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尽头》苏至

12、时光尽头 12 雷东多篇之

　　那天傍晚，他终于在空无一人的更衣室里堵到了因为加训而晚归的劳尔。
　　“请你让开一下好吗？我要出去。”劳尔目光冷然，丝毫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他只是那样礼貌而疏远地请他让开，但声音中的泫然欲泣雷东多却没有错过。
　　雷东多的心脏不可抑制地抽痛了一下。这不应该是他的劳尔，那个上天赐给他的足球精灵，他的乐趣源泉，他的艺术品。他多么想伸出手臂抱住面前这个就快要哭了的孩子，但他知道他已经失去了这么做的资格。片刻沉默后，他终于开了口：
　　“听我说好吗？那天的事，并不是意外。”
　　“古蒂和我的事……其实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一直想要告诉你，但不是以这样的方式。”
　　“我不想为自己找任何借口，我也知道无论怎样的借口你都不会接受。”
　　“但是鲁洛，不要这样伤害自己好吗？”
　　雷东多感觉自己好像是在唱独角戏一般，对面的劳尔从始至终一直低着头，没有说出一个字。又是长久的沉默，他似乎听到了孩子般的抽泣。他连忙伸出手想要去抚摸那张始终不肯抬起来的脸，想要擦掉那些委屈痛苦的泪水。但劳尔仿佛触电一般地迅速躲开了。
　　让雷东多始料未及的是，当劳尔终于肯红着眼睛抬头面对他时，却用那样刻毒讽刺的语气说出了这样的话：
　　“我知道是因为什么。如果你认为他能带给你的那些快感，是我给不了的，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说呢？”
　　“我太尊敬你，爱慕你，以至于忘了你终究也是个男人。”
　　“你没什么好道歉的，我跟你或许从来就没什么关系。”
　　“啪！”
　　雷东多在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之前，身体就先于思维做出了反应。他惊恐地看着面前的少年的左脸颊开始红肿起来，眼中有泪却倔强地再也不肯掉下来。他只是想制止他，制止他说那些轻贱了他也轻贱了自己的话，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竟然会出手伤他。他连忙伸手去拉他的孩子，然而对方却带着那样受伤绝望的神色跑走了。
　　等到雷东多终于想起来要去追的时候，他的孩子早已不见踪影了。

　　开车回家的路上，雷东多一直觉得不放心，回到家里他连忙给劳尔的公寓打电话。果然不在。雷东多不肯放弃地一路打下去，劳尔父母家、球场管理员、耶罗队长、跟劳尔相熟的队友……他不在，他不在任何地方。雷东多甚至通过通话记录打给了莫伦特斯，对方那诧异莫名的反应让他感到又无力又暴躁。
　　他究竟会去哪里呢？这么晚了他会在哪里闲逛？他难道不知道马德里的夜晚有多危险吗？他会不会已经遇到了危险？雷东多痛苦地抱住了头，自责和怨恨让他的头脑中仿佛有无数警报在铃声大作，但他却找不出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他只能祈祷他的孩子平安无事，他难道不知道他会有多担心吗？
　　忽然，雷东多意识到他自动地忽略了一个人。古蒂！他本该想到的！他是——或许现在需要加上“曾经”了——劳尔最好的朋友，两个人总是形影不离，他一定知道！
　　雷东多迅速拨出了古蒂的号码。很长很长的等待音过后，终于有人接起了电话。
　　“你好。”是古蒂的声音，带着一点犹豫的语气。
　　“我是雷东多。古蒂，劳尔在你那里吗？”雷东多满怀希望地问道。
　　“没有啊，怎么了？”
　　“你知道他可能会去哪儿吗？”
　　“他出了什么事？”
　　“……”
　　“你对他做了什么？！”
　　“……他不见了，你能告诉我他去哪里了吗？”
　　“等着我！我们必须找到他！他这傻瓜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二十分钟后在你家门口等我！”
　　古蒂不由分说地挂了电话。雷东多只觉得天旋地转。等待古蒂到来的每一秒钟都仿佛凌迟一般地痛苦。如果真的有什么事发生在他的孩子身上，那他会……想到这里，他的拳头不知不觉地握紧了。

　　古蒂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湿漉漉的，显然在雷东多打电话之前刚刚洗完澡。他的神色看起来比雷东多更紧张，仿佛下一秒就要暴跳如雷。他让雷东多“他妈的快上车”，然后便以让人胆战心惊的速度开了出去。
　　古蒂带着他几乎走遍了马德里所有的年轻人常去酒吧、公园。后来古蒂对他说，其实劳尔的生活并没有雷东多想的那么简单，他偶尔也会和他一起去酒吧疯玩到凌晨，然后一大早偷偷溜回去训练。
　　这些都是雷东多闻所未闻的。他真的有了解过谁吗？无论是他万中挑一选中的纯然精灵劳尔，还是面前这个眉毛拧成一团满是焦虑担心的古蒂？
　　当他们再次失望地从一家男男女女人头攒动的酒吧挤出来的时候，他们几乎要绝望地放弃了。正当他们钻进车里，准备去附近的公园里看看时，古蒂突然从车上跳了下来，叫骂着向对面的小巷跑过去。
　　雷东多赶忙跟过去，但眼前的场景是他从未设想过的，比真正的噩梦更糟糕。

　　他的劳尔正在被人用最粗鲁的动作和力度狠狠地压在墙上，平时打理得整洁的白衬衫被粗暴地卷了上去，一个人正在用他那肮脏的舌头贪婪地舔着他清瘦白皙的胸口，另一个人正奋力与他的牛仔裤缠斗，而他的一只不安分的手已经插到了他的皮带里。还有两个人在一旁大声叫骂着，催促他们他妈的快一点。
　　在紧绷了一整个晚上后，雷东多大脑中的那根弦终于断了。他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全身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要把他们撕碎。
　　但古蒂比他更快。
　　他从不知道看上去纤细阴柔的古蒂居然有这样的速度和力量。那样的拳头即使是马德里街头最老到的无赖都会感到畏惧；当雷东多冲到他身边的时候，杀红了眼的古蒂已经把其中的两个打得跪地求饶。雷东多迅速地解决掉了剩下的两个，然后拼命拉住已经失去控制的古蒂。
　　古蒂奋力挣脱了雷东多，蹲下去焦急万分地查看悄无声息地靠在墙角的劳尔，在确定他并无大碍之后放声哭了出来。
　　雷东多不知道要怎样对待面前的两个孩子。一整晚的担心、混乱、焦躁已经让他全然丧失了平时的冷静。他只能拉住还在大声抽噎的古蒂，让他帮忙把劳尔抱回车上。
　　今晚的一切仿佛是一场没有逻辑的多幕剧，疾风骤雨的情节中，没有人能把握住情节的发展方向——一切都失控了。雷东多一边开着车，一边透过后视镜看着后座上的古蒂紧紧地劳尔，后者安静地靠在前者的肩膀上，脸上犹有泪痕，却仿佛睡着了一般。黑色的发与金色的发融合交错，古蒂一遍遍地那么轻柔地吻着劳尔的额角，眼泪却一滴一滴地落了下来。
　　这个场景后来常常出现在雷东多的梦中。他当时只觉得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微妙感觉在慢慢发酵。直到后来的某一天，他才突然意识到，或许就是从那个时候，他眼中真正地开始看到古蒂。

作者有话说

　　继续坑爹情节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