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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番外一(下)归处 段闵的故事 ...

  •   段桥被老头子派去孤儿院视察的时候,差点想把手里的杯子扣到他头上。

      那个破地方有什么好看的,迟早要倒闭。那里的院长甚至不姓段,老头子明明知道这一点还要让他去,明摆着是想给他下马威。

      段家的位置非归他不可,那几个摆不上台面的私生子私生女,见鬼去吧!

      刚到孤儿院的时候,除了脏和臭,他不知道用什么来形容这个地方。“死老头,你等着瞧吧!”

      他摆着上位者的威严,逼着自己走了进去。段桥不知道要拿这个地方干什么,老头子也没说要留下,那么他拆了是不是也可以?

      这个想法在看到那个孩子的时候就消失了。

      院长毕恭毕敬地领着他参观,明里暗里说孤儿院的资金不够用,没有足够的人手打理什么的,段桥知道他想要钱,但这个钱是用在孤儿院上还是他中饱私囊,就不得而知了。

      周围除了孩子嬉闹声,貌似还出现了其他的声音。循着声音的踪迹,他看到了一个穿得灰蒙蒙的孩子挥拳砸向他身下的另一个孩子。

      这让他来了兴致。

      院长想拦着段桥,被他一个眼神杀回去了。

      他刚走过去,人就被分开了。有些可惜呢,还以为能看点好戏。不过,很快就有让他更感兴趣的事了。

      那个被拉开的孩子站在一边,脸上能明显看出被揍的红痕和血污。但段桥最感兴趣的是他桀骜的眼神。

      段桥在父亲身边做事,并不少见这种眼神,只可惜能他看见的几个最后都哭着趴在地上祈求老爷子的施舍,然后被砍去了手指。

      现在他倒是好奇,这么一个孩子,能做出什么事来。

      不过,当前的问题是,这个孩子是什么人,他记得孤儿院的资料里没有他的信息。难道又是捡来的?

      这个暂时不管,他现在的好奇心上来了,走过去半蹲在他面前,问:“你叫什么名字?”

      有名字才能查他底细,要是是个干净的人,倒也不是不能为他所用。

      然而,他却说他没有名字。

      “哈哈哈哈哈哈!”这孩子真合他心意。

      没有名字,要么是个流浪儿,来这以前像个老鼠一样生活在街道之中,练出了野性。这种人常常不怕死不怕痛的,稍微养养还能用。

      要么,是他抛弃了以往的名字。

      他不承认自己叫六孩,看来并不是接纳了在这里的生活。这个孩子眼睛告诉他,他并不像六娘说得那样脑子出了问题。

      那么就是他抛弃了过去的名字束缚住的人生,或者他痛恨过去的那个自己。换而言之,他渴望一个新的人生。

      刚好,段桥能给。

      安排一个孤儿到孤儿院里,简直小菜一碟。

      这么一来,这个孤儿院得留着了,不然我的新下属又要无家可归了。段桥想。

      这也不难,换个院长好了,刚好旁系有一脉快要绝后了。

      ……

      自从段桥来过之后,给段闵赐了名字,再也没有人对他动心思了,就连给他盛饭的人都会特意给他打双份。这倒是合了他的心意,他跟丑女人都不用饿肚子了。

      院长给他安排了新的独间,拿了几身干净的衣裳和鞋子,眼里不再是曾经的嫌恶,剩下更多的是谄媚。

      段闵现在是段家少爷面前的红人,没人敢不长眼去讨嫌。院长为孤儿院工作了好几年,没见过几个姓段的孩子,倒是有听说过主家时不时会进去几个新孩子,无一不冠着段家姓氏。他清楚,段闵有可能是段家下一个器重的人。

      有了段闵在,孤儿院的资金很可能大涨,他也能吞下更多的钱,只要他把段闵伺候好——

      不过呢,接下来段桥少爷也没什么新的吩咐,日子没什么新变化。

      某天晚上,六娘找了过来,想跟段闵谈一谈。

      “段闵啊,你现在已经是孤儿院的人了,对我们而言,你就是我们新的家人了,要是有什么想要的,或者遇到什么困难,都可以跟我们说啊!”丑女人露出她发黑的牙齿笑起来,段闵撇过眼去。

      “你到这里这么久了,就没有什么想见的人吗,会不会有什么人在担心你呀?”

