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醒旧梦》江夏晚月

50、 50 是吧？若芊

　　九点，顾若芊穿过仍然喧闹的医院大厅。在跨过大门的那一刻，世界就安静了，这也是她一天中最舒服的时刻。

　　顾若芊左顾右盼，还是没看到沈梦颜的身影，心里难免有些失落。

　　不过……懂得在车上等人，也挺好。

　　顾若芊裹紧了外套，快步朝停车场走去。B2层的冷风顺着脚踝往上窜，她下意识地搓了搓手，目光在昏暗的车位间搜寻。直到看见自己那辆熟悉的白色轿车，车灯微微亮着，驾驶位上是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小跑过去，一把拉开副驾驶的门。暖气瞬间扑面而来，带着沈梦颜身上特有的淡淡木质香。

　　“聊完了？”

　　“嗯。”顾若芊关上车门。

　　沈梦颜伸手帮她理了理头发，再倾身给她系上安全带。间隙中，还顺理成章地偷了个吻。

　　“你们聊了半个小时。”沈梦颜说。

　　顾若芊没察觉有什么不对，脑子里还想着刚才的事：“嗯。”

　　“……她不是喜欢你吗？”沈梦颜手扶中控，紧皱着眉，仔细一听甚至有些咬牙切齿。

　　“你跟她面谈不怕她欺负你吗？要是她想对你做什么，你跑不掉的……”

　　沈梦颜边说，脑袋里也不自觉地联想到画面，她的鼻尖忽而微酸，红了眼眶。

　　顾若芊被她的话逗得一笑，结果转过头瞧见她眼睛都红了，吓得微微一怔，瞬间收敛笑意。

　　“她不是那样的人。”顾若芊凑过去哄，手覆上她的脸庞，为她轻擦泪水，“别哭了……”

　　“你还护着她？”沈梦颜脸色僵了僵，咬着牙绷紧嘴唇，眼里的泪花随之汹涌，“……你、你喜欢上她了？”

　　明明一个月前还说要防着黎韶华呢，怎么现在突然开始为她说话了？

　　“我没有。”顾若芊立刻否认。她垂眼注视沈梦颜，仿佛看见了小时候的她。

　　沈梦颜别开脸，下颌绷得死紧，眼泪却还是不争气地往下掉，砸在顾若芊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你最近总是半夜摸黑看手机。”沈梦颜声音发颤，眼圈更红了，胸口发闷地酸疼，“然后就背对着我继续睡……”

　　“不喜欢我抱着你睡是吗？”

　　顾若芊心头刺痛，自责地呼出一口气，没再解释。只是捧住她的脸，拇指擦过她湿漉漉的眼角，然后低下头，吻掉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吻得很慢，很温柔。

　　“我只是不想吵醒你，没有别的意思。”顾若芊久违地感受到被冤枉的无力。

　　她怎么可能会不喜欢……

　　每次摸黑爬起来查完宋澈的资料后，她都会犹豫要不要再钻回沈梦颜怀里。

　　而她不想告诉沈梦颜她在怀疑宋澈，是因为归根结底，宋澈也是沈梦颜的亲舅舅，也实打实的帮助过沈梦颜。万一宋澈不是幕后黑手呢？沈梦颜会怎么想她？多少会有点不舒服吧……

　　“我半夜起床是为了……查资料。”

　　“什么资料要半夜查？”

　　“……等一下。”顾若芊没立刻回答，从手提包里摸出一个只有硬币大小的黑色仪器。她指尖微凉，捏着探测器沿着车顶棚、遮阳板边缘缓慢移动，仪器发出极轻的“滴滴”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沈梦颜怔住，泪还挂在睫毛上，就那么愣愣地看着她动作。直到顾若芊的手滑到副驾座椅下方，探测器突然发出急促的蜂鸣，红光一闪一闪地亮起来。

　　顾若芊脸色骤然冷了下来。

　　她俯身，指尖探进座椅底部的海绵缝隙，几秒后，捏出一个纽扣大小的黑色装置。那东西静悄悄地躺在她掌心，像只死去的甲虫。

　　“这是什么？”

　　顾若芊抬手捂住沈梦颜的嘴，不动声色地打开车窗，将窃听器捏成碎片后撒落于地面。

　　“开车。”顾若芊的声音压得极低。

　　沈梦颜连忙照做，启动车子，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车子平稳地驶出停车场，融入深夜的车流。

