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国公主》桃小满

138、大婚 从此，人间

　　正月未尽，寒意尚余，朔漠王与朔漠王妃得知幼子尚在人世的消息，日夜兼程奔赴京都。

　　夫妻二人为赶路索性全程策马疾驰，风雪无阻，半点不肯耽搁。

　　一路风尘仆仆，二人心底怨气攒得满满。私下免不了连连嗔骂，骂宋朗生来便是个痴情种，竟将生养自己的双亲全然抛诸脑后，实在可恶至极！

　　待夫妇二人抵至京城，宋朗身上伤早已大好。

　　纪明霞从容将宋朗扔出去出，让他自己向朔漠王夫妇解释。虞先生的事定然是不能说的，宋朗无从辩驳，只得乖乖立在双亲身前受训。

　　他低声软语赔罪，又刻意露出几分大病初愈的孱弱。

　　这般模样摆在眼前，朔漠王纵然满心怒气，看着久失而复得的儿子，终究放弃打一顿的念想，连满腔斥责都憋了回去。

　　儿子心意已定，又是九死一生归来，满心满眼皆是自家君主。朔漠王夫妇纵有万般不舍，也再无反对婚事的立场。
　　一旁的许平山见状喜笑颜开，连连从中说和撮合，眉眼间满是结亲的欣喜。

　　婚事就此敲定，吉日定在春三月。可婚典规制，却难住了满朝礼部官员。

　　千古礼制，从未有女帝大婚，臣子入赘的先例。谁娶谁嫁，谁下聘礼，谁守婚仪，条条规制皆无旧例可依，一众礼官愁得焦头烂额，左右为难。

　　偏偏两位当事人全然不上心，妥妥当起了甩手掌柜，任凭朝臣议论纷纭，自在如常。

　　朔漠王与国公爷更是心照不宣，早早备了礼，细细列好厚重礼单，却始终不设名目。

　　礼部百官纠结数日，终究无计可施，只得入宫请纪明霞圣裁。

　　可纪明霞偏是不拘礼的，见状只淡淡吩咐，命礼部删繁就简，废除古礼中冗余繁琐的虚套规制，不必拘泥旧俗。末了，她还特意添了一句，要让京都百姓，皆知元君绝色。

　　宋朗日后长居宫中倒是毫无争议的。

　　只是宫中居所亦是一桩难题。彩绮阁精巧雅致，却格局偏小，稚气太过，不配帝后居所。长信宫是先帝与先皇后昔日常住之地，承载旧岁温情，纪明霞不舍改动分毫。几番斟酌筛选，最终敲定修缮昔日太后居住的景元殿。

　　居所既定，新的难题又接踵而至。

　　历来帝后大婚，皇后当执掌凤印，统摄六宫。可宋朗身为前朝武将重臣，朝堂任职，执掌兵权，前朝规制与后宫权责素来泾渭分明，绝无混淆之理。
　　且如今北虞六宫虚设，宫中唯有几位太妃安居，无需人统摄打理。执掌凤印一事，更是是不合时宜。

　　纪明霞思虑良久，最终拍板，另制礼器。

　　*

　　春三月，和风送暖，御湖畔杨柳抽出新芽。

　　整座皇宫张灯结彩，红绸垂落。

　　纪明霞几番斟酌，终是择定一身规制繁复，华贵至极的礼服。她平生多着朝服戎装，鲜少这样穿，此番破例一回，风华绝代。

　　此番大婚不设凤辇銮舆，打破所有旧例。纪明霞红衣冠冕，亲自策马出宫，亲迎良人。

　　京都百姓倾城而出，沿街围立，争相观望这千古未有之盛景，争着染这良缘的喜气。

　　彼时，城郊行宫之内，宋朗早已换好规整婚服，静静立在白玉阶下。身后的朔漠王夫妇，望着幼子，心绪复杂，又气又喜，百感交集。
　　最后，还是王妃上前说道：“陛下如今看，怎么都是好的，可是人心难测，日后她若负你，你就回漠北，你若负她，爹娘打断你的腿。”

　　“母亲，孩儿心中有数。”

　　宫外，长街之上，纪明霞红衣白马，头顶珠翠冠冕策马疾驰，身后的仪仗队伍险些追赶不及。

　　春风和煦，衣袂飘然，冠上珠玉轻颤，叮咚脆响散落在长风里。她浓烈明艳，宛若九天红霞落于人间，艳而不娇。

　　转瞬之间，銮驾至行宫门外。

　　纪明霞摒弃所有虚礼，勒马驻足，遥遥望着阶下那道熟悉身影，朗声唤道：“宋晴初，上马。”

　　宋朗抬眸望去。

　　公主真是，什么样子都叫人移不开眼。

　　眼底悸动与欢喜藏都藏不住，他开口赞道：“公主今日当真好看。”

　　纪明霞垂眸轻笑，抬手扶了扶沉重的冠冕：“好看是好看，就是太重了，不好骑马。”

