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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这的确是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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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树后隐约围着三个身影,虽然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酸意,尤其两人正一搭一档,话锋犀利。
“……那堆霞染再是稀罕,终究是纱,哪比得上咱们身上的锦缎贵气。”
说话的女子身着桃红锦裙,一边说一边瞥了眼某个方向,语气里满是居高临下的挑剔。
站在她身旁穿柳绿的小姐立刻附和:“毕竟出身摆在那儿,没见识就是没见识……”
在这两人中间,还立着一个穿水蓝的少女,比起那俩她显得谨小慎微许多,左右看了看提醒道:“你们小点声……”
刘琰脚步微顿,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他抬手,从袖中摸出那颗方才从冯德庸那儿得来的酸杏。拇指与食指轻轻一合,“咔”一声轻响,那杏子便在他手中裂成两半,汁水染湿了他冷白的指腹。
他捏起一半送入口中,齿尖咬破果肉的瞬间,一股尖锐凛冽的酸味直冲天灵盖。他微微眯起眼,极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真酸。”
这“酸”字似在一语双关。
树后三人正咬舌根咬得投入,猛地听见人声,俱是吓了一跳,忙提着裙摆从海棠树后绕出来。
当先的桃红小姐本憋着一肚子火,背地里的闲话竟被人听了墙角,还敢阴阳怪气?她怎能不气?可待看清来人面目,那股被冒犯的怒意,竟倏然间烟消云散。
男人长了张俊美不凡的脸,虽然鬓边有一缕白发,可正因那缕白发,更显得此人美貌妖异了。看着这样的一张脸她实在生不起气来。
相较之下柳绿小姐则理智许多,她目光一扫,并未过多流连那张脸,反而精准地落在那身米色锦袍的衣摆上。
视线触及那半片流光溢彩的“堆霞染”补子时,她瞳孔微缩,脸色瞬间冷了下来,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惊疑与愤怒:“你……你和谢蓉是什么关系?”
而被夹在中间的水蓝小姐,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她既不敢看那人的脸,也不敢看那刺目的衣摆,只缩在两人身后。
刘琰并未答话,只慢条斯理地将手中的酸杏递给染墨,笑眼盈盈望着三人。
桃红小姐见他生得极好,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风流气度,忍不住凑近些,语气已带了三分暧昧:“你是谁家的公子?瞧着面生得很。”
柳绿小姐瞥了朋友一眼,表情不是太好却也无可奈何。
见刘琰不说话桃红小姐继续道:“莫非是从两广或江浙来的?若是新贵,妾身家中或许能做个引荐。”
这次染墨回答了她:“我家主子是京城人。”
“不可能。”柳绿小姐直接打断。
刘琰朝她看过去,那缩在二人身后的水蓝小姐怯生生道:“京……京城的宗亲世家我们都……都认识,除非……除非你是……”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小幅度地朝刘琰身上看去,话音未落,视线已经过刘琰腰间,落在那块玄色令牌上,双眸倏然大睁。
“除非……是皇家那位短命王爷。”
随着刘琰话落,水蓝小姐已经吓得滑跪下去,她浑身抖如筛糠,眼睛还直勾勾停在令牌上。
另二人瞧出不对,顺着视线看过去,这一看不要紧,三魂七魄简直吓到一半。
“王爷恕罪,我等并非有意冲撞王爷。”
“臣女、臣女不知是燕王殿下——臣女方才是胡说的,求殿下恕罪——”桃红小姐也跟着下跪。
刘琰并不看跪在脚下的三位贵女。他沉默片刻,才慢悠悠开口:“偷听你们说悄悄话是本王不对在先,你们起来吧。”
三人对视一眼,互相搀扶着起了身,这次她们可不敢正眼瞧刘琰了,一个个都垂着头,一动也不敢动。
“方才你们说‘谢蓉’,她是谁?为何见到本王会提起她?”