      担心他?他的父亲杀人入狱,平时也巴不得他去死,而母亲早已抛下他离开,对他是生是死毫不关心,哪有什么担心他的人?

      但是,段闵记得他跑出来的时候刘婶还躺在床上,不知道这么久过去有没有恢复过来。

      他想了想,说出了小区的名字,他说想去看看一个讨嫌的人。

      六娘猜到了这个人或许对他有过帮助,十分高兴,她提出周末的时候他们一起去看看。

      周六,六娘跟院长请了假,院长眼珠子一转,扣了她三天的工钱,放她走了。六娘带着段闵出了门,咬咬牙买了几个价值她一周工钱苹果,给段闵带了路。

      有了她带路,段闵这才意识到自己当初跑了很远很远,到达小区的时候他甚至有些累了。

      离开这里已经有十五天了,那个老婆子没看见他一定会着急的,因为她就是那样多管闲事的人。

      父亲入狱、母亲离开的时候,就是这个老婆子多管闲事给他送了饭,他本来想死的,都是因为她没有死成。他想回去责怪她为什么要理他们家的破事,明明把他丢在屋里自生自灭就不会连自己都吃不饱了,也不会被那些人面兽心的有钱人揍到下不了床了。

      周围一些人看到了他,有些不可思议,悄悄念叨着:“他还活着干嘛,还不如死了呢……”后面的话有些听不清。

      当段闵回到他生活了十一年的小屋时,却发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里安静地有些吓人,明明平时老婆子都会在附近干活的,就算出了门,也不会像这样安静,水井边的滴水声都消失了。这意味着已经好久没有人使用过它了。

      段闵松开六娘塞到他手里的苹果,任由它们滚向远处。他跑过去打开刘婶家的门,里面只有几块没人要的破布和老旧到发霉的柜子,什么都没有了。既没有睡觉用的床,也没看见老婆子佝偻的身影。

      外面传来脚步声,一个人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拽住段闵干净的衣裳,朝他的脸猛扇了一巴掌。

      这是小区的保安,他听到邻居的议论后毫不犹豫的跑过来了,越跑一步,心中的愤怒就越多一分。等站到段闵面前的时候,他的眼睛因为充血而发红。

      “你还回来干什么!为什么不死在外面,硬要回来碍我们的眼!你克死了老刘还要克死我们吗!”

      段闵愣在原地,忘记了反抗。六娘捡完苹果回来后就看到这一幕,急得又抛下苹果去拽保安的手。保安虽然是男人,但六娘是干活的手,力气不比保安小,她死拽开保安的手把段闵护在身后。

      “你干什么!他还是个孩子!”

      “什么孩子,我看他就是……”

      “你刚刚说什么。”段闵打断两人的对话。他望着地板上的破布,又看向保安。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死死拽着他的大脑,控制他的嘴巴、他的脸,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话。

      保安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下意识收了声。但意识到自己的怒火后,又开口:“老刘死了,你满意了吧!”

      “怎么死的。”多听一句,段闵的心就多沉一分。

      “还不是因为你!那天你打翻了饭跑出去,老刘放不下心硬要起身找你,我让她休息她一直不听,非说要找到你让你回去。我劝不住,只能跟她一起找你。但是到了晚上我也没见她回来,我又沿着她的路线去找她,可等我找到的时候,她已经……倒在地上没了呼吸……”保安想起伤心事,流出两行泪。

      “说是因为因为骨头断了插到了内脏,活活疼死的……”

      保安也是四五十岁的人了,忍不住抹了眼泪。

      这地方已经没人住了,小区的主子把地方收回了,全清干净准备卖给下一个人。

      保安气不过还想再打他一巴掌,被六娘拦住了。段闵不记得六娘对保安说了些什么,只记得他换回了嘲讽的语调说:“那地方好啊,起码老刘能瞑目了,你就死在那里吧,再也别回来了!”

