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达意》伟大的鸡蛋面

61、我应当峦石 进退不由己

　　哈欠打了好几回，外婆伸个手过来探了探我的额头：“困了就睡吧，小孩子不用守夜。”
　　我还没回话，林衡启就先跳出来了：“他不小了，马上成年了婆婆。”
　　我闭上了嘴点头，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没事，我去爸书房翻本书来看。”
　　没有人在意我的心思，大过年的，也不会有人想到在这个家里有人想搞事情。
　　敲敲——
　　“爸，我进来一下。”我喊道。
　　走廊的灯没有开，很黑，眼镜反出了侧边的光，直到身前的门被打开，咔的一声，屋里暖黄的光线铺撒在廊间，我的视线和老爸对上：“爸爸。”
　　“进来吧。”老爸叹了口气，抬脚走回屋内，步伐缓慢，我相信他是想要跟我好好聊聊的。
　　我曾经经常来这间屋子，翻翻书籍或者跟爸聊聊天。
　　在跟他吵架之前，我还会把我搞创作后没用到的材料都像丢垃圾一样扔到他这里，需要了就让老爸给我翻出来，或者直接就再买，再扔。
　　曾经的我，的确并不值得人信任……
　　坐在椅子上，我才看清老爸在干嘛，电脑上上密密麻麻的字，很多哥哥姐姐的研究成果都在这里了。
　　我看了一会儿，问他：“爸，当年邱尔师兄的方向跟你研究的不一样吧，你怎么会想到收他当你的博士生的？”
　　老爸眼镜下的眼睛一抬，瞥了我一眼，哼的一声笑了出来：“你哥说你现在会拐着弯问人了，还真是。你管我收他干嘛呢，你直接说你想说的就行。”
　　我叹了口气，向后靠坐在椅子上：“好的。爸爸，我还有三十天就成年了，至少在法律意义上，我拥有对自己人生完全负责的权利。”
　　老爸嘴角还挂着笑，我突然想起林衡启跟我说过，妈咪当年看上老爸，纯粹是因为老爸长得帅。
　　虽然我不觉得，但我的父亲的确是一位很有能力的人。
　　“这种权利从你出生的那一刻就有了，不需要我批准吧。”老爸双手交叉紧握，手肘拄在桌上。
　　我淡淡点头，继续陈述：“那希望您能记得。跟踪、偷拍等等这些事情，不要再发生，请您尊重我。”
　　老爸却回我：“不行。”
　　我闭上了嘴，很长的叹出一口气，笑了一声：“那没办法了。”
　　“你初中就学习过的，权利与义务的关系。”老爸老神在在，仿佛居高临下，“虽然理不是这个理，但这话很对。你要享受作为我儿子的优待，你就得受得住别人对你的考验。”
　　我觉得荒谬，我甚至以为自己幻听，过了好几秒，我才压着怒火说：“被动的接受优待，这也是我的义务吗？！”
　　“对！！！”老爸一拍桌子，木桌很闷的痛鸣一声，帮我喊了出来。
　　我也不遑多让，咬牙笑了出来，好一会儿，笑够了才转头跟他说：“我拒绝那些不合理的优待，也拒绝履行这个牛头不对马嘴的义务。”
　　“这不是你可以选的。”老爸看上去更愁了，交叠的手拍打在一起，“你顶着林衡知这个名字出去转一圈，那些评委和老师、甚至是参赛选手！哪个？！会不认识你这个姓！”
　　“只有你！”老爸指着我，额间甚至跳出一根青筋，“才会觉得那是公平的！才会愚蠢到发现不了那两个学生的心思！”
　　一口气在喉口百米冲刺，我皱起眉。
　　我忍过了。
　　“蠢的人是你！”我也吼了出来，我受够了，一件事情的错被推来搡去，一些事情的好被你争我抢，我被绑在拔河的正中，做那红穗，进退不由己，成败也无名。
　　一旦开了话口，想说的话就自动排好了队，我畅快的喊着：“妈对你有所图吗？她图你位高权重还是图你两鬓霜白！是！我是你儿子，我受你教育喊着你爸爸，但你作为我父亲的权利从来都不包括伤害文宇！”