贵女们互相递了个眼色,柳绿小姐开口道:“回王爷,‘谢蓉’是大理寺卿谢家的嫡女,因为王爷衣服上的补子与谢蓉今日所穿堆霞染一模一样,我们才……才误会王爷与谢姑娘……”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刘琰大概也猜的出来。
一个未出阁的少女与一个陌生外男穿了同样的衣服,这样的事情怎么能让人往好处想?
不过,说起衣服——
刘琰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补子,又看向染墨,后者并未做出解释,而是一边抬头望天,一边双手交叉两根拇指飞快搅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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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嚏——”
谢蓉突兀地打了个喷嚏。
青杏赶紧从怀中抽出帕子递过去,心疼地念叨起来:“小姐这两日在外面一定吃了很多苦,依奴婢看多半受风寒了。回府得让厨房熬一锅姜汤,好好给小姐暖暖身子。”
谢蓉吸了吸鼻水,嘟囔道:“无碍,就是突然觉得一阵冷飕飕的,像是被阴风扑了一下。”
青杏一听,顿时绷紧了神经,“小姐,您前两日才梦魇,身子正虚,这时候最易招惹不干净的东西。您可得听话,今儿这园子虽然热闹,可您千万别去人少的地方。”
谢蓉心里还琢磨送香的事情呢,她辛辛苦苦做出来的,没道理就这么砸在手里。一边耳朵进一边耳朵出的听到青杏说梦魇什么的,谢蓉含糊地应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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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在正中的紫檀宝座上落座,雍容华贵,身后的纱幔被风一吹,如云如雾,宛如天宫。太子居左,杏黄常服,神色温润;二皇子居右,宝蓝直裰,嘴角噙着一丝惯有的笑,眼神却冷;贵妃娘娘等并几位诰命夫人两侧陪坐,珠翠环绕,低声交谈。
刘琰虽到得最晚,却被安排在紧要的位置上,他向皇嫂道了安。
皇后对刘琰的态度倒是平常,一点也不似多年未见的模样。
谢蓉原本将面前的果子甜酒悄悄递给青杏吃,主仆二人正玩闹着,青杏突然怔住了。
“小姐……你看那人的衣裳……怎地、怎地跟咱们的堆霞染一模一样?!”
谢蓉闻言立刻抬头,视线正正撞上。
二人视线一交,谢蓉心头猛跳。
夜晚医帐,昏黄的光线与修韧的肌肤,尤其那双迷蒙中带着痛楚与审视的眼睛,与上首之人完美重叠……
谢蓉的脸顿时烧得通红。
不止谢蓉发现了异样,席间的贵女们也发现了。
那身堆霞染在日光下明艳得扎眼,而燕王衣摆上的补子,颜色、质地、纹路,和谢蓉身上那件一模一样。几个贵女已经开始交头接耳,目光在谢蓉和刘琰之间来回打转,扇子掩着嘴,窃窃私语的声音压都压不住。
林婉宁侧过身来,凑到谢蓉耳边,语气里带着三分震惊七分八卦:“你怎么回事?穿得竟同燕王别无二致?”
谢蓉想死的心都有了。
她僵硬地扭转脖子,看向林婉宁,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话:“你说,他是……燕王?”
大燕的燕王。
那个少年出征,一战封王的燕王;那个功高盖世,先帝别无所赐只能将国号赐与他,以表荣宠的燕王;那个传说中与皇帝并分天下的燕王。
整个大燕唯一的燕王,杀神刘琰。
而就是这样一个杀神,昨夜被她脱了衣裳,按进浴桶……谢蓉不敢再想下去,下意识别过脸,在心里把漫天神佛都求了一遍,求求他们能保佑台上的燕王不要认出她。
然而事与愿违。
刘琰几乎在落座的瞬间便发现了她。
方才那三名贵女说谢家嫡女穿了和他一样的衣服,而如今那衣服的主人就坐在下首,且还长着一张他昨晚刚刚见过的面孔。
刘琰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底下的窃窃私语越聚越响,像蜂群似的嗡嗡闹,连皇后都听见了动静,皱着眉道:“底下闹哄哄的,是出了何事?”