      六娘捡回了地上的苹果,虽然摔得有点惨了,但还能吃。

      两个人慢慢走回了孤儿院,没有说过一句话。

      到了孤儿院大厅,院长正站在门口擦着汗。看到两人回来,连忙过来揽住了段闵,转头警告六娘:“今天先放过你,少爷没有追究你带他出去的责任,要是再有下回,你就自己领罚!”

      上次来过的段桥少爷就坐在大厅的椅子上,盯着段闵看。

      段闵站在段桥面前,还没坐着的少爷高。他笑着问:“你有没有兴趣去我家。”

      身边院长的眼睛都闪烁着光。

      段闵看着他,试图看清他的想法。

      可惜他看不懂。

      “你想要什么?”

      反而是院长被他的态度吓一跳,急着想要上前教训他,还是被段桥阻止了。

      “我想要什么,取决于你想要做什么。我能帮你打造成你能做什么的样子,吃饱,穿暖?读书,学习?又或是……复仇?”段闵的眼神瞬间犀利。

      “谁因你而死,你又想要谁死,这不是只有你才知道吗?”

      段闵反应过来,这个男人不仅知知晓他的事,甚至能看懂他的心思。他对这种被人拿捏底细的感觉十分厌恶。

      但是,段闵也知道,段桥说的那些东西,他只要轻轻一拨手,就能毫不费力地做到。

      他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吗……”段桥盯着他的眼神说:“那得看你能给我什么好处了。”然后又笑着打量了一下他,嗤笑:“不过吗,现在的你,也没资格跟我说这些。”

      段闵现在就连活着都是靠人接济,何谈他能给予的东西?

      “我不着急。”段桥起身,低头俯视他。那毫无疑问是来自有钱人轻蔑和玩味的眼神,是段闵曾经痛恨的。可是,要是这能为他所用的话——

      “你考虑好了就跟院长说吧,我期待你的回答。”

      这话不假,但也不真。少爷很期待这么个狼崽子的复仇,这意味着又会有一场野狼厮杀的戏码上演,而其中一个野狼还是出自他手。但是作为少爷的他,他多得是时间去玩这种厮杀戏码,也乐此不疲。

      要是他拒绝,那就放任他在这羊圈里撕咬,能闹得腥风血雨,给那老头子找点事做也好。等玩腻了,再处理也不迟。

      两天后,段闵做出了回复。段桥很高兴他能做出这个决定,当天就让保镖把他带回自己的住处。

      六娘比所有人都激动,在房间里打转。

      对六娘来说,能看到这个当初一心求死的孩子做出改变自己的决定,这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既然他做好决定了她也没有任何阻拦的理由,跟着少爷走活下去的可能才更大。

      她思考着要给段闵带些什么过去,不过段闵要去的地方是段家哎,又怎么会缺东西呢?

      六娘只是匆忙出了门,又买了些颜色亮丽的苹果,塞到段闵手里,叮嘱就算她不再也要好好吃饭,接着絮絮叨叨说了好多话,但无一例外全是关心。

      段闵被人带进了车里,而车急速驶向了目的地。等到豪华的房子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就算他费劲忍耐,也藏不住眼里的惊异。这是他从来没见过的景象。

      段闵来到这儿认识的第一个人是一个穿着白色长衣的男人,他自称心理医生。

      这个人刚开始每天都来,会问他一些在少爷住处观察到的和发生的事,再问他心里的想法。他总是在段闵眼前摆弄一些东西,让他困倦,等他醒来后又不见了踪影。

      一周之后,少爷自那之后第一次出现在段闵面前,貌似对他现在的状态很满意。

      然后那个心理医生变成三天来一次,不过问的问题倒是没多大的变化。

      段闵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好像在发生什么变化,特别是当他想起刘婶和少爷的时候。

