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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四十年前的故事3 ...

  •   她的妆奁里,胭脂水粉旁总摆着几支形制古怪的木簪——有的雕成枪头模样,有的刻着剑穗纹路。
      十二岁的云韵对着铜镜,将一支石榴红的缠枝簪斜斜插入发髻,衬得眉眼间那点娇憨都多了几分英气。
      “春桃,你说这京城的纨绔子弟,有哪个配得上我这模样?”她转了个圈,让身上绣着银线暗纹的石榴裙漾开涟漪,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骄傲,“我看呐,他们都只配给我提鞋。”
      这份骄傲,一半来自容貌,一半来自骨子里的野劲。她爱极了自由,像笼中雀渴望长空。可偏偏生在书香世家的云府,父亲是执掌文牍的云尚书,满屋子的典籍字画,熏得是笔墨香气,却熏不化她心里那点“舞刀弄枪”的念想。
      “爹!您就给我配把刀嘛!”云韵拽着云尚书的衣袖,把脸凑到他面前,十二岁的姑娘正是娇憨年纪,可说出的话却带着股执拗,“您看我这身段,耍刀肯定好看!”
      云尚书放下手中的《论语》,扶着胡须叹了口气:“韵儿,好好的女子,要什么刀呀?学女红不好吗?绣个鸳鸯,将来给你绣嫁妆……”
      “不嘛!”云韵把脸一鼓,像只炸毛的小兽,“女儿就要刀!您不给我配刀,我就……我就不嫁人!”
      “你这孩子!”云尚书被她气笑了,手指点着她的额头,“舞刀弄枪,像什么话?传出去,看你以后怎么嫁出去!”
      “那我就不嫁!”云韵仰着下巴,眼神亮得惊人,“让男方入赘我们家!反正爹您也没儿子,将来云家的香火,我来续!”
      “你!你是要气死我这把老骨头呀!”云尚书假意板起脸,心里却泛起一阵无奈的柔软。他这个女儿,打小就和别家姑娘不一样。别的女娃玩布娃娃,她偏要拿木剑追着家丁跑;别的女娃学刺绣,她却把绣绷拆了做弹弓。如今才十二岁,就敢说出“入赘”的话来,真真儿是个闯祸精。
      “爹,您也不老呀。”云韵看父亲脸色稍缓,立刻凑上去撒娇,双手环住他的胳膊晃了晃,
      “您看您,三十几岁的人,比那些四十岁的还精神呢!”
      “云尚书被她哄得没了脾气,摇摇头:“罢了罢了,你这丫头……这样吧,你若能背下三十卷兵书,爹就赏你一把刀。”他本以为这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想让女儿知难而退。
      “太好了爹!韵儿最喜欢爹了!”云韵眼睛一亮,猛地跳起来,扑到云尚书背上,“爹您背我去书房!我现在就开始背!”
      云尚书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一僵,连忙稳住身形,背着女儿慢慢往书房走。夕阳的金辉透过窗棂,洒在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上,暖得像化不开的糖。谁也没注意到,云韵趴在父亲背上,嘴角勾起的弧度里,藏着一丝志在必得的狡黠。
      从那天起,云府书房的灯,常常亮到深夜。云韵抱着厚厚的兵书,一边啃着点心,一边念念有词。春桃在一旁伺候着,看着自家小姐时而皱眉苦思,时而拍案叫绝,忍不住劝道:“小姐,您何必这么较真呢?尚书老爷许是说着玩的。”
      “那怎么行!”云韵抬起头,眼底有着与年龄不符的坚定,“我说了要刀,就一定要拿到。而且……”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我总觉得,这天下不太平。咱们家的富贵,都是百姓给的。万一哪天打起仗来,我总不能穿着裙子躲在闺房里吧?妇好能领兵打仗,我为什么不能?”
      春桃听得一愣一愣的,只觉得自家小姐的心思,比那兵书还难懂。
      三个月后,当云韵把三十卷兵书背得滚瓜烂熟,站在云尚书面前时,云尚书看着女儿眼中的光芒,最终还是点了头。他让管家取来一柄早就备好的短刀——刀身狭长,刃口锋利,刀柄上还嵌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竟是按照云韵的喜好特意打造的。
      “谢爹!”云韵接过刀,喜得眉开眼笑,当即就在庭院里耍了几个刀花。刀光闪过,带起一阵风,将她鬓边的碎发吹得飞扬。
      有了刀的云韵,更不安分了。她开始借着“逛庙会”的由头,换上男装溜出府去。月白的长衫,束起的发髻,再配上那柄短刀,活脱脱一个俊朗的少年郎。
      她最喜欢拉着苏晚一起,苏晚是她的手帕交,出身虽然是武将门第,但性子温婉,总是穿着素雅的女装,跟在“男装”的云韵身边,倒像是一对出游的世家公子与小姐,两人的品格跟反了一样。
      “云兄,你又要去何处‘行侠仗义’?”苏晚看着她摩拳擦掌的样子,无奈地笑了。
      “去城东看看!”云韵压低声音,眼神里闪着兴奋的光,“听说那边有伙地痞流氓欺负百姓,我去会会他们!”
