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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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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秋这人向来心急,等装修师傅换好毛毯,他就已经在楼下等着了。阮得月不明白这家伙昨天还一副吵架了要和自己绝交的幼稚小孩模样,今天怎么就约人出去玩要带上自己了。不过他倒也懒得深究,头痛还有些余韵,不过这种程度的他也早就习惯了,随便收拾了一下便和纪向春出门了。
本以为是七个人都约了,可等下楼了又只看到了段秋一个人。他懒洋洋的撇了两个人一眼,以为另外四个又在试图达成成就——“永远迟到的聚会”,结果另外两人没有要等的意思,
看样子只有他们三个咯。
车子驶向海边。阮得月自顾自看手机,直到肩膀被身旁的人拍了一下,才恍然已经到了。云从海的尽头一点一点蔓延开来,烈日烘烤着沙滩,纪向春紧跟着阮得月下车,眼神从未离开过他。
阮得月愣了一瞬,又很快反应过来。
身后的那道视线灼热到让人难以忽视,昨晚纪向春果然是带着目的的。昨晚的记忆全部一片空白,阮得月也不知道他到底套出来了多少,但是自己近期的目的,他应该是知道了。
段秋还在后边跟纪向春得意洋洋:“怎么样?这不错吧?正好我爸妈在这有栋房子,咱几个今晚整火锅吃……”
后面的话纪向春没怎么细听,不过是吐槽另外四个忙成狗了,这次邀请又不来之类的。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阮得月,看着那人一点一点靠近海边,又在浪花刚好能打到脚边时停下,转身回眸,视线直直撞进纪向春的眸子里。
对视没维持多久,段秋这傻子突然推了纪向春一把,推得人一个趔趄,差点摔个狗啃沙,刚站稳,又被那个疯子拽着朝阮得月冲过去……然后差点把阮得月撞倒,成功获取一顿臭骂。
有些意外,段秋居然这么快就转变了态度。纪向春态度极其不友善的瞅了一眼旁边那个挨骂还搁那贱笑的神经病。
脑子有坑,自己以前到底是怎么跟他玩上的?纪向春觉得自己该好好反思一下了。
还没反思出个什么,就被段秋赶羊似的赶到了那栋房子里。纪向春倒是没想到,段秋居然还在这养了只猫,请人专门照顾着的。
他看了一眼阮得月,阮得月怪喜欢猫的来着。
想起来了什么,他又收回了视线。可眼角余光却看到阮得月慢吞吞走过去,蹲下身,动作稍有些小心翼翼,轻轻摸了摸小猫的脑袋。
小猫也是个不怕生的,蹭了蹭阮得月的掌心。平常照顾猫的那个人笑着跟阮得月说可以抱一下。
那人开玩笑道:“它可能吃了,现在重了好几斤了,你看看重不重。”
话是有些夸张了。阮得月看着那只看起来能一只手拎起来的猫,伸手一抱,顿时明白不止人不可貌相,猫也不可。
这猫看着不肥啊?怎么这么重?
那人看阮得月这表情就知道一切了,笑着去逗那只猫,说它又胖了。一旁的纪向春和段秋也在笑。阮得月不管,只是一味撸猫。
思绪后来是被疼痛扯回来的,头不知道为什么又开始疼了起来,眼前有些模糊。
照顾猫的那人似乎察觉到了阮得月的异样,小猫这会儿又正闹腾,他赶紧上前先把猫抱走,随后才倒了杯温水放到阮得月跟前,轻声道:“你还好吗?”
阮得月没吱声,抓过杯子猛灌一口水,好在那人手快抓了阮得月一把,不然他怕是要一口喝完一杯水。
头现在又开始晕眩了起来,伴随着呕吐感也升了起来,阮得月皱皱眉,强撑着站起身子,在那人的虚扶下坐在沙发上,蜷起身子。
迷迷糊糊间突然想起来刚刚走神的时候纪向春和段秋好像和自己说了什么就出门了。
具体什么原因记不清了。呕吐感暂时压了下去,又过了好一会儿,头痛才稍微缓解些。
面对段秋的审问,纪向春倒是毫不意外。
不过他也没急着回答,而是反问道:“你呢?怎么突然转变态度了?”
段秋盯着纪向春看了几秒,才道:“总得弄清他到底是谁。”
他“嗯”了一声,懒懒道:“说起来有些玄幻,但是我觉得应该是事实。”
“穿书,这个烂大街的小说剧情发生在我们这了。”
段秋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什么东西?穿书?这还是人类语言吗?”
