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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我与裴世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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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时节,长公主府早已被各色奇花缀满。
说起来,这赏花宴起初不过是长公主与皇后置气的由头。长公主素来与皇后不对付,皇后主持的春日宴她从不踏足,可又耐不住爱热闹,更不愿丢了大燕春日宴的传统,便巧立名目办了这赏花宴。
凭着长公主的身份,京中权贵无人敢拒,这般连着办了三四年,倒也没人再记得最初的嫌隙,只当是春日里一场难得的雅聚。
今年开春早,长公主府的牡丹当真早开了几株。各府的女眷们闻风而动,收拾起行头来比过年还上心。毕竟,赏花是其次。赏人,才是正事。
谢蓉到得不算早,长公主府门前的车马已经排出去半条街,朱漆大门敞开,两尊石狮子脖子上各系了一条红绸,在春风里微微飘着。
门房的老管事站在台阶上迎客,嗓子已经有些哑了,还在中气十足地报着名号。
“镇国公府,沈姑娘到——”
“大理寺谢府,谢姑娘到——”
巧了。
两辆马车几乎同时停在大门口。
一辆织金车帘,
一辆素色车帘。
周围的贵女们对视一眼,默契地往后退了半步——这两位一碰上,那就是一台戏,看戏的人最重要的是站好位置,别被误伤。
织金车帘先掀开了。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绣鞋。
靛蓝的鞋面上缀着颗鸽子蛋大的南海珍珠,鞋尖微微翘起一个小弧度,像只骄傲的纯血波斯猫。接着是裙摆,大红的宫锦上用金线绣着百蝶穿花,每一只蝴蝶的翅膀上都钉着一颗小指甲盖大小的红宝石,阳光一照,整条裙子流光溢彩,几乎要晃瞎人眼。
裙子的主人今日梳的是飞仙髻,发髻正中簪着一支赤金点翠的凤头步摇,凤嘴里衔着一颗拇指肚大小的东珠,与鞋面上的珍珠遥遥呼应。两鬓各插三支珊瑚簪,手腕上叠戴着七八个玉镯金钏,一动便叮叮当当响成一片。耳坠是红宝石的,项圈是赤金镶玉的,腰间禁步上挂着玉的、金的七八件小玩意儿,走起路来环佩叮当,声势浩大。
沈令月这身行头一亮相,周围便是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哪是戴了一身首饰,分明是首饰戴了个人吧。
围观的贵女们纷纷交头接耳:
“这身行头够买一座宅子了吧。”
“何止啊,感觉能买下半个京城了。”
沈令月听见了,骄傲地扬起下巴。
不枉她特意起了个大早,用了整整两个时辰穿戴,为的就是在长公主府门口,亮相即封神!
然后她故作矜持淡漠,转过头看向旁边那辆素色的马车。
车帘掀开,谢蓉下来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
江南织造局特制的杭罗,料子薄如蝉翼,日光下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银光,裙摆上用同色丝线绣着暗纹兰花,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可光影流转间,那兰花便若隐若现地浮出来,低调的奢华。
她梳了个简单的垂鬟髻,簪了一支羊脂玉的兰花簪。
懂行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那簪子玉质温润,雕工极细,分明是已故的前朝玉雕大师顾清之的手笔。
院子里的桃花开得热热闹闹,她俩往那儿一站,所有的花都成了背景。
一个是满堂金玉,灼灼其华。
一个是清辉如雪,皎皎明月。
空气安静了那么一瞬。
然后贵女们又开始交头接耳:
“这俩又撞上了。”
“撞上才好呢,上回宫宴你没来,她俩比簪子,比到最后把头上的首饰全摘下来数,笑死我了。”
“到底是上不得台面。”
“不过谢蓉哪来的那么好的首饰?”
