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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种子 河洛说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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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衙内一片死寂。
赵荷抬眼望向纪明霞,忽然压低嗓音:“公主可知,河洛为何灭族?”
纪明霞神情冷淡:“世人皆道,是西沙诸部内讧厮杀,葬送了河洛一脉。”
“错!”
赵荷语气陡然激愤。
“我河洛世代居于河西河源,耕牧为生,民风恭顺,从无劫掠犯边之举。契月,鹤回诸部好勇斗狠,唯独我河洛真心臣服北虞,岁岁进贡良马珍皮,恪守臣礼。北虞边境荒年饥馑之时,更是我河洛主动输粮接济中原流民,从未有过半分私心!”
“只因我河洛坐拥千里沃土、盐湖宝地,乃塞外唯一富庶之乡。朝廷垂涎我族山河,却不愿担上屠戮顺民的骂名,便假意安抚,暗中设局,将我全族驱逐至荒芜西沙,任我族置身蛮夷纷争之中,借外族之手蚕食河洛根基。所谓部族内斗,不过是中原帝王的借刀杀人!我河洛,是被他们一步步逼入绝境的。”
纪明霞淡淡讥讽:“这便是你的长话短说?”
这些话纪明霞信,但不全信,河洛当年确实恪守臣礼,温顺无辜却不尽然。昔日河洛虽岁岁纳贡不扰边境,实则自成邦国割据一方,游离在王朝管束之外,俨然有独立之势。
涉及利益便从无清白的,中原有心吞并,河洛有心自立,积怨早已深埋,绝非单单一句朝廷构陷便可概括,赵荷对此深信不疑更像是某种教义。
赵荷声调愈拔愈高,字字偏执:“中土罪孽,罄竹难书!这已经是长话短说。”
话音方落,他双膝重重跪地:“公主,您不知您的血脉有多来之不易。您如今意欲登顶九五执掌天下,我等自会全力辅佐。”
纪明霞不动声色地打量他。这赵荷生得身形魁梧,偏嗓音尖细阴柔,一身中土官袍穿在身上,处处透着违。
她试探道:“可你煽动祸乱纵容疫病,令无数无辜百姓枉死。你今日所作所为,与当年逼死河洛族人,有何分别?”
赵荷猛地抬头,“散播疫灾不是我。”
纪明霞敛去眼底波澜:“那是何人?”
“是种子。”
纪明霞静候他后文。
赵荷垂首,缓缓道出过往:
“当年河洛覆灭,余脉辗转流落江南。江南一支河洛商贾收拢了我等遗孤,暗中培育,只待他日颠覆中原复仇雪恨。我们到了一定年纪,便被安插于各处,若有朝一日扎下根来,便可领下任务。”
“比如,传播疫病?”
“我不知道。我是没种成的种子,于河洛已无大用。更无谋生之能,只得四处流落,受人欺凌,直至遇见王爷,才得一口饭吃。”
纪明霞仔细梳理他话中细节,试图寻出破绽。
赵荷不顾她探究的目光,继续道:“王爷说,屠戮不休终是徒劳。真正的复仇,从不是将人杀光,而是奴役他们,让他们永世俯首称臣。公主,你是我们最杰出的作品。”
“你说的王爷可是赵景?”若是他,倒能说通赵景为何甘愿让利,又为何收留父皇。
“是。”
纪明