      他能感觉到自己因为刘婶的死而感到痛苦,却不清楚原因。段闵把一切原因都归咎于那两个打她死的人,并因此而愤怒。

      半个月后的一天,心理医生在结束这天的交流后,笑着对他说了声:“恭喜。”

      段闵被带走,去到了段桥居住的房子,那是管家严令禁止他进入的地方。

      “少爷,我把他带来了。”段桥看了看穿着干净衣服的段闵,感到很满意,挥了挥手,让保镖把他带走了。那是段闵见过的那个保镖。

      段闵不清楚少爷想要做什么,刚想开口质问,却想起了心理医生的话:

      “对少爷保持恭敬,遇见那位大人是你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他终究没有问出口。

      保安把他带去了孤儿院,说是让他再看一眼。段闵不知道少爷想要做什么,但想到少爷曾经承诺给他的好处都做到了,或许这是为了让他偿还吧。

      去孤儿院的话,那个丑女人应该会很高兴吧,段闵还记得离开的时候她哭得不成样子。

      段闵挣扎了一番,向保镖开口提了他的第一个要求——去买些苹果,要发亮的那种。

      段闵再次踏入了孤儿院,里面的孩子一见到他就跑开了,大声喊叫着:“段闵回来啦回来啦!”

      很多孩子围了上来,看着他的新衣服发呆着、羡慕着,甚至有些想来抢夺他手里的水果,不过被保镖扒开了。

      段闵只是撇了他们一眼,他们就像鱼群一样退开了。

      他提着手里的东西,有点不耐烦地等待着。可是期待中的那个人并没赶来,倒是院长先一步出现了。

      院长笑着迎了过来,邀请他去办公室坐坐。段闵没理他,倒是身边的保镖走过去了。

      看来保镖还有其他的任务。段闵略过院长,向着六娘的住处去了。

      那里有了些变化,里面没人,却多了一些六娘没用过的东西。

      “她人呢。”段闵在问那些跟在他身后的孩子。

      “在,在洗衣室……”一个孩子出声。段闵抬脚就走,他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可是洗衣室却没有他熟悉的那个身影,倒是多了一个没见过的人。

      “六……六娘,段闵找你!”那个孩子替他开了口。

      一个女人闻言抬头,就是段闵在看的那个人。她看清了段闵的穿着,先是一愣,突然谄媚地笑起来。她把手上的水往身上擦了擦,朝这边跑过来了。

      “您就是段闵吧,很高兴见到您……”她迅速靠近,在距离段闵一米远的时候停了下来,朝他点头哈腰。

      这种感觉很怪异,她明明比段闵高很多也壮很多,但此刻竟然对他露出这种样子,就跟院长在面对少爷的时候一样。

      “我是新来的,您可以称呼我为六娘,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的吗?”她的眼睛发着诡异的光,盯着他一动不动。

      段闵听到她的话瞬间回神,脸色凝重,问那个孩子:“六娘在哪。”

      那孩子眨着眼睛,有些害怕,缩到了其他孩子后面。一个孩子站出来说:“你说原来的六娘的话,他离开了,是院长送走的。”

      段闵到到达院长办公室的时候,保镖正好与院长谈话完毕,推开门看到了脸色阴沉的段闵。

      “您怎么了?”他问。

      “我想跟院长聊聊。”

      “好的,您请进。”保镖把门推开,让段闵走了进去,随后关上了门。院长和后边的孩子们看着这一幕惊讶地说不出话。

      现在是午餐时间,外边的孩子们被带走了,走廊里渐渐安静下来。

      段闵质问院长原来的六娘去哪儿了,院长说她自己辞职离开了。但这跟孩子们说的不一样。

      段闵敏锐地捕捉到了院长异样的眼神。但院长依旧坚持说她是自行离开的,他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他出门后,保镖还站在门口,并不着急带他回去,像是知道还有事没做一样。

