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醒旧梦》江夏晚月

6、 06 岂止是难过

　　“梦颜”二字出现的那一刻，顾若芊的神情都变了，是震惊、复杂、痛心。
　　绿灯亮起，车流缓缓挪动。顾元熙的话像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刺破了顾若芊强撑的平静。
　　顾元熙从侧面看到她骤然紧缩的下颌线条和瞬间失焦的眼神，心里一紧，他知道自己触到了妹妹心底最深的伤口。但有些话，作为她从小就和她混在一起的亲哥哥，又似乎不得不问。
　　他握紧方向盘，斟酌着词句，声音放得更轻缓，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昨晚你喝醉酒，是她带你走、照顾你的，对么？”
　　顾若芊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视线死死钉在前方挡风玻璃上，窗外的街道、行人、车流都成了模糊晃动的色块。哥哥的话勾起了昨夜断断续续的、混杂着酒精与绝望的记忆碎片——沈梦颜焦急的脸，冰凉湿漉的毛巾，还有那熟悉的气息包裹着她时，短暂却致命的脆弱和依赖感。
　　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连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音。她放在腿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料，指节用力到发白。刚才在酒店房间里强行压下的所有情绪——沈梦颜索抱时她下意识的僵硬与心软，包扎时目光触碰又闪躲的慌乱，那句刺耳的“顾医生”——仿佛被哥哥这轻飘飘的两个字点燃，瞬间沸腾、灼烧着她的神经。
　　“她……”顾若芊终于挤出一点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只是恰好碰上而已。”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语气听起来冰冷而漠然。
　　可这“而已”二字，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顾元熙沉默了几秒，车厢里只剩下车载空调细微的气流声。他太了解妹妹这副口是心非、用冰冷外壳包裹脆弱的样子。
　　“芊芊，”顾元熙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不容忽视的认真和担忧，“哥知道……知道这八年你是怎么过来的。知道那些事对你的伤害有多大。看着她，是不是很……难过？”他没有提具体的过往，但那沉重的语气足以表达一切。那些暗无天日的挣扎、被所在意之人抛弃后漫长的煎熬与自我封闭，顾元熙都是看在眼里的。
　　难过？
　　这个字像淬了冰的针，瞬间刺穿顾若芊所有的防备。那岂止是难过？
　　那是骨头上被反复刮擦过的钝响，是结痂的伤疤一次次被强行撕裂后渗出的淋漓鲜血。八年来她刻意封存、试图遗忘的过去，因为沈梦颜的再度出现，被粗暴地撕开封条，汹涌地扑了出来。
　　“别说了……”顾若芊猛地别过头，看向窗外急速掠过的陌生街道景物，声音急促而压抑，带着一丝恳求的沙哑。眼眶不可抑制地泛起热意，视线瞬间模糊。她不能哭。尤其是在提到沈梦颜的时候，在哥哥面前。
　　太丢脸了。也太……没出息了。
　　顾元熙看到她瞬间绷紧的侧影，心里一阵抽痛。他不再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只放在方向盘上的手伸出两根手指，无声地、安抚性地轻轻拍了拍妹妹僵硬的膝盖。
　　“好，不说这个。”他换了一种更温和的语气，转移了话题，“今天哥带你去个安静的好地方。什么都别想，就当……给自己放个假。”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份沉默里充满了未尽的言语和无声的沉重。顾若芊闭上眼，哥哥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料传来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暖意。然而，酒店房间里消毒水的气息、纱布缠绕的触感、沈梦颜那双含着期待又转为黯然的眼眸……尤其是那句“别对我说谢谢”带来的巨大冲击……所有这些碎片轮番在她脑中闪现、碰撞。
　　它们汇成一个冰冷的事实，在她紧闭的双眼前清晰地浮现：
　　沈梦颜，这个曾是她全部温暖依靠又成为她八年噩梦根源的名字，现在，真真切切地回来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调整好情绪的顾若芊，用微微颤抖的声音问顾元熙。
　　“小叶告诉我的，你昨晚走了，然后梦颜找到了你。她把地址也发给我了，方便我找你。”
　　哦，差点把那个大喇叭给忘了。顾若芊的心无语地说。
　　不对，那叶溪颖是怎么知道沈梦颜回来了？难道沈梦颜当时没有离开，而是去找了叶溪颖她们？可她怎么能确定叶溪颖一定有来呢。
　　救命，昨晚到底还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顾若芊头皮发麻，甚至有点恼火。
