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尽头》苏至

2、时光尽头 02 序之二

　　谁知道后来一语成谶。
　　两年后，马竞主席希尔先生的昏招让他的关于未来的计划全盘泡汤，而暗中关注已久的皇马适时地递出了橄榄枝。一切都这么顺理成章。
　　那时我已经升入了皇马二队，十六岁的我成为了队中最被看好的冉冉新星。人们纷纷猜测着两年还是三年之后，我将进入皇马一队。
　　不过这一切全被他的到来打断了。这个比我还要小一岁，白皙而瘦弱的少年，却凭着非凡的灵气和让人瞠目的进球数，迅速地俘获了所有人的心。
　　能看得出来，初来乍到的他有着惶惑和不安，但这并没有影响他在球场上的表现。急于想要证明自己的想法使他克服了对于背叛马竞这件事的负罪感，他很快就会知道，最好的足球只出现在伯纳乌球场上。
　　队友们很快就喜欢上了这个温柔腼腆的家伙，并发现球场上攻势凌厉的他私下里其实非常容易相处。我与他的关系反而不咸不淡。因为他的到来，我在场上的位置被一再后撤，我自认为自己不是一个小器的人，但这是我一直以来征战的位置，这是我从七岁以来一直未曾离开的家，谁能忍受这样一个不速之客呢？微微的恨意模糊地孕育着。
　　不过基本上我们还算是朋友，他尊重并亲近我，虽然我认为这只是因为我给他留下的第一印象太过强烈的缘故。

　　又是两年过去了，某个早晨他被叫走之后，我知道他不会再回来。在十七岁的年龄就升到一队，这恐怕是空前绝后的吧。报纸上铺天盖地的夸张渲染中，他笑得腼腆而慌张。一个月后，他的第一个进球在众人的期待中顺理成章地到来。那真是一个漂亮的进球，即使用最苛刻地眼光来看也非常精彩。我羡慕着，我不甘着。如果我也能在一队踢球，谁说我不能踢出这样的好球呢？我需要的只是一个绝好的机会，一个升入一队的机会。
　　机会没有来，他倒是来了。那一阵我暗中和自己较着劲，每天常规的训练之后再给自己加上半个小时。于是他顺利地在场边截到了我。
　　“何塞，”他依旧眉眼弯弯羞涩地笑，却多了一分坦然。
　　“什么事？”我的声音听上去冷淡而无谓，内心深处却有酸涩翻涌上来。
　　“我……”，他仿佛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是继续羞涩地傻笑。
　　场面一时尴尬。
　　要命，我最讨厌这种无言的情况，但和他在一起，却总是尴尬，球场之外的他和和气气软绵绵的一团，让人想要打击都使不上力。
　　我不耐烦地把球提给他，“要不要玩一会儿？”
　　他诧异地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顺理成章地把球停住了。
　　尴尬消失了，球场上只剩下两个奔跑着嬉闹着的少年。夕阳的余晖最后掠过球场的时候，我们并肩躺在草地上，一边呆呆地望着金色的夕阳，一边蒸发着身上的汗水。这一次没有尴尬，只有筋疲力尽和畅快淋漓。
　　“何塞，快点升上一队吧。”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原来他欲言又止只是想对我说这么一句？我一时无言。
　　“大家都对我很好，教练，队长，队友……还有他，”他停顿了一下。“他”是谁？我压抑住心中的疑问，继续听他说下去。
　　“每天的训练也非常充实，每一场比赛都是向着胜利前进的，这一切都和我当初设想的一摸一样，你知道那种梦想成真的感觉吗？那是我从小以来就向往的一切。”
　　“你是不是和我想的一样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从来都不怎么喜欢我。”
　　“别否认，我知道的。我也知道这一切对你而言很不公平，可是为了梦想我顾不了那么多……但是，我觉得我设想的未来中，应该有你，应该有你和我一起并肩战斗，赢得所有的荣誉。”他星辰一般的眸子转向我，带着歉意和笑意。
　　“所以，何塞，快点升上一队好么？”
　　我一时无言。自他走后郁结在心里的那一股怨气忽然就这样消失了。我们是对手，但我们更是队友，在伯纳乌的胜利面前，一切的龃龉都是那么微不足道。后来，当我每一次坐在替补席上内心被愤怒不甘和想要一走了之的心情充盈的时候，我都会让自己想起这一刻，让自己想起所有有关梦想和伟大的时刻，然后重新获得内心的平静和坦然。他曾经为我的人生带来太多变数，有好的，也有坏的，有甜美的，也有苦涩的，有充满欣慰的，也有饱受煎熬的，在我的生命中有关他的所有一切中，我最爱这个时刻。我真心感激。
　　但我从来没有对他说过这些感受，在那个时刻也是。我只是粗声粗气地回击道，“用你提醒！踢好你的球，不要被我太容易就赶上！”
　　他挑眉，然后灿烂一笑，仿佛在说，“凭你？那就走着瞧吧！”。那神气着实令人不爽，于是我伸手去掐他的软肋，他也毫不客气地还手，两个人小兽一样厮闹翻滚在温暖的草地上。

　　这是我的关于真正的少年时代的最后记忆，很多年后，这些平凡无奇的瞬间居然有了让人流泪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