      苏晚知道拦不住她,只能叮嘱道:“万事小心。”
      云韵拍了拍胸脯,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放心!有我这把刀在,保管让他们知道厉害!”
      她不知道,这一次次的“男装行侠”,早已被暗处的眼睛看在眼里。更不知道,她这颗不甘于闺阁的种子,终将在时代的风雨里,长成一棵参天大树。
      而那柄父亲送她的短刀,也将在未来的某一天,染上烽火的颜色,陪着她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刀光剑影的路。
      夜色渐深,云韵躺在闺房的床上,手指摩挲着刀柄上的红宝石。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她带着婴儿肥的脸上,映出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思。
      她想起白天在市集上看到的流民,想起父亲书房里那些关于边境战事的密报,心里那股“要做点什么”的念头,越发清晰起来。
      “妇好能做到的,我云韵也能做到。”她低声对自己说,握紧了手中的短刀,在心底悄悄立下誓言,“总有一天,我要让这刀,守护更多的人。”
      正怔忡间,院外传来小厮尖细的通禀:“少夫人,少爷回来了!”
      云韵指尖的血痕还在发烫,恍惚间却听见一阵熟悉的笑——是当年苏晚无奈的声音:“云兄,你又要去何处‘行侠仗义’?”
      记忆里的自己还带着婴儿肥,拍着胸脯扬下巴“有我这把刀在,保管让他们知道厉害!”那时她总穿男装揣着短刀,眼底燃着要护人的光,连月光落在脸上,都浸着少年人的锋芒。
      可此刻烛火晃着帐幔的缠枝莲,她攥着染血的簪子,听见院外的脚步声渐近——那把曾想护人的短刀,早被锁进了妆奁最底层,连她自己,都困在了这深宅的方寸里。
      她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如今不过十七的她以是一介妇人,还给钱仲诞下一子,以前的手帕之交也不过是年轻的玩笑话而己。
      云韵也退去了少女的青涩,穿衣也品味稳重了,毕竟是钱上卿的儿媳了,也是当娘的自然是不能在像年轻时想这么样就这么样,也不可貌然出府。
      至于苏晚,钱仲李赞这几个爷们代替她去春风楼瞧苏晚怎样了,他们碰不碰就不是她能管的了。
      但她心里还是越想越气!云韵也不知道干什么,大晚上的,儿子教给奶娘照顾了,钱仲大半夜还不回家。
      “大晚上的…,人渣!不是说爱我的吗。”云韵气的露出左边的小臂抬右手拿着簪子用力的划了一条血缝。
      云韵望着小臂上那道狰狞的血痕,簪子“哐当”一声落在描金妆奁上。烛火在她含着怨怼的眸子里跳跃,映得帐幔上的缠枝莲纹样都似在扭曲。
      奶娘轻手轻脚推门进来,见她这副模样,吓得膝头一软:“少夫人,您这是作甚!小公子还等着您哄睡呢……”
      云韵别过脸,声音发颤:“奶娘,你说钱仲他……是不是忘了当年在十里亭,他说要护我一辈子的话了?”
      当年她还是尚书府里娇憨的嫡大小姐,他是钱上聊的嫡大公子,眉眼清俊,在漫天飞絮里对她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可如今呢?不过二载,她成了钱家妇,诞下子嗣,他却成了流连风月场的“人渣”。
      正怔忡间,院外传来小厮尖细的通禀:“少夫人,少年回来了!”
      云韵心头一紧,随即又被滔天的寒意覆盖。她没动,由着奶娘替她掩好衣袖上的血迹。门被推开,钱仲带着一身酒气和脂粉香走了进来,玄色锦袍上还沾着几片不知是谁的绣罗帕碎屑。他看见云韵坐在妆台前,脸色有片刻的不自然,
      旋即换上惯常的温和:“韵儿还没睡?等急了吧。”
      云韵缓缓转过身,烛光照亮她苍白的脸,也照亮她眼底的讥诮:“钱大人今晚在春风楼,可是听苏姑娘弹了新曲子?”
      钱仲的眼神暗了暗,走上前想握她的手,却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韵儿,你别听人胡说。我只是……”
      “只是去瞧瞧故人罢了。”云韵替他说完,语气里满是失望,“钱仲,我们之间,是不是只剩下‘钱上卿儿媳’和‘钱家未来主君’这层身份了?”
      钱仲沉默了。他垂眸看着地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那是当年云韵送他的定情物。
      良久,他才艰涩地开口:“韵儿,你不懂……朝堂之上,步步惊心,我需要李赞他们的支持,春风楼是他们常聚的地方,我……”
      “所以你就要彻夜不归,让我在这空寂的宅院里,对着冷烛,等一个连承诺都抛在风月场里的男人吗?”云韵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低,带着哭腔,“我才十七啊……别人的十七岁,还在闺中读诗作画,我却已经成了两个孩子的娘(她腹中其实还有一个月的身孕,尚未说与他听),成了你用来稳固地位的‘钱夫人’!”