　　顾元熙看顾若芊的神情不对，以为她生叶溪颖的气，他知道叶溪颖是在担心顾若芊，昨晚哪怕只是发消息，顾元熙也能看出她有多着急。
　　“别生小叶的气，她昨晚特别着急，生怕你出什么事。”
　　顾若芊的思绪忽然被打断，她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被误会了：“我只是在想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哦哦，吓我一跳。”顾元熙咧嘴一笑。
　　车子驶过一条林荫道，浓密的枝叶筛下斑驳的光影，明明灭灭地掠过顾若芊的脸庞。她安静地靠在车窗边，没有再回应哥哥的安慰。混乱的记忆碎片依然在脑中嗡嗡作响，沈梦颜那双复杂含泪的眼睛挥之不去。
　　顾元熙看着妹妹沉默的侧影，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和担忧。他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车里的音乐声调得更柔和了一些，仿佛试图用这温柔的旋律筑起一道屏障，暂时将纷扰隔绝在外。
　　车缓缓汇入城中的车流。顾若芊闭上眼，光影在她眼帘上跳舞。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疼痛清晰地传来。她不知道那些被遗忘的黑暗里还藏着什么，但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这片混沌之上——无论那段空白有多可怕，沈梦颜这个名字本身，就已经是她无法愈合的裂痕了。
　　过去的伤口，被昨夜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顾若芊痛苦了八年，她又忽然回来了，以一种顾若芊最猝不及防、最狼狈不堪的方式。
　　车子缓缓停入私家车位，后面就是顾元熙所住的小区。
　　“一起上去吧，你把身上的衣服换一下。”顾元熙打开副驾驶的门，倾身帮顾若芊解开安全带。
　　“我穿嫂子的衣服吗？”可能不太合身。这句话顾若芊没说。
　　“不，小叶把衣服给我了。”顾元熙勾起嘴角看着顾若芊，好像在说：有这么一个好朋友你偷着乐吧。
　　顾若芊一时无言，无奈笑着摇摇头。
　　“下次请她吃饭。”顾若芊踏下车。
　　顾元熙听这熟悉的“顾若芊经典语录”，撇头哈哈一笑：“你这孩子。”
　　车门“嘭”一声关上，小区特有的、淡淡的青草味混着阳光晒在树叶上的味道钻进了顾若芊的鼻子。她跟在顾元熙后面，脚步有点沉，像踩着没拧干的毛巾。
　　顾元熙住的地方在五楼，楼道里有点暗，他熟门熟路地按亮了声控灯。灯一亮，能看到楼梯扶手上积着薄薄一层灰。
　　推开家门，凉丝丝的空调风吹到脸上，舒服得顾若芊肩膀都垮下来一点。
　　“爸爸！”一颗小炮弹直直冲出来，紧紧抱住了顾元熙的大腿。是个散着头发、脸蛋白白净净的小姑娘，顾曦。
　　她仰着头，漂亮的大眼睛圆溜溜的，一看见后面的顾若芊，眼睛瞬间亮了，立马放开了爸爸，激动地扑向顾若芊：“姑姑！”
　　“呵，好好好，姑姑可比爸爸重要多了。”顾元熙阴阳怪气地对着自己亲生女儿说。
　　顾曦紧紧抱着顾若芊，好像没有听见爸爸说话一样，眼里只有漂亮的姑姑。
　　顾若芊看顾元熙一脸醋劲的样儿，看热闹不嫌事大，她蹲下捏了捏顾曦的小脸蛋，温柔地问：“小曦，爱姑姑还是爱爸爸？”
　　“爱姑姑！”顾曦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回答。
　　这可把顾元熙给气笑了：“小芊真是够了。”随即又将目光转向自己女儿，一副气呼呼的样子，“还有你，小叛徒一个。”
　　顾若芊莞尔一笑，一把抱起怀中的顾曦，用侧脸碰了碰顾曦，就这一个普通的逗娃举动，顾曦的表情满是不可思议，随之而来的是一脸欣喜。
　　顾元熙简直没眼看，这时候，救星来了，顾元熙的妻子，也就是顾若芊的嫂子，白诺欣。她换完衣服，从房间中走出来。
　　“元熙，你帮我看看……哎？小芊来啦？”白诺欣笑盈盈地朝顾若芊走来。
　　“嗯，我把芊芊接过来了。”顾元熙应着，一边从鞋柜旁边拎出来一个大纸袋子，塞到顾若芊手里，“喏，小叶给的，动作真够快的。”
　　顾若芊将小侄女放下，接过纸袋子，打开看了一眼。
　　“真是，你哥都没跟我提前说，我好给你洗点水果。”白诺欣说着就轻拍顾元熙的肩膀，“你去，我带小芊去换衣服。”
　　“……哦，好吧。”顾元熙哪敢有什么意见啊，赶紧手脚麻利地去厨房洗水果。
　　“走吧小芊，嫂子带你去更衣室。”白诺欣亲切地笑着，语气和她的气质一样温婉可人。
　　白诺欣拥有一头美丽的棕色卷发，发丝显得柔顺且有丰富的层次感，发丝被精心编成了辫子，自然地垂落在肩头，增添了精致与浪漫的气息。眉眼温柔是显著特征，睫毛纤长，衬托着明亮有神的眼眸，眼神似乎能传递情感。
　　“谢谢嫂子。”顾若芊很有礼貌地道谢，她轻轻地将怀中的顾曦放下，扶着她站稳后才站起身子。
　　“跟我谢什么呀，都是一家人。”
　　顾若芊微微低头，齿尖下意识地轻咬了一下那抹鲜艳的红唇，嘴角漾开一丝赧然的笑意。白诺欣眼中含笑，随即，她便被嫂子半引半护地带往了更衣室的方向，更衣室的门在她身后悄然合上，隔绝了客厅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