　　“到底发生了什么？刚才那个东西……”沈梦颜神情复杂地瞥她一眼。

　　顾若芊垂头望着自己的指尖，瘫在椅背上长舒一口气，窗外昏黄的路灯一次次闪过，光影在她的侧脸上晃动。酝酿片刻后，顾若芊将自己从怀疑宋澈，到刚才与黎韶华的谈话，全都告诉了沈梦颜。

　　沈梦颜得知一切，沉默两秒后，才问：“你信她吗？”

　　“我信。”

　　“那接下来该干什么？”

　　“你……不再想想吗？”顾若芊对于她的淡然感到意外。

　　“想什么？”

　　红灯，沈梦颜将车停稳，扭头看向顾若芊。

　　“宋澈是你亲舅舅。”

　　“对啊。”

　　“你这……”这么轻易就把自己亲舅舅视为敌人了？

　　顾若芊本来准备了好些话术来安慰她，没想到当下一个都用不上。

　　“我只做有你的选择。”

　　“……可是，这些年都是他在帮你。”顾若芊望着她，眸子里透着几分愧疚之情。

　　沈梦颜扶着方向盘，笑着摇了摇头：“帮我的一直是你，还有……你的嫂子。”

　　“我说过，如果没有你，我可能已经死了。”

　　“……”顾若芊一时沉默，心疼地紧蹙眉头。

　　“至于小白姐，我是在餐馆遇见她的，她了解我的处境后，偷偷向精神病院捐款了一百万……”

　　顾若芊微愣，猛然想起几个月前白诺欣在公园的随口一提，以及后来接顾曦时莫名其妙的话语，一切就都说通了。

　　“我回国后才知道，原来她是你的嫂子。”沈梦颜的语气带着感慨。

　　命中注定的缘分，是断不掉的。那感情……也未必真的断过。

　　绿灯亮起，沈梦颜踩下油门。车轮重新滚动，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很稳，眼底却像被那光烫过一样，泛着一层薄红。

　　“所以，你准备怎么对付宋澈？”

　　“这周五晚上，约他吃顿饭。”顾若芊直言，指尖轻敲大腿。

　　“鸿门宴？”沈梦颜打趣。

　　顾若芊浅勾唇角，撇过脸看向窗外：“嗯。”

　　周五傍晚七点，顾若芊和沈梦颜提前来到约定的酒楼，包厢是宋澈定的，她们实在不理解，三个人为什么要坐十人圆桌，难不成宋澈另有企图？

　　顾若芊环视一圈，觉得包厢的风格十分独特，墙上挂满了西方画作，凌乱不堪，看起来毫无顺序。最终，她的视线落在身后那面墙上的油画。

　　是纯黑色的……双生曼陀罗花。

　　顾若芊瞳孔一缩，眼睛死死盯着那幅画。她站起身，走近观察，发现画作的左下角有类似花语的一行字迹——并蒂同根，相噬共生，没有未来的禁忌爱情。

　　“禁忌爱情？”顾若芊困惑地嘟囔出声。

　　沈梦颜跟着走过去，在后面搭上她的肩头：“怎么了？”

　　“看这个。”顾若芊指了指眼前的画。

　　“这是……”沈梦颜顺着她的指尖看过去，“上次家门口的那朵花？”

　　“嗯。”

　　“会是巧合吗？”

　　“不知道。”顾若芊实话实说。

　　下一秒，包厢门外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顾若芊赶忙拉着沈梦颜坐回餐位上。

　　“咔哒”——包厢门被推开。

　　“晚上好。”宋澈绅士地打招呼。

　　“你好。”顾若芊比沈梦颜先一步回应。

　　沈梦颜为了不暴露，还是像以前一样，笑着喊人：“舅舅。”

　　宋澈也亲切地笑了笑：“小颜啊，等久了吗？”

　　“晚辈等长辈，应该的。”

　　不等宋澈回话，门外忽然又走进来一个人。

　　“哈喽。”很阳光的年轻嗓音。

　　“呃，这位是……”沈梦颜看一眼宋澈。

　　宋澈往身侧看去，淡淡一笑：“忘了和你说，这是我的女朋友。”说着，他还亲昵地搂过年轻女生的肩膀。

　　“啊？！”事发突然，沈梦颜激动地从座位上弹起来，但不出三秒。她就认出了那个年轻女孩，好像是黎韶华派的卧底。

　　吓死她了，还以为舅舅老牛吃嫩草。

　　顾若芊恰恰相反，她只是看着那个女生，原本佯装温和的眼神，竟有一瞬的触动。

　　“你好呀，我叫凌冬。”