“我又不会说你那边的语言。”纪向春瞥了他一眼,“没礼貌的alien,插什么嘴。”
意料之内的,段秋忘了这单词是什么意思了,纪向春也懒得解释,不然一会扯皮麻烦,他继续道:“还有更狗血的,他,就是现在霸占阮得月身体的那位,还是这本书的作者,死了穿来的。”
段秋现在可以说是半边脑子思考alien是个啥,半边脑子尝试接受自己活了下半辈子的世界是本小说这个事实,但是越想越难以接受,最后破防,索性只当没听到刚刚那段话。
but,他刚刚听到了什么?
现在待在阮得月身体里边的那个,是死了穿过来的。
怎么个死法?莫非是……他转头看向纪向春。
身旁人接收到他的视线,多年羁绊让他一秒内懂了段秋的意思,他点了点头:“没错,自///杀。”
这句话宛若一道惊雷劈在段秋脑子上。
什么样的人会自//杀?
对生活不再抱有激情,对这人世间不再有一丝贪恋,甚至连所牵挂的人和事都没有。没有想做的事,没有想见的人,活着于这种人而言,是又一道刺穿心脏的利刃。
而换个地方,不是换个心态,那现在那人想干什么,一目了然。
纪向春明显和他想到了一个点子上,难怪他刚才一直盯着阮得月,尤其是阮得月靠近海边的时候。
原来是不想让他死。
其实换个残忍点的说法,是不想让阮得月死。
“他还提到了一点,”纪向春突然开口,“这本书里有个七人团,就是我们七个。”
“最后的结局,是七场悲剧。”
段秋浑身一僵。
“我只套出来了两个,一个是我的,另一个……”纪向春停下脚步,海水打到脚边,沾湿了鞋尖。
“是你的。”
段秋向来认为最恶毒的诅咒不过是孤独。眼睁睁的看着身边的朋友、亲人一个个离开,有的封存在过去,有的消失在远方,唯有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清晨的旷野,远方只有漫天雾气,未知化作恐惧缠绕着他,回头想要获取一点慰藉,可身后仅剩无边无际的平原,雾气消散,依然见不到想见的人。
重情的人看着身边慢慢空无一人,或许是这世上最严重的惩罚吧。
手机铃声响起,段秋这才从呆滞中回过神来,纪向春的话仿佛还在耳边盘旋。他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阮得月三个字,头一次迟疑一两秒才接起电话。
“你们在哪。”电话那头的声音异常平静,说出的话不像疑问句,倒像是陈述句。
心中的最后一丝幻想破灭,纪向春的视线也投到了手机上。段秋看了他一眼,开了免提,这才回复:“怎么了?”
“没什么事,就是问一声。”阮得月看了看表,下午一点三十四,“什么时候回去?”
段秋愣了一下。
他本来是想着带阮得月在这住一晚的,顺便整点烧烤,说不定能缓和一下关系。
结果这才一点多,人家就想着走了。
这块风景就这么差?就这么让人待不下去?
虽说有些不情愿,但他还是道:“三点吧,三点回去。”
那头“嗯”了一声,就没声了。
段秋盯着屏幕上的“阮得月”三个字看了几秒,才挂了电话,偏头再看向纪向春时,眼底已只剩下平静。
他说:“走吧,回家。”
气氛沉静的有些诡异,六月的午后太阳毒辣,二人挑着阴凉处走也还是出了一身汗。到家后段秋先去冲澡了,纪向春站在客厅,阮得月坐在沙发上,安静的刷着手机。
脚边被毛茸茸的东西蹭的有些痒,纪向春低头一看,是那只小猫。照看的人此时也走了过来,看了一眼阮得月后低声把刚刚的情况告诉了纪向春。
“你声音有点大。”坐在沙发上的人冷不丁的开口。
二人皆是一僵。
缩在沙发上看手机的人甚至眼都未曾抬一下。
纪向春到底还是没控制住自己,侧眸看了一眼。
只一眼,喉咙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眼前也真的如同缺氧的般有些模糊不清。
到底不是他的阮得月。
段秋出来的早,纪向春没再看阮得月,微垂着头随便找了点换洗衣物就滚进浴室了,照顾猫的那位自顾自的逗小猫。气氛总给人一种有些诡异的感觉,但段秋还是径直跑到阮得月身边坐下:“怎么?这就这么不好玩吗?”
