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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一晌春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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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春三月,京城处处飞花。谢蓉穿着一身大红嫁衣,霞帔绯红,镂金雕凤。
轿帘被暖融融的春风掀开一道窄缝,她微微抬眼,偷偷向外张望。
裴砚舟一身簇新大红喜服端坐白马之上,素日里惯穿素色的他极少这般明艳张扬,浓烈的正红衬得他眉目清俊,一身的意气风发、顾盼神飞。
待到了侯府,礼官引着新人跨火盆。
隔着盖头垂落的纱隙,瞥见盆中窜起半人高的赤红火苗,跃动的火光晃得谢蓉心头发怯,下意识顿住了脚步。
还不等她稳住心神,身子陡然一轻,裴砚舟竟直接将她打横抱起。
惊呼声和善意的哄笑声四面八方涌来,谢蓉整个人缩在他怀里,羞得连脚趾尖都蜷了起来。
“这般举动,于礼不合……”她小声嗫嚅着。
裴砚舟抱着她跨过火盆,他垂首,呼吸擦过她的耳廓,声音里盛满独属于她一人的温柔宠溺:“我就是要让全天下都清清楚楚的看见,我有多宠你。”
他的话仿若火苗,瞬间将她点燃。
谢蓉浑身烧得滚烫,耳根红透。
她忽然庆幸有盖头遮着,否则这副模样被裴哥哥瞧了去,还不知要被他怎么笑话呢。
宴席喧腾,觥筹交错。
谢蓉端坐在撒满红枣花生的喜床上,心跳得比外头的锣鼓还响。
虽说嫁的是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面对即将到来的洞房花烛,她还是怕的。
鬼使神差地,她竟把母亲塞在箱底的画册翻了出来。
父亲常说,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她这会儿好生学一学,待会儿……待会儿就不会那么怕了吧?
做贼似的翻开那册子,只瞄了一眼,整个人便像被点了穴——那画上之人肌肤相亲、四肢交缠,姿态之亲密露骨,远超她这辈子全部的想象。
谢蓉的神经本就绷到了极限,这一看更是绷得嗡嗡作响,几乎要断了。
出于大家闺秀刻进骨子里的羞怯,她本能地想合上书页,可目光却像被黏住了一样挪不开。一想到待会儿自己也会同裴哥哥这般亲密无间,一股难以言说的酥麻便如同藤蔓般从心底蔓延开来,缠住她的四肢百骸。
她看得渐渐入了迷,连门外的脚步声都不曾发觉。
房门被人一把推开,谢蓉浑身一抖。
抬头便看见裴砚舟步伐不稳地闯了进来。他反手合上房门,落了门闩,转过身来的时候,那双含着醉意的眼睛已经落在了她手里的册子上。
他来得太突然,完全没有给她准备的时间。
裴砚舟靠在门板上,笑着打量他的新娘:“想不到娘子如此勤勉,洞房花烛夜竟也手不释卷?”
他往前走了两步,嗓音被酒意浸得有些沙哑,“让为夫看看,娘子读的是什么书?”
手里的册子瞬间烫如火炭。
丢也不是,藏也不是,谢蓉手忙脚乱地把册子往身后一背,整个人往后缩了缩。
裴砚舟被她这副做贼心虚的模样逗得轻笑出声。
他一步步走近,谢蓉便一寸寸往后挪,直到后背抵上床栏,退无可退。
洞房里的龙凤花烛烧得正旺,烛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张平日里清冷矜贵的面容染上了一层情欲的颜色。
眼尾泛着薄红,眸底潋滟着水光,连呼吸都比平日粗重了几分。
他伸手去抢,她往后藏,一来一回间,他捉住她的手腕往前一扑,谢蓉整个人便被他压在了锦被上。那样的紧密相贴,让她紧张得几乎忘了该如何呼吸。
裴砚舟如愿抢到了那册子,目光往翻开的书页上一落,眉梢便饶有趣味地挑了起来。
画上红绳缠绕柔荑,女子面覆白纱。
他捏着册子,低头看她,嘴角勾出一抹坏笑:“原来蓉蓉喜欢这般。”腾出一只手,慢条斯理地抽开腰间的佩带。
“为夫定不负夫人所望。”
什么啊!
谢蓉满腹的辩解还没来得及出口,那条朱红色的腰带已经缠上了她的细腕。
她张口欲言,一方红色的柔纱便落了下来,隔着一层薄薄的红,她看见裴砚舟正在缓缓靠近,近到能闻见他衣襟上醉人的酒香,数清他眼中的灿烂的星光。
“蓉蓉——”“姑娘——”
两道声音同时在谢蓉耳边炸响。
“日上三竿啦!今儿是长公主府的赏花宴,您再不起可就来!不!及!啦!”
青杏的大嗓门像一道惊雷劈进梦里。
谢蓉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熟悉的帐子,柳氏亲手绣的海棠花纹。
不是裴府。
没有白马。
没有洞房。
没有裴!砚!舟!
她恨恨又无力地盯着帐顶看了几息,一把扯过被子蒙住脸,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青杏。”谢蓉闷在锦被里。
“哎!”
“你是不是和我有仇?”