      钱仲猛地抬头,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疲惫与挣扎:“韵儿,再给我一点时间……等我站稳脚跟,我一定……”
      “一定什么?”云韵打断他,泪水终于滑落,“一定不再让我委屈吗?钱仲,你看看我手臂上的伤!你看看我!我不是你可以随意搁置、用来交换权力的物件!”
      她掀开衣袖,那道深可见肉的血痕怵目惊心。钱仲倒吸一口冷气,上前一步想查看,却被云韵狠狠推开。“别碰我!”
      争执声惊动了隔壁的婆母,钱老夫人带着丫鬟匆匆赶来,见状厉声喝道:“成何体统!云韵,你身为钱家儿媳,怎可对夫君如此无礼?还不快些道歉!”
      云韵看着这位一向对她严苛的婆母,又看看沉默的钱仲,只觉得心一点点沉入冰窖。她缓缓屈膝,声音平静得可怕:“儿媳失礼,惊扰母亲了。只是儿媳与夫君有些口角,夜深了,母亲早些歇息吧。”
      待老夫人走后,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钱仲看着云韵紧绷的脊背,喉结滚动数次,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韵儿,对不起。”
      “不必了。”云韵重新坐回妆台前,拿起眉笔,一下下描着眉,“夫君明日还要早起上朝,早些歇息吧。这妆,我自己卸就好。”
      钱仲站在原地,看着镜中她孤寂的侧影,那道血痕像一道鸿沟,横亘在他们之间。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今晚开始,就彻底不一样了。
      窗外的月光冷冷地洒进来,映着妆台上那支染了血的金簪。云韵描完眉,放下笔,轻轻抚摸着小腹,那里正孕育着一个新的生命。
      她的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或许,她不该再只做依附于他的藤蔓,这深宅大院,这凉薄夫君,或许都困不住她想要飞翔的心。
      夜还长,她的路,才刚刚开始。
      “我怀孕了,我要分床睡。”云韵卸完了妆道
      “…那我去书房睡了,夫人好好睡”本来躺在睡上的钱仲又起来。
      钱仲也睡不着,一大早就去上朝了。
      下完朝后,在一处酒楼,和自己的好哥们谈心。
      “阿赞,我是知道为什么你不结婚了,结婚真累。”
      “有吗,我还羡慕仲兄有老婆孩子呢,不想我什么也没有,我听说仲兄又当爹了,臣弟敬你一杯。”
      钱仲捏着酒杯,酒液在杯中晃出一圈圈涟漪,像他此刻紊乱的心思。李赞拍了拍他的肩:“仲兄,嫂子那么好,你究竟在愁什么?”
      钱仲仰头饮尽杯中酒,苦笑道:“好?可她看我的眼神,比这酒还冷。”他想起云韵手臂上的血痕,想起她那句“不必了”,心脏像是被细密的针反复穿刺。
      “嘿,女人嘛,哄哄就好。”李赞满不在乎地又斟满酒,“再说了,你如今官运亨通,她还有孕在身,能闹到哪去?”
      “你不懂……”钱仲放下酒杯,指尖摩挲着杯沿,“我怕的不是她闹,是她不再在乎了。”从前她会哭会闹会用簪子划伤自己,那是因为在意,可如今她的平静,才是最让他心慌的距离。
      这时,酒楼小二匆匆跑来:“钱大人,您家下人在楼下等着,说……说夫人去了城郊别院,还带着小公子。”
      钱仲猛地站起,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他顾不上李赞的呼喊,跌跌撞撞地冲下楼。
      坐在马车上,他脑海里乱作一团——那处别院是她的私产,是她最后的退路。她是不是……打算彻底离开他了?
      马车疾驰到别院门口,钱仲推开门,就看见云韵正陪着元宝在海棠树下放风筝。
      微风扬起她的裙摆,阳光落在她恬静的侧脸上,竟比当年初见时还要动人。可这份动人,却带着拒他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韵儿……”钱仲声音干涩地开口。
      云韵牵着元宝转过身,眼神平静无波:“钱大人找我有事?”
      “我……”钱仲一时语塞,看着她隆起的小腹,看着她身边笑闹的儿子,一股浓烈的悔意涌上心头,“我来接你们回去。”
      云韵轻轻摇头,抚摸着元宝的头:“这里很好,空气清新,也清净。”
      “那我呢?”钱仲脱口而出,“我在府里等你。”
      云韵抬眸看他,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却并非温情,而是淡淡的嘲讽:“钱大人的府里,怕是容不下我这只想‘飞翔’的鸟吧。”
      钱仲喉结滚动,哑声道:“以前是我错了,韵儿,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机会?”云韵打断他,声音清冷,“钱仲,有些东西碎了,就拼不回来了。你若真为孩子着想,便该明白,我要的从不是你的道歉,而是一份安稳的尊重。”
      她顿了顿,指向院外:“你请回吧。何时想通了,何时再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四十年前的故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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