阮得月这会儿只觉得自己脑抽,当初写小说的时候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这七个人有事没事就要往海边跑两趟。
不过说到海边……他脑海中突然出现了秦苑那个女孩。
七个人中唯一的女孩子,但她的行为倒比另外两对搞同性恋的还要猛。扛着家里的压力,和自己相伴了十几年的养兄在一起了。
只可惜,抗住了世俗的炮火却没扛过人性的凶狠,到头来也还是阴阳两隔。
他没去搭理段秋。本身就不想说话,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一会儿想这一会儿想那的。
……他甚至想过要不要留下来,改变一下七个人的命运。
可是好像没什么意义,这个世界同样不欢迎他,人人都想赢原来的阮得月,他留下来不过是给纪向春他们、给自己徒增痛苦。
就今天晚上吧。他装作没看到身旁人的眼神,只是静静地看着手机。
“你的手在抖。”段秋突然开口。
阮得月一僵,手机差点从手中滑下去。
“今晚不回去了,好吗?”
他的语气中含着点期待,仿佛刚刚那句话从未出现一般。阮得月不敢转头,他害怕段秋眼中也会有期待,害怕自己会真的答应留下来。
他垂眸,看着已经熄屏的手机,已经宕机的脑子甚至让他忘了打开,只是如同机器人一般语气没有一丝起伏:“不太行。”
眼角余光突然扫到了浴室。浴室门大开着,镜子上还弥漫着水汽,但是早就没人了。
阮得月这才注意到照顾猫的人也不在了,偌大的客厅此时就只有段秋和他。哦,还有一只猫,窝在猫窝里睡觉。
纪向春就非要什么都说吗?两个人嘴就那么不严实?握着手机的指尖用力到发白,心底的不满一点点扩大再扩大,情绪上头,不知为什么肚子也有些隐隐作痛。呕吐欲也随之而来。
只是面上他但是没什么表现。这是跟随了他十几年的习惯。除了泛白的指尖几乎没哪能看出他的不适。强压下内心的情绪后他低声开口:“能现在走么?”
段秋愣了一下,他盯着阮得月的侧脸看了几秒,没答复,径直起身去叫人。
之后的过程,从出门到上车再到下车,回到小区楼下,阮得月整个人都无比恍惚。直到他准备上楼,手腕却被人攥住,回眸的一瞬间,他才想起来。
那个照看猫的人,名叫柳清梧。
只是现在想起来也没什么意义了,阮得月垂眸看向纪向春攥着自己手腕的手,挣了一下。
“你要回去?”纪向春攥的更紧了。
“不然呢?”莫名其妙的问题。手腕被面前这人无意识的用力弄的生疼。他不想去看纪向春的眼睛,面前这人的心思明显的不能再明显了,心中的烦躁油然而生,他凭什么总要让他留下来?看他不顺眼又不愿意他去死,到底是什么意思?
或许是察觉到了阮得月的不耐,纪向春松了点力气,却依然握着。他试探性的开口:“今晚……我能去你那吗?”
“不能。”阮得月一口回绝。
书中阮得月和纪向春从小玩到大,上了大学后阮得月嫌回家麻烦,又不想住宿,干脆在外面买了房子住,纪向春也时常来住一阵子。
在他来这之前,纪向春都还住那的。
或许是他的态度过于坚定,纪向春沉默几秒后缓缓松了手。他说:“那我送你,可以么?”
阮得月没拒绝,直接转身进了电梯。
纪向春跟在他身后,二人一路沉默寡言。
直到进家门的前一刻,阮得月在转过身,抬头,对上了差点撞到他身上的纪向春的眸子。
他捕捉到了纪向春眼中一闪而过的讶异和……难过。
他不觉得纪向春是为他难过,没有理由。纪向春或许是又在想阮得月吧。不过不重要,今晚他就离开了,说不定阮得月就回来了呢?
进门前一刻,他听到了纪向春的声音。
他说,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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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十二点三十四分。
阮得月家的门被人强行破开,医护人员第一时间锁定了还有水声的浴室,再次强行破门后映入眼帘的,是躺在淡红液体中、只剩脸露在外面、呼吸微弱早已陷入沉睡中的男生。
纪向春感觉自己的呼吸系统应该是坏掉了。
脑子也坏掉了吧,不能及时输送指令。整个人僵在那看着医护人员慌张却又冷静有条理的查看浴缸中的人的生命体征。眼睛突然有些疼,又像只是进了沙。胸口像是压了块巨石,一口气进去了却呼不出来……
阮得月……离开他了啊。
到头来,哪个都没守住。
幼时那个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叫大哥的小屁孩走了,找不回来了。现在这个倔强的、总是故作坚强的举止言谈中总会透露出一些阮得月的影子的人,也要走了。
留得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