“肯定从柳氏那搜刮来的呗。”
“可怜柳氏也是世家嫡女,竟被一个乡野丫头拿捏,可见人不能干亏心事哦。”
“……”
二人互相打量一眼,沈令月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
“谢妹妹,好巧——”
谢蓉像是有什么急事,步履匆忙地往里走,只随口应了一声。
沈令月的笑容龟裂了一块。
不过她很快调整过来,小碎步追上去:“妹妹今日穿得好素净,是不舒服吗?气色瞧着不太好呢。”
“没有,挺好的。”
沈令月深吸一口气,决定加大火力。
她状似不经意地抬手扶了扶发髻正中的凤头步摇:“哦对了,这支步摇是祖父新给我的。据说是前朝文毓皇后的旧物,我本来说太贵重了不敢戴,祖父偏说衬我。”
前朝妖后,出了名的骄奢淫逸,一生搜罗的奇珍异宝不计其数,这支凤头步摇便是她当年最心爱的首饰之一。
“还有这裙子上的宝石,是我叔伯从西域带回来的,一共一百零八颗,暗合天罡地煞之数。光是镶这些宝石,就花了整整三个月。”
“还有这对耳坠——”“沈姐姐。”
不等沈令月显摆完,谢蓉轻轻打断了她。
“你瞧那边。”
谢蓉素手一指,沈令月警惕又狐疑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牡丹花圃旁,裴砚舟一袭月白长衫立在春光里,衣袂被微风轻轻拂起,长身玉立,如松如鹤。
沈令月还没反应过来她什么意思,谢蓉已经换上一副胜券在握的神情,慢悠悠地开了口:“裴世子今日也穿月白。你瞧,我与裴世子像不像一对儿?”
沈令月的脸彻底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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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南山,别院。
京城里的春色已开到七分,这里的枝条才刚刚抽芽。老树虬结的枝干上缀着几点嫩绿,乍一看去,像老人脸上的一点回光返照。
刘琰站在树下,一身素白宽袍,长发垂背。
山风从林梢掠下来,带着松针清苦的气味,也带着终南山春日迟迟的寒气。
“王爷。”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染墨手里拎着一件玄色大氅,抖开来,轻轻披在刘琰肩上。
他的动作很轻,温柔又体贴,完全不像一个精通暗杀的影卫。
自然,那半刻不得闲嘴,也跟冷影诡踪毫无干系。
“山上风大,您又站这吹风。把太医说的话都当耳旁风了吧?属下可记得清清楚楚,太医说了,您这身子骨经不得半点风寒。您倒好,一大早起来就往风口里站,连件外袍都不披。”
刘琰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染墨。”
“属下在。”
“你知不知道你说话像谁?”
染墨摇摇头:“属下不知。”
“像宫里的老嬷嬷。”
染墨沉默了两个呼吸。
“王爷觉得像就像吧,老嬷嬷也好,老妈子也罢,只要王爷肯把太医的话听进去,属下就是当一辈子老妈子也认了。”
余光不经意地落在刘琰披散的长发上。
黑发之中,那缕刺目的白似乎又扩散了几分。
太医说,王爷身上的毒已深入骨髓,无药可救。等满头乌发全白,便是油尽灯枯之时。
染墨分明什么都没说,刘琰却像读懂他心思一样:“没什么好伤怀的。六年前我就该死了。”
染墨听不得“死”这个字,忌讳的很!
当年他能把王爷从死人堆里背出来,就能再从阎王爷手里抢一回。
只要王爷肯好好保养,一定、一定能长命百岁!
“王爷这话不对。太医当年也说王爷活不过三年,可咱们在终南山深居六年,六年了,王爷不也好好的活着?太医的话不能全信。只要王爷肯好好休养,一定能寿终正寝。”
这话骗得了别人,骗不了刘琰自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尝试着慢慢握紧,又松开,像是在感受某种看不见的东西一点一点从指缝间流走。
“染墨,我不想骗你,也不想自欺欺人。这些年我的身体一日比一日虚弱,感受着力量一点点从身体里消失,你明白那种感觉吗,比直接让我死还难受。”
一向有泪不轻弹的染墨,眼眶腾地红了。
他怎么会不懂?
他从小跟着刘琰,从中原到北疆,刀山里火海中……王爷是大燕的战神,是天生的将星,如今这颗星星陨落,藏在这不见人烟的终南山里。
“王爷……”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不想到死都困在这山上。”
染墨抽吸两声,擦掉眼泪。
“属下知道了。那王爷想如何,属下一定誓死办到。”
刘琰望着头顶的新芽,虽然还没伸展开来,可春天已至,生命总要换发新的生机。
“春日宴是几时?”
染墨一愣。
“三月初三。”
“王爷想去春日宴?”
刘琰清浅的声线里藏着一丝希冀:“与其在这里苟延残喘,余下的日子我想活得灿烂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