“姑娘这话说的。”青杏惯会装傻,又会理直气壮的狐假虎威,“夫人说了,您要是错过赏花宴,那过两日的春日宴也不必去了。”
谢蓉从被子里探出一双眼睛,幽幽怨怨地瞪着青杏。
青杏笑嘻嘻地捧着一叠衣裳站在床边,一副有人撑腰,天不怕地不怕的讨厌摸样。
“……你等着。”谢蓉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等你以后有了心上人,我也在你做梦的时候把你喊醒。”
“那敢情好。”青杏说,“奴婢巴不得呢,您赶明给奴婢物色一个?”
谢蓉气得扔了一个枕头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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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镜里映出一张少女的脸。
柳叶弯眉樱桃口,粉腮含春芙蓉面。谢蓉对着铜镜左照右照,镜中肌肤无瑕,眉眼精致,怎么看怎么满意。
遗传这件事,她得给爹娘好好磕一个。
瞥了眼青杏备好的水红色衣裳,谢蓉嫌弃地摇摇头:“俗气的很,去把那件月白的拿来。”
青杏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件染得极正的水红衫子,忍不住为它分辨几句:“姑娘,您十日有八日穿月白,今儿这般好的天气,穿红色多喜气呀。”
一提到“喜气”两个字,谢蓉就想起了被青杏一嗓子吼没了的洞房花烛。
她幽幽地瞥了青杏一眼,目光里的怨念几乎凝成实质:“我说月白就月白。左右裴哥哥今日也穿月白,我就要和他穿一样的。”
这话说得着实孩子气。
青杏满腹狐疑地去换了衣裳,伺候谢蓉更衣的时候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小姐如何断定裴世子今日也穿月白?万一人家穿水红呢?”
谢蓉如数家珍地掰起手指:“初七的白马寺,十五的宫灯宴,还有上回韩国公府的茶会,裴哥哥都是穿月白,由此可见他就喜欢月白。”
青杏听得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敢情她家小姐回回都盯着裴世子窥视,从头发丝到脚后跟,连人家衣裳的颜色都记得分毫不差?
“姑娘,您这心思要是用在别处,都够考状元了。”
谢蓉哼了一声,不予置评,转回身去往脸上扑粉。
穿戴完毕,谢蓉去给嫡母柳云岚请安。
关于父母那一辈的事,谢蓉并不十分清楚。她只知道自己不是柳云岚亲生的,生母叫芸娘,在她三岁那年便去了。自她有记忆起,就已经生活在京城谢府,养在柳云岚膝下。
刚来京城那几年并不好过。
她自幼在乡野间长大,与京城的世家贵女们格格不入,那些孩子嫌她身上没有京中闺秀的气派,笑她说话带着乡音。
私下里,她们都叫她“小痨病鬼”。
不和她玩,也不准别家孩子和她玩。
连太医都摇头,说她底子弱,怕是养不活,也长不大。
可偏偏她最争气。不仅长大了,还长得矜贵又明艳,坐稳京城双姝的宝座,将那些质疑与轻慢尽数踩在脚下。
花厅里,柳云岚正在喝茶。
她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家常褙子,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通身没有多余的装饰,却自有一股雍容的气度。
谢蓉进去行礼问安,柳云岚抬眼看她,目光从她素净的发髻扫到那身月白衣裳,嘴角便浮起一丝深长的笑意:“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发簪都不戴,你还怎么跟沈家那个丫头比?”
谢蓉有一个劲敌,便是镇国公府的表小姐沈令月。
京城双姝,其一是谢蓉,另一位便是沈令月。
谢蓉打心眼里并不想跟她争什么,偏偏沈令月三番五次下战帖,次次都要在衣裳首饰上跟谢蓉比个高低。她若不接招,倒显得怕了似的。
上回在宫宴上沈令月跟谢蓉比簪子,比到最后两个人把头上的首饰全摘下来数。
虽然这事回忆起来有些丢人,可那个紧要关头,谢蓉万万没有怯战的道理!
“娘——”谢蓉行完福礼便像只小花猫似的黏到柳云岚身侧,抱着她的手臂晃来晃去,“上回的事都怪沈令月。您是知道女儿的,女儿性子素来温和,若不是她非跟我比,我才不会做那等子丢人的事。”
还真是撒谎不带打草稿。
全完知道自己主子是什么德行的青杏,选择抬头望天。
柳云岚显然也没信,看了她一眼,笑而不语。
“娘,”谢蓉又往柳云岚身上蹭了蹭,声音软下来,“女儿有一事相求。”
“说吧。”
“女儿想借您的玉兰簪一用。”
柳云岚挑了挑眉。
那支羊脂玉兰花簪是前朝首饰大师顾清之的绝笔之作,是柳家压箱底的传家之物,柳云岚平日里自己都舍不得戴。
“霞儿,去我房里把那支簪子给小姐取来。”柳云岚吩咐完丫鬟,转头对谢蓉道,“戴上可仔细着些,磕了碰了我可要心疼的。”
没想到柳云岚答应得这么痛快,谢蓉喜出望外,抱着她的手臂又是一通乱晃:“谢谢娘!还是娘疼蓉儿,娘最好了!”
“行了行了,”柳云岚被她晃得茶盏都端不稳,腾出一只手来点了点她的额头,“你有这功夫跟我撒娇,不如快些把自己嫁出去,省得天天惦记我的好东西。”
谢蓉的脸蹭地红了,松开柳云岚的手臂,小声嘀咕了一句:“女儿已经很努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