      段闵望向了拐角处,一个人在接受了他的视线后连忙躲开,不过被他轻易拉住了衣领。

      姓陈的疯狂挣扎,逃开了段闵束缚。他先是看了一眼比他矮小的段闵,挺起胸膛刚想说话,就被缓缓而来的保镖吓去了气势。

      “你,你还回来干什么!”他不服气。“你已经不是孤儿了,孤儿院也不再是你的家了!”只要段闵不在这里,这里就还是他的地盘,他的小弟们依旧会像以前那样追随他的。

      “与你无关。”段闵落下四个字。

      这让姓陈的压下去的怒气爆发了出来,完全忘了身边的保镖。不过他想起在窗户那儿听到的段闵跟院长的对话,撇撇嘴笑了一下,气势凌人地说:“你是要找刘娘那个丑女人是吗,我告诉你别想了,你要是现在去死的话还来得及见到她,要是你怕痛的话我很乐意来帮你。”他抬起手挥了挥拳头,不过在想起段闵的保镖并对上他的视线的时候猛地缩回了手。

      “你这是什么意思。”段闵觉得他好像无法管束住自己的情绪,有什么东西在脑中扎开了。

      “怎么连话都听不懂了,看来你也没被少爷看重吗。”不知道姓陈的是从哪儿得到的结论。

      段闵意识到他不会老实地说出来,直接转身离开了。姓陈的气得不行刚想开口骂,被保镖的一个眼神杀住了声音。

      就算段闵不受重视,少爷身边的人也不容其他人诋毁。

      这里的人段闵都没有好印象,而孩子们似乎也不知道真相,他想现在的六娘或许也知道些什么。

      “您说原来的六娘吗,我知道!”新的六娘见段闵折返过来找他,高兴得不行,这对她来说正是攀附的机会。

      六娘死了,这是一个星期前的事。知道她死的人都觉得她只是因为劳累过度导致的发烧,由于没有及时的救治才因此去世。但是,还有更深层的原因。

      新六娘刚来的时候有打听过,在这里做事的人嘴巴严打听不出来,那她就从孩子们下手。据说六娘发烧前一直在做事,要说做什么的话孩子们也不清楚,只是知道六娘一直在围着一个姓陈的孩子转。

      段闵来之前,干这种事的一直是一娘和二娘,因为她们认为姓陈的是孤儿院里最有可能被段家看上的人,期待他飞黄腾达之后能记得她们的恩情,再施舍点好处。就算是一点也能让她们过上好日子。

      不过,段闵走后,他的地位发生变化了。有段少爷的态度在,姓陈的成了孤儿院里的老鼠,谁都要躲着走。院长态度也有了大转变,开始对他敷衍起来。

      收到忽视后,姓陈的把原因都归咎于段闵的到来,要不是他没有被段闵揍的话,就不会被少爷看到他丢人的样子,也就不会被院长当成弃子,以至于连曾经的小弟都嘲笑他。

      可是现在的他就连接触段闵的机会都没有。然后,他开始痛恨带来段闵的六娘,羞辱她,指使她做一切过分的事。比如,在不合时宜的时候让她清洗他的衣物、被褥,让她去院子里挖一些不存在的东西,又或是某个地方太脏看不下去,让她用手一点点地擦洗干净。

      孤儿院里无论是谁都可以拒绝这种无理的要求,可是偏偏这个人是六娘,是对所有孩子都一视同仁的六娘,是会照顾所有人、尽力满足所有孩子心愿的六娘。

      段闵来之前,六娘在孤儿院里只是个小透明,她平时的任务也都是由院长来派发,她在其他孩子眼中也只是个可有可无的人。但在段闵来了以后,六娘的地位好似“高”起来了,甚至能成为某个孩子的眼中钉了。

