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番外-IF·阵痛（九） 哪里开始是 ...
-
1
如果世上有地狱，未必比人间更痛苦。
从有记忆起，就一直孤身一人。无人在意，不被需要，为了活着而活着，如孤魂野鬼般游荡在街头。
除了一枚不知来历的勾玉外，我一无所有。
说是玉，不过是漂亮点的石头。若是出现在达官贵人身上，自然可以将其吹得天花乱坠，称是神道之物也不为过。
可当它佩戴在流浪儿身上时，就成了一文不值的破烂。尽管疑心是我这小鬼不知从哪偷来的赃物，也没人愿意触碰被贱民贴身携带、沾染了污秽的石头。
勾玉绝非活下去的必需品，作为醒目的特征，对流浪儿的生存也无一益处。之所以一直明晃晃挂在颈间，除了祈求那点渺小的好运外，或许还源于同为流浪儿的小七的那句话。
「真好啊，脖子上挂着这个，你的家人一看见就能认出你了吧？我爹娘什么都没给我留，这可怎么办呢。」
这家伙坚信自己是因贪玩而走失，绝非被亲人抛弃，满怀期待哪天自己被找到并接走。我暗自嗤笑她的乐观，光从她随便的名字就能听出来，那庞大的家族一定是养不起那么多张嘴，找了个借口将她丢在路边。
然而为什么，我也开始惦念起并不存在，甚至可能满怀恶意的家人？
不切实际的妄想，竟成了支撑我的心灵支柱。也是我第一次意识到，人可以不只为了活下去而活下去。
就算如牲畜般被随意殴打辱骂；就算跪趴在地，啜饮肮脏的泥水；就算和野狗在垃圾堆里抢食，又被更强壮的人夺走。
我相信只要活着，总会有好事发生。
就像小七一样。她声称遇到了愿意收养她的人，自那之后，她每隔几天都会带回干净的饭团和清水。
不像她有那样的运气，只能做足谄媚的姿态以供大人们取乐，倒也算是门轻松的行当；又或是冒着被打断手脚的风险，将手探入他人口袋。到底还想在这镇上多待一会儿，于是老老实实沿街乞讨，果然除了谩骂和几个鞋印外一无所获。
又要饿肚子了。
好饿，饿得头脑发昏。今天会来吗？还会回来吗？有了愿意接纳她的人，怎么想都不该和过去的污秽扯上关系。
换成我的话，连那几个饭团都不想给。
回到平日的躲藏地，一股古怪的甜腥味扑面而来。往里一看，三两只野狗正围绕在一团黑乎乎的物体旁边，喉咙里发出低吼。我捡起石头扔到狗群中央，它们呜咽着退开，却没有彻底散去。
躺在那的是小七。不用看也知道。
可我还是上前看了。尸体褴褛的衣衫下，是遮掩不住的青紫疤痕。
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
一无所有的流浪儿身上，还有什么好图谋的，亲情是能那么容易得到的东西吗？早就知道了，早该提醒她的。
但是我没有。
想利用她得到食物，对发生在其身上的惨剧视而不见；亦或是见不得有人比自己先得到幸福，诸如此类的理由。大概是这样吧，是这样吗？
想吐，可胃里空空如也，做不出如此奢侈的行为。
绽开的伤口上，苍蝇黏在附近打转，甜腥味愈发浓郁，野狗聚拢在门口虎视眈眈。
我太饿了。
2
如此流浪了数个冬日。某天，一个多管闲事的和尚收留了我。
冬天总是最难熬的，不管他意图如何，只要警惕些总能躲过。比起冻死在屋外，当下要付出的小小代价也算不上什么了。
就这么过了一天，两天，乃至一个月。等到积雪融化，冬去春来。
他一直没有露出真面目。
没有对我做什么，更没有把我卖掉，偶尔露出任性的一面，得到的不是巴掌而是抚摸。
这算什么，世上哪有这样的事。
比小七幸运得多，我遇上了真正的好人。
绝对、绝对要留在这里。我下定决心。绝对不想再回到过去地狱一般的生活。
「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我们亲如一家。」
如此欣喜地诉说着，我便也坚信不疑。
直到老师从外捡回一个个孤儿，寺庙里能吃饱的时刻越来越少，老师的注意力一点点被其余人分散，平日的夸奖也逐渐敷衍起来，那只手再也不会放到自己头上。