　　“你可以以我年纪小为由轻视我的感情，你可以因为我心比天高让我在比赛上受人为难，我甚至可以原谅你因为我是你儿子而不顾我的情绪……天下父母都是一个样，我理解。
　　“但你偷偷调查文宇、私下恐吓他、背后施压致使比赛有失公允，这些，通通都是违法的！”我一拍桌案，发出的声音不比刚才那声小，桌上的绿萝被震得一直抖。
　　手掌很疼，胳膊也在发酸，吼过之后的喉咙刺挠，可是最难受的，还是心脏。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小时候那个教导我遵守规则，维护公平，追求艺术的人为什么变了……
　　是不是时间总会改掉一些人，用别的东西替换掉？
　　可为什么我就没变，妈咪就没有变？
　　我原先以为没有变的人只有我一个，爸变了、林衡启也变了，文宇也是，甚至妈咪也是，她变得不再是我记忆里温柔可靠的样子，以为她只留下了慈祥的表面，可是没有啊……
　　妈咪一直都是那个样子。
　　我原本都接受了的，天下父母都是一个样，但……
　　“要被别人盯着我做的事，这没什么，我早就接受了，”我说，“但是那种盯着和你这种不同，你这个叫调查。”
　　“我不是罪犯，我没有义务配合你的调查。”我一吸鼻子，懒得吵了。
　　书房这里能看到窗外的夜空，深城有禁令，不能放烟花，但是鹤城没有，谭书昨晚答应我了，要亲手给我放个烟花。
　　首都那个小巷子里熬夜奋斗的小少年，炎炎夏夜里裹挟着烟火气的小朋友，我突然就好想他。
　　想得心里发颤，想得眼泪堵在眼眶。我的字字句句好像都在崩塌，全靠对他的想念牵起了一条线。
　　“……”我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
　　这世上人万万千千，一些人如青松，一些人如跳兔，我想要当的是峦石。
　　“你或许以为我在撒泼打滚，可我今天实在没想跟你吵，我来这，只是想跟你说，不要再插手我，你觉得我幼稚也好傻气也好，我管不着。但你如果再干出那样的事，你就看看你这个幼稚傻气的儿子能干出些什么来吧。”我喘了口气，“新年快乐。”
　　推开门，妈咪就站在门口，暖光打在她的脸上，视线非常温柔。
　　温暖的手摸上我的脸，我一直绷着的情绪差点决堤，那双掺杂了心疼、难过、不满的眼神看着我，我张了张嘴：“妈咪。”
　　“嗯。”妈咪唇边勾着笑，摸摸我的头，“你们吼得太大声了，我来看看。你哥跟你公公婆婆去前院玩了，去找他们吧，到点了就回来，回来派利是。”
　　“我手机上跟哥说。”我说。
　　妈咪点了点头，笑着说：“那快去吧，我跟你爸爸聊聊天。”
　　“好。”

　　我的房间里没有开空调，南方的冬天没有暖气，屋子里冻得人指节发僵。
　　缓缓地呼出了一口气，薄弱的月光下，漆黑的环境里，那口气化成一颗颗水珠散去，泛着白。
　　乖宝：今年电视有点无聊
　　乖宝：我剪好《鸽芽》了，超级完美！
　　乖宝：[蹦蹦跳跳.jpg]
　　乖宝：衡知哥哥，我能否邀请你情人节那天现场陪我观看新锐导演谭导蒋导的作品《鸽芽》啊
　　乖宝：[抛媚眼.jpg]
　　我噗呲笑开，笑声傻气，单脚盘着躺到床上，搜索着表情包。
　　过了一会儿，我心满意足的发出。
　　Balance：[咬.jpg]
　　Balance：我很期待
　　Balance：你现在在干嘛呢？
　　我没有得到秒回的待遇，或许谭书现在也刚好在忙，但我并不在意，反倒觉得庆幸。