      六娘平日的食物没有变,但是任务却繁重了,她总是会累得发晕发饿。终于她在某个天冷的夜晚倒下了。

      院长是不会给除了孩子之外的人医治的,因为她们不是孤儿院的人,生死与他们无关。然后,她就被扣了工钱,躺在床上一病不起。

      不过两天,她就这样死了。

      新的六娘是因为打听到了姓陈的事,有意无意接近他的时候,听到了他躲在无人之处小声嘀咕。

      她知晓自己听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转头报告给了院长,而院长却下令让他们隐瞒。

      现在正是关键时期,要是让少爷知道他们孤儿院还发生过这种事情,肯定会找他麻烦的。

      “院长不让我们说出去呢,我看是您才打破规矩跟您说呢!”她搓着手,似乎在期待着段闵的奖赏。

      心口好像有一股怒火在使劲向上冲,冲到喉头处,段闵竟不自觉发出了声低吼。他想起了姓陈的那张得意的脸,想起了院长飘忽的眼神。

      我要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我要杀了他们……”段闵念出了口。

      不过他刚一转身,就被保镖拦住了。

      段闵咬紧牙膛,忍着怒火:“你干什么!”

      “抱歉,这是少爷的命令。”

      “什……么?”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少爷让我把您带回去,现在。”说罢,保镖将段闵扛起,在新六娘惊异的眼神中离开了孤儿院。

      “你在干什么,放我回去!我要杀了他们!”段闵用拳头使劲敲打保镖的背,奈何撼动不了他一丝。

      段闵就连在车上也被保镖禁锢住了,毫无离开的办法。直到他再次回到段桥的住处,保镖才把他放下来,腿轻轻一撞,就让他跪倒在地。

      “如何。”坐在上位的段桥抿了一口用高脚杯盛着的红酒,眯起眼睛。

      段闵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旁的保镖开口了。

      “与您所言。”

      “啊。”段桥露出笑容,“不算太笨吗,我还以为还要点时间呢。”

      然后,他望向段闵,用一种段闵从没见过的期望的眼神,道:“你已经知道那个人死了,那么现在,你想怎么做呢?”

      段闵忘记了挣扎。他的眼睛无意识放大,不停颤抖着。

      “你知道,你一直都知道……”六娘的处境六娘的死,他一直都知道。

      “啊啊啊啊啊啊!”段闵用尽了全身力气向前冲着,差点冲脱了保镖的压制,不过还是被拉了回来。

      “你为什么不救她,你明明知道她会死!你明明可以救她的,你为什么要看着她死啊啊啊啊啊!”

      保镖对他的不敬感到不悦,伸手想捂住他的嘴,被段桥抬手拦下了。

      “是啊,我知道她会死。”段桥的眼神没怎么变,将手里的红酒放到了一边,双手撑在椅子两边,站了起来。

      “可是,我为什么要救她呢,她跟我有什么关系。”

      段闵看着这个人一步步走过来,想起了那些让他忘却的东西。

      “她的死活与我而言有什么好处,就连你,也不在我需要救的范围里。”段桥捏住段闵的脸,与他对视。他想看清他眼里的恨。

      段闵看清了他眼中那个渺小的、肮脏的自己。

      他只是个弃子,被父母抛弃,无人要被人笑,就连性命都无法被自己掌控。这样的他,竟然忘记了段桥是个少爷,是个有钱人家的少爷,是把人命当游戏的少爷,是可以把他们拉上云端,也可以一瞬间落入泥潭的少爷。

      段桥就像是魔鬼,看着他们这些小人物在泥潭里翻涌着,在无趣的时候添把火,再任由他们生死挣扎。

      比起恐惧,他更多的是恨。在此之下,那点恐惧只一瞬就消失不见。

      段桥看到了想看的东西,勾了勾唇。

      “你恨的不该是我,而是造成这一切的人。”段桥知道他是个自私的人,他只要激发出他的怒火就好。

      “我会给你这个机会,你甚至可以不用全力,像捏蚂蚁一样捏死他们。啊,要是你想,你也能救人。”

      段闵看着他笑得灿烂的脸,终于知道他为什么恨有钱人了。他恨的不过是他们主宰一切的权力,拿捏人命的权力,他从来没拥有过的权力。

      “您需要我怎么做。”段闵低下头,眼里闪烁着光。

      段桥闻言,示意保镖松开手。段闵将手撑在地上,像一条犬。

      “我要你,永远听命与我。”