这一问,便给了有心人递了梯子。一个穿藕荷色褙子的贵女站了起来。
她朝皇后福了一礼,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回皇后娘娘,臣女等方才在议论谢家姑娘的衣裳。谢姑娘这身堆霞染,竟与燕王殿下一模一样。臣女愚钝,不懂这是什么规矩,只是觉得——在这样隆重的宴席上,与王爷撞衫,未免有些失了分寸。照理,该当罚一罚才是。”
她话音刚落,旁边另一个贵女立刻接上了话,语气比方才那位更尖刻了几分,“可不是嘛。臣女瞧着王爷衣裳上那片补子,倒像是从谢姑娘裙摆上裁下来的边角料呢。”
随着她的话音,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刺向谢蓉。
谢蓉只觉得头皮发麻,那股子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缓步起身,跪在地上:“皇后娘娘明察,臣女并不知会与燕王殿下撞衫。”
不等谢蓉说完,更多流言蜚语像是一盆盆脏水兜头泼下。
“这等行径,与那等想攀高枝的贱籍有何区别?”
“就这还是大理寺卿家的女儿呢,也不怕辱没了门楣……”
这话连裴砚舟都听不下去了,他眸底一沉,作势便要起身。侯夫人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儿子,力道极大,竟牵扯到旧伤,顿时剧痛钻心,裴砚舟骇然,仿佛连伤都在提醒他,不可替人出头。
谢蓉虽然心里害怕的紧,面色上却瞧不出半点怯意,声音清亮又平稳:“回皇后娘娘,臣女母亲与京城楚记裁缝铺的老板娘是旧相识,因此臣女知道秦老板祖传的堆霞染手艺,臣女为了赴春日宴,提前数月研究衣裳式样并于秦老板反复改版,才定下这身裙子,画稿并各项票据就放在臣女家中,皇后娘娘可随时查验。”
处变不惊。
皇后靠在椅背上,看着跪得笔直的小姑娘,眼里多了几分赞许。她倒没立刻给下结论,反转头看向一旁始终静坐的刘琰。
“燕王,此事牵扯到你,你怎么说?”
全场瞬间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刘琰身上。
刘琰依旧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案边的玉杯,闻言抬了抬眼,慢条斯理吐出两个字:“不错。”
这两个字一出口,跪在地上的谢蓉眼光一跳,不好的念头涌上心头。
这燕王该不是想借势并昨夜之事一起拿她开刀吧。
那几个挑头的贵女却面露喜色,以为燕王动了怒,正要再添油加醋说几句,却听他那平淡无波的声音又慢悠悠响了起来,还带几分刻意的慵懒:
“眼力不错。这的确是谢姑娘做衣裳剩的边角料。”
他顿了顿,甚至好整以暇地站起身来,理了理袖口,朝皇后行了一礼,姿态端正得像是要启奏什么军国大事。
“皇嫂明察。谢姑娘定做衣裳确实在臣弟之前。恰巧那日谢姑娘去铺子里取成衣,臣弟路过,见那衣裳好看,才命店家做一身一样的。”他转过身,看向跪在地上的谢蓉,语气温和而郑重,甚至微微欠了欠身,“抱歉,谢姑娘,本王一时兴起,让你受了这场无妄之灾。”
满座哗然。几个发难的贵女彻底傻了眼,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收场。
谢蓉依旧跪着,听刘琰说完,那颗七上八下的心才堪堪回位,强端着仪态道:“能得王爷赏识,是这身衣裳的福气。”
皇后深深地看了刘琰一眼,又看向谢蓉,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随即朗声笑道:“原来是一场误会。谢家小丫头你起来吧。春日宴图的就是个热闹,别为这等小插曲坏了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