个烟消云散，忙跑出来却又被缚魂阵所阻，他气的对着谢长清的背影就开始破口大骂，声音洪亮，让已经飞出老远的谢长清都能听的一清二楚。

　　凌寒骂的是：“谢长清你他*妈是个棒槌！”

　　谢长清顾不上回应，头也不回地冲着滚滚黑气而去。

　　到了地方一看，果不出他所料，出事的地方正是安放魂珠的修静堂。

　　眼前建筑的屋顶已被灵力轰破，墙都塌了小半边。黑气源源不断地顺着大洞喷涌而出，遮天蔽云，主峰上空黑云沉沉，闷压至极。

　　越来越多的内门弟子聚集在门外。大家皆是在睡梦中被巨响吵醒，忙出门来看，故大家虽然神色关切，但身上衣衫皆是七零八落，有些人连武器都没拿。

　　华云山毕竟是仙门之佼佼者，少有别门别派会来找不痛快，故山中一向宁静，特别是主峰很少出事，更何况修静堂一向只有尊长才能进入，突然来这一遭异变，弟子们都有些不安，却也不敢鲁莽擅闯。

　　谢长清环视一圈，未看见厉远亭的身影，心下一沉，但神色还是那般波澜不惊的样子，看起来丝毫不为眼前景象所动。

　　他扫了一眼小辈们，开口道：“衣衫不整成什么样子。散了，天塌不了。”

　　小辈们虽然害怕临渊君周身的冷气，但也不得不承认，听了临渊君的话，就是如吃下了定心丸一般，不由自主地放下心来，听话散了。

　　人才走完，明仪再也维持不住，朝着谢长清冲过来，一时未站稳扑跪在他面前。但明仪也顾不上膝盖疼痛，只抓住谢长清的衣袖颤着声音道：“临渊君！师尊......师尊还在里面！”

　　谢长清一把将明仪拽起：“他进去多久了？在里面干什么？！”

　　明仪忙道：“师尊一个时辰前才进去，但他不让我一起.....”

　　谢长清边听边朝着修静堂方向疾步而去，明仪也紧紧跟随在他身侧准备入内。

　　谢长清抬手拦下了他：“听你师尊的话，不准入内。”

　　他几步冲至堂门口，却发现门口被下了一个极为复杂的禁制，所有想要破门的灵力都如泥牛入海般被此阵尽数吸收！

　　他一边想办法解禁制一边暗骂：“当山长了还是该干的正事一件不干，不该干的干一堆！”

　　禁制还未解开，谢长清高声喊话：“师兄！厉远亭能听到吗？！”

　　没有回音。

　　不能再耽误了！他想从屋顶的破洞进入室内，黑气之势丝毫未减，强行进入需要同等势头的灵力与之对抗。

　　他正欲动作，肩头便是一沉，一扭头就对上凌寒那双燃着熊熊怒火的眼睛：“谢长清！”

　　谢长清暂时顾不上追究凌寒是怎么安然无恙地从缚魂阵中脱身的，他将凌寒的手甩开，厉声道：“别碍事！”

　　凌寒不语，直接越过谢长清走至修静堂门前，看了那个阵法一眼，随即蹲下身子，用手指在地上蹭了一手黑灰，往阵法上抹了过去。

　　他才将手放下，阵法之上的金色铭文便闪出一阵强光，又逐渐变暗熄灭，正在旋转的圆形阵盘也逐渐安静下来。

　　一声尖啸却又突然响起：“嗷啊——！”

　　门还未开，罡风已然四起，风势如锋般带了凌冽锐劲，将周遭草木连根拔起，卷带着它们砸向凌寒。瞬息间，凌寒身上便多了许多细小的裂口，衣袍也被割裂。

　　眼见那劲风卷起了一棵两人环抱有余的粗木向凌寒砸去，谢长清忙两步上前，将凌寒往自己身后一扯，随即抬手向前猛推！

　　这一推蕴着排山倒海般的气劲，“噼咔”一声，那粗木碎成数块散落的遍地都是。

　　尖啸依然没停，嘶声之凄厉如猛兽负伤一般，令听者都觉难受痛苦。

　　“谢长清！击碎这扇门！”凌寒命令道。

　　谢长清狠狠地瞪了一眼凌寒，却还是听话照做。灵力一至，门应力而碎。同样被彻底击碎的，还有附在门上的阵法。

　　霎时，尖啸停止，被阵法吸吞的灵力尽数涌出，和破门而出的黑气裹在一起，狂风四起，乱作一团。

　　两人冲进堂内。

　　黑气已经布满了整个屋子，令人不辨方位。

　　凌寒见缝插针道：“这不比你用蛮力钻洞强？你们华云山的门也没那么金贵，这种阵法解起来得褪层皮，该用蛮力就得用，不然多费——”

　　他猛然住口。

　　室内已经一片狼藉。

　　所有桌椅已经被削成木块，四散而落。之前至于屋内上首的“修静”牌匾也掉在地上，碎成了两截。

　　屋内正中的阵法已被鲜血覆盖，只留了些隐约的印子。

　　而白日里那些布满裂纹的魂珠，如今已经碎成齑粉泡在血泊中。

　　谢长清同凌寒对视一眼。一切痕迹，都表面在此曾经有一场非常剧烈的打斗！

　　他高声唤道：“师兄！”

　　连唤数声后，才有隐约回应从角落传来：“......长清。”

　　两人忙循着声音找到了人。

　　厉远亭趴伏在地上，身上校袍已经被血浸透。

　　谢长清忙将他身子翻过来，然后面色巨变。

　　厉远亭的胸口赫然被开了一个大洞！即使厉远亭修为甚高，但这等伤口对他来说，也是稍有不慎便能致命的。

　　谢长清忙要给他输送灵力，却被厉远亭拦住：“先不急，听我把话说完。”

　　他艰难开口，气息微弱：“我压制不了它太久，你先准备好。”他顿了顿，粗喘了几口气才继续道：“还有......师兄对不住你。”

　　话音才落，厉远亭便呕出大口鲜血，昏死了过去。

　　他前脚才失去知觉，后脚一团浓稠黑气便从他胸口的大洞中飞出。

　　黑气包裹下的东西，就是伤了厉远亭的罪魁！

　　凌寒眼疾手快伸手去抓，却听“滋啦”一声，他的手被灼伤，那团黑气继续向门口窜去。

　　凌寒盯着手怔了怔，道：“抱歉我忘了......”

　　电光火石间，谢长清轻推了他一把：“过去待着！”，然后眼刀一凛盯着黑气移动的方向厉声道：“关！”

　　修静堂大门“砰”的一声关上。

　　那团黑气应是在厉远亭那吃了大亏，如今已没有能力再与谢长清一战，只能仓皇重新寻找其他出路。

　　谢长清见状抛出玄贯，红线先黑气一步飞出屋子，而后陡然变长，一圈一圈地将屋舍包裹其中，堵住所有可能得出口。

　　黑气在红线缠绕的密闭屋舍内疯狂翻涌，如被囚的浊浪，不断冲撞玄贯织就的红丝罗网。每一次撞击，红线便震颤着漾开细碎的灵光，修静堂内腥甜的血气混着阴寒浊气扑面而来，压得人呼吸都滞涩几分。

　　见黑气已经插翅难逃，谢长清冷声道：“还不现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