      段闵的胸腔剧烈起伏着。

      “好的,少爷。”

      段桥弯了弯眉眼,将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自此,段桥成功收服了一匹披着羊皮的狼。

      ……

      二十六年后。

      “段闵啊,这件事你做得有点过火了,我知道你跟那个小子有摩擦,但你也不能动他啊,他可是那位大佬的私生子啊。”

      面前这个人比他年轻十多岁,是段家小少爷的书童。段桥少爷早在二十年前逼死了老爷继承了段家,曾经那些会威胁到段桥少爷的人已经被他一一处理了。

      段桥老爷只有一个儿子,宠得很,不仅安排了书童,还把段闵安排到了他手下。

      “少爷和老爷不方便见你,你知道自己做的事对他们影响有多大吗。”

      面前的人甩过来一份文件袋,继续道:“这是老爷精心挑选的,你可不要辜负他啊。”

      段闵打开文件袋,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叫“梁家村”的小村庄的信息,以及需要他去那里做的事。

      “要去多久?”

      “啊,不知道呢。”段闵微微皱眉。

      “少爷想见你的话,会让你回来的。”

      段闵已经忘了小时候的那些感觉,只有权力的触感还记忆犹新。

      这二十六年里,他没让段桥失望。他学会了自控,不将任何情绪和想法轻易形于色,成为了像段桥一样的笑面人。

      不过只有这些还不够。

      作为段桥的狼,必须学会露出獠牙。所以他成了笑面狼。

      段闵替段桥做过的事不少,但由于足够谨慎,每次都能顺利脱身。

      他甚至还有空完成一下小时候的“复仇”。

      没什么难的,段闵只不过是做了个中间人,让曾经鄙视他的那两家有钱人背负了巨额债务。他们东逃西窜,是有名的过街老鼠。

      而姓陈的嘛,段闵只是动了点手脚,制造了一个“巧合”,很荣幸成为了姓陈的蓄谋杀人的“证人”。

      只可惜,这一次他失手了。被那个私生子激怒后段闵直接下了手,没想到他的背景了得,被营救之后竟反过来抓住了段闵的小辫子。若不是段桥从中周旋并推出无辜的副校长,段闵此刻已经在看守所了。

      他被段桥保了下来,但是他也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他只是遗憾,这是他唯一失误的一次。

      “梁家村吗……”他去了,尽管那里远远不及泷城的繁荣,尽管他不再拥有主宰人命运的权力,但若这是段桥想要的……

      他听命于此。

      段闵在这里呆了十五年,这意味着,从那以后,他再没见过段桥一面。他只能从接头人那里得到一点点关于段桥的消息,比如段桥正式退位,少爷继承段家全部钱权;比如小少爷出生,泷城举办了盛大的宴会。

      段闵意识到自己始终只是段家的狼,对所有能威胁到段家的人露出獠牙的狼。可是,只要还能被段桥看见,他一定会有机会回去的。

      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记者团的到来。

      段闵被抓之后,始终一言不发。他清楚警察想要从他口中询问出幕后主使,但要是他不开口不承认,段家就不会被牵扯。

      只不过,他没想到,早在十五年前柯家就已经在暗中调查段家,有了柯晨的助攻,柯家势必一举击倒段家。

      等到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来到他面前的时候,段闵才知道,段家已然被击溃,段家前家主段桥被逼自首。

      她也想从他嘴里问出什么东西,甚至以段家灭亡来打击他的内心,只是可惜她还太年轻,段闵仅从她的只言片语里得出了结论——少爷和小少爷逃走了,段桥是包揽所有罪行的人。

      既然这是段桥老爷想要的,那他也这么办吧,毕竟他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段闵没有归处,刘婶家隔壁的房子不是,六娘呆过的孤儿院不是,段桥撑起的段家也不是。

      但他依然会回忆起他踏入段家的那一刻,那是新生的开始。

      不过,这一切已经不会再有后续,他只希望少爷能如段桥期望的那样活下去。

      就算他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番外一(下)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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