　　他身边的人有能力有勇气的太多太多，他本人也是这样的人，这么一对比，我实在差劲，就连刚才跟老爸没有什么理智的大吼，我也没敢把和谭书谈恋爱的事公开，实在是胆小如鼠。
　　手机摔到了脑袋旁边，咚的几声，我随着床的缓震慢慢闭上双眼。
　　谭书……小书宝宝，我的手紧了紧，脑海里想起他。

　　不知不觉间已经快要到十二点了，我吐出一口浊气，洗干净手往脸上泼了几捧凉水。
　　消息还是没有被回复，我扶了扶眼镜，觉得算了，说不准谭书现在真的很忙，没有办法。
　　Balance：我们家要开始派利是了
　　收起手机，我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拖着脚步下楼，迎面就见到挑眉看我，一脸戏谑的林衡启，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干嘛。”我淡淡回望，挂起一抹笑说话。
　　林衡启笑得更诡异了，嘁了一声，伸手向我袭来，我侧身躲开，有些不耐。
　　那只手还是落在了我的肩上，林衡启很得意：“弟弟还是弟弟啊，还想跟我打架，啧啧啧。”
　　我轻叹一口气，懒得跟他争，勾肩搭背的踢着台阶下楼。
　　温暖的灯光下，电视在放着春晚最后的节目，老爸和妈咪坐在沙发上低声交谈，一个垂着头扣手，一个披着披肩温柔的向我和哥瞟来一眼，外公在看节目，外婆递过来一盘切好的水果，上面稳稳的扎了两根签子：“吃吧，吃完了就过年了。”
　　林衡启狗腿子属性爆发，很夸张的抱了上去，这么大的个子挂在外婆肩上撒娇：“婆婆我的压岁红包呢？”
　　我乖乖的笑着，接过果盘，被外公扯到老爸身边坐下。
　　如我所愿一般，刚才梗着脖子红着脸的争吵真的被大家掩盖，好像年兽来了，大家就用鞭炮压下，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过个好年。
　　达令跑上来趴在了我的手机上，被覆盖的最后一秒，我看到我的手机屏幕闪烁。
　　乖宝：我刚在跳舞呢
　　乖宝：[视频]
　　乖宝：我爸录的，虽然主角不是我，但是很有光影的态度，不愧是我爸[点赞.jpg]
　　乖宝：衡知哥哥，距离零点整还有四分钟不到，我能不能申请一件事
　　我往后靠到沙发上，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悄悄地，笑了一下。
　　Balance：想做什么？
　　乖宝：我想给你打个电话，一直通着直到过完年的那种
　　我缓慢的眨着眼，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像夏日汽水的感觉再次升腾，眼眶和指尖都在发烫。
　　外公已经起身准备派利是了，我看了一眼，深吸了一口气飞跑上楼，在昏暗的房间里，戴上左耳的耳机，又冲刺下楼。
　　“谭书。”我小声喊。
　　“衡知哥哥！”谭书清亮开朗的声音字明句清，带着张扬的笑意，“距离零点还有三分多钟哦！”
　　我笑了一声，紧紧刹住，在奔下楼的途中回应他：“嗯。”
　　家人的红包都塞到了手里，老爸那一份被妈咪藏在了中间，我们又坐在一起等着最后的时间。
　　“新年快乐！！！”
　　满堂欢乐，各种声音灌入我的脑子，沉稳的、温柔的、嚣张的、年迈的，最清晰的一声，是带着电流声，在世界的一个角落，又轻又软，前面带了前缀：“哥哥，新的一年我还喜欢林衡知！”
　　回应他的，是我跟随着时间喊出的那句：“新年快乐。”
　　新的一年，我还是林衡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