　　凌冬热情地伸出手，想与沈梦颜交握。沈梦颜小心翼翼地瞥一眼顾若芊，既担心她生气，又想着给人家一个面子，于是决定与她指尖拎指尖，不失礼貌且有分寸地混过去。

　　随后，凌冬又转向了顾若芊，对上顾若芊视线的那一刻，她的眼神下意识躲闪，迅速调整好后，才利落地伸出手：“你好。”

　　“嗯。”顾若芊轻握她的手，很快便松开。

　　为什么是女朋友？凌冬的卧底身份不是贴身保镖吗？顾若芊莫名来气。

　　但后一秒，她的大脑便反应过来——宋澈必须隐藏身份，如果连吃个饭都要带贴身保镖未免太过张扬，但他又要保证自身安全，所以他撒了谎，让她们放下戒心。

　　“这边上菜很快，如果饿了，可以先吃点凉菜。”宋澈慢条斯理地说，他抬手拍了拍沈梦颜的肩膀，示意她坐下，然后自己坐到了她旁边的位置。

　　“……知道了。”沈梦颜坐回位置。

　　顾若芊喝了一口柠檬水，忽然，她的左耳听见凳子与地面的摩擦声，她放下杯子看过去。

　　“？”顾若芊一愣。

　　凌冬为什么会坐在她旁边？

　　“舅、舅舅，你女朋友这是……？”沈梦颜表情抽搐，忍不住向宋澈发问。

　　宋澈似乎也是思考了一下，才微笑着不紧不慢地解释：“我们刚在一起，可能比起我，和漂亮姐姐坐在一起，会更自在吧。”

　　顾若芊听后，心底冷笑——又在撒谎，他让凌冬坐在她身边，只是为了防止她做小动作吧，上次破坏了窃听器，宋澈肯定有所察觉。

　　宋澈的目光扫过顾若芊清冷的面孔，笑容有些僵硬：“若芊，这么久不见，还记得我吗？”

　　“记得。”顾若芊神色从容。

　　“你和小颜从小关系就好，小颜回国，麻烦你操心了。”

　　“不麻烦。”

　　“话说，小颜这次回国，有心仪的男生吗？”宋澈用长辈的口吻询问。

　　沈梦颜被吓一跳：“当、当然没有，您这话问得……”

　　“你妈妈怀你那会儿，就希望你以后可以许个好人家。”宋澈提到沈梦颜妈妈的时候，语气温柔了不少，不是演戏，而是真情流露。

　　顾若芊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宋澈并不是在提他的姐姐，而是在提他的爱人。

　　“真的……吗？”沈梦颜半信半疑。正常人谁会在怀孕的时候，就想着让孩子未来成家的事啊？

　　这催婚的欲望过于强烈了吧？好可怕……

　　“成家好啊，有个依靠，是吧？若芊。”宋澈微挑眉，很明显是有意提问。

　　“……嗯，您说得对。”顾若芊表面淡定附和。实则心里在隐隐咬牙——难道宋澈已经知道她们的关系了？难道……他所做的一切，是因为他不能接受沈梦颜是同性恋？

　　可是……即便是这样，也没有必要做得这么极端吧？

　　一定另有隐情，会和宋清有关系吗？

　　后面，顾若芊的话更少了，大部分时间都在观察宋澈的微表情，而宋澈要么专心吃东西，要么和沈梦颜聊日常。当饭局进行到一半时，宋澈忽然发话，让凌冬出去再点些菜。

　　“好的，你们想吃什么？”凌冬走到门口，回头问道。

　　“你带着若芊一起去吧，若芊想吃就点，别客气。”

　　顾若芊心头一紧，犹豫地咽了咽口水。

　　这是想和沈梦颜独处吗？绝对不行……

　　“那个，我就不……”顾若芊浅笑着想婉拒。

　　“去吧，我舅舅吃不穷的。”沈梦颜拉了一下她的手指。

　　顾若芊无语地差点失去表情管理，直勾勾望着沈梦颜，怀疑自己听错了。

　　沈梦颜则疯狂给她使眼色，顾若芊见状只好妥协，慢悠悠地跟着凌冬出了包厢。

　　直到她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宋澈才开口说话：“小颜，我有一件事想通知你……”

　　沈梦颜看他一眼，有种不好的预感：“什、什么事？”

　　“你妈妈她……”最后两个字，宋澈说得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沈梦颜的耳朵。

　　沈梦颜骤然瞪大了双眼，眸子里满是不可置信：“她、她……怎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