　　宋朗望着她：“那便拆了吧。”

　　纪明霞微微一怔，随即洒脱一笑。

　　“那拆了吧。”

　　她利落翻身下马，抬手便将繁复沉重的珠翠凤冠卸下，长发散落肩头，仅在鬓边发际，留了一支大红珠花。

　　“走吧。”

　　话音落，二人各自翻身上马，并肩并辔，策马环游京都。

　　春风拂面，十里长街红绸摇曳，满城春色尽收眼底。

　　金乌西垂，落日熔金。

　　宋朗策马紧随在后，遥遥望着前方一袭红衣的身影。

　　她红衣飒沓，白马绝尘，掠过芦花丛影，不似凡人，年少悸动与这一刻重合，宋朗觉得有些不真实。

　　“纪长缨！”

　　前路长风漫漫，红衣身影勒马，蓦然回首。

　　目光只落在他一人身上，澄明，温柔，笃定。

　　“慢些，后面的人落下太远了。”

　　纪明霞确实慢下来，不过也没有等后面那些人的意思，两人先至皇城，引得礼官面面相觑。

　　不过景元殿内外早已布置一新，新人到的早也不会误了吉时。见公主连发冠都拆了，原本不多的礼节能免的也都免了。纪明霞原本怕不够郑重，怕辜负他千里奔赴才准备许多，如今看来他大约更想和她独处。

　　殿门闭合，隔绝了殿外所有喧嚣。

　　她换下繁复的礼服外裳，命人备好了浴汤。

　　偏室水汽氤氲，纪明霞没留人伺候。

　　宋朗在屏风后站定，数着清灵水声。

　　“晴初。”

　　公主果然会唤他。他喉结滚动，半晌才应了声：“在。”

　　“头发乱了。”

　　她说的模糊，只等着他亲自看。

　　宋朗缓步走入偏室，他下意识闭眼，又慢慢睁开，沿着氤氲水汽走到近前。发梳就在一旁的妆台上。宋朗拿起来，手有些抖。他伤到神志不清时拿枪的手也没像现在这般抖过。

　　发丝已经湿透，沿着发尾滴落水珠，宋朗屏息凝神，取来干燥布巾吸干发尾水气。梳子缓缓滑过长发，他动作很轻，生怕扯痛她。

　　纪明霞闭着眼，听着耳畔呼吸声。

　　后面的发丝渐渐理顺，他腾出一只手，指尖轻轻伸到她颈侧，小心翼翼顺过零散发丝，指腹无意擦过肌肤，他动作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拿着梳子将碎发收拢。

　　青丝在掌心一一收拢，他微微俯身，嗅到一丝甘甜药香。

　　视线无意向下扫过，她身上大大小小落着新伤旧伤，疤痕并不难看可实在无法忽视。他知道这些当时会有多疼，不自觉轻轻抚过，恨不能都自己一力受下。

　　纪明霞呼吸微滞。
　　“已经不疼了。”

　　宋朗吻上去，轻轻吹了吹，他道：“以后也不会疼了。”
　　若再起兵乱，她大可端坐明堂。

　　“不疼了，可是...”纪明霞缓缓开口，“水有些冷了。”

　　“臣去添些温水。”

　　纪明霞回眸，拉着他衣领，笑道：“不必了，小将军是暖的。”

　　“公主......”

　　纪明霞潜入池子转了个身，将边上的人轻轻一带。

　　宋朗没有防范的意思，一下子栽了进去，衣衫瞬间湿透。

　　“公主的头发又湿透了。”
　　“可小将军自顾不暇啊。”

　　他发丝也湿透了，整个人也湿透了，水珠沿着发丝滴落，不小心进到眼睛里，蛰的眼尾通红。

　　纪明霞拾起他浮在池中的外衫，轻轻搭在边上，又转回来欣赏这绝世容颜。

　　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沾上那点似有若无的委屈，当真是可怜可爱。

　　她抽丝剥茧，他不曾反抗。奔波一天的人，正在被温热的泉水包裹，承托，涤净。

　　“有没有暖些。”
　　宋朗凑的很近，他试着从容接下眼前人窥探。

　　“水还是冷的......”

　　宋朗凑的更近了，他所幸起身，将人捞起来搂在怀中，裹了一件软兔毛的披风。
　　“倒春寒啊，夜里天凉，回塌上暖吧。”

　　纪明霞咬了他一下，喃喃道：“小将军贪心了。”

　　宋朗抱的更紧了，他道：“取暖而已，总不好着了风寒。”

　　夜色更深，廊外晚风卷着零星落絮掠过窗棂，天边悬着一轮明月，清辉漫过遍地红绸。宋朗途经烛台，抬手轻轻一吹，摇曳火光转瞬熄去，只留一缕轻烟慢慢消散在药香里。

　　从此，人间风月共赏，春光同赴，恩爱不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