我明明还有用吧？还是被需要的吧？他们比我更重要吗？
「这里有没有你都一样！」
在分配工作的争执中，新来的小鬼对我吼道。
不、才不是这样。明明已经被接纳，被认可了…我才不是无关紧要的人！
3
站在寺庙门口，漫天飞雪飘落，遮掩了视线。
寒风将雪吹进屋檐，廊下的香炉因此熄灭两盏。剩下的香炉上方，青烟也歪歪斜斜，风一吹就散了。
不需要有人动手，香也无法在这种天气燃烧一整个晚上。
怯生生向上方瞥去，那恶鬼面沉如水，看不出思绪。
如果是这样，自己是不是不用——
「喂，你现在很得意吧。」
「…我没有。」
不知他从哪得出这样的结论，锋利的指甲掐住下巴，强迫我抬起头。
「既然派不上用场，我为什么还要留你的性命。」
「等、等等！我会有用的！」
可要说明自己如何有用，大脑却一片空白，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哈哈，你还真想活下去啊。去吧，在变得没用之前，做好你答应过的事。」
明明没有一点值得开心的事，这家伙却硬逼着自己笑出来，漆黑的眼底冰冷一片。他绝对是个疯子吧，让人毛骨悚然。
颤颤巍巍地跑到廊下，抖着手打开香炉，赶在寒风将香吹散前将其熄灭，从未如此惶恐自己的速度太慢。
当最后一丝烟雾消散，我回头看去。
门口没有了恶鬼的身影。
我…活下来了？
鬼走了吗？他还会回来吗？
想到此处，心中一惊，连忙推开大门，想对里面的人预警。
4
推开寺庙的门，门外是晴朗的阳光。
站在屋檐的阴影里，前方是被阳光照亮的地面，肉眼可见地散发着热气。
「狯岳！去拍毕业照了！」
有人叫着我的名字，跑来拉住我的手。
被他往前拽着走了几步，我皱眉停下，正好站在阴影边缘。
「毕业…？」
他穿了一身眼熟的园服，胸前别着一朵紫藤花。
原来是这个时候…
「快走啦，大家都在等你！」
脑海中快速闪过回忆…这里是紫藤花幼稚园，当初入学的时候，老师还对我们说过「大家以后是一个大家庭了，要好好相处哦。」之类的话，转眼间就要分开了吗。
眼前这孩子见拉我不成，居然转过身，表情认真地抓住我的双手。
「对不起，狯岳。」
「？」
「虽然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肯定还在为那件事生气吧？当时是我们误会你了，真的很对不起…」
他在说什么呢，怎么什么都听不懂。
这么想着，我下意识地开口。
「没关系，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才对。」
「那我们还是好朋友？走吧走吧，去拍合照！」
完全记不起名字的小孩高兴起来，拉着我的手往前迈了一步。
正要跟上他的脚步，脚尖在明暗交界线前突然停滞。
窒息感如潮水般涌上，视野边缘一点点暗下去，拼命抓挠喉咙，张开嘴，只能发出干涩的气音。
「…呜呃…」
「狯岳！狯岳！你怎么了？！」
「…我、不接受道歉。」
缠绕在脖子上的力道松了一点。
「为、为什么…」
小孩的手也松开了，流露出惊慌与害怕，眼泪从他眼眶里滚落。
「没有为什么。我不原谅。」
所以，你们也不该原谅我。
在拼死的挣扎中，颈带被解开，勒住气管的痛苦也随之消失。
我捂住脖子，弯腰剧烈咳嗽起来。余光瞥到那恶鬼正站在身后，站在遮蔽阳光的屋檐底下。他手里拿着属于我的勾玉，慢条斯理地系到手腕上。
这个疯子…
「真的对不起，请你原谅我们，狯岳——」
搞不清状况的小孩满脸担忧，竟抬脚向阴影处走来。
「别过来！」
来不及了。
只一眨眼，他的脑袋在我面前炸开，鲜血溅了满身。
恶鬼抬起猩红的指尖，嘴角勾起扭曲的弧度。
「所以说，我最讨厌哭哭啼啼的小鬼了。」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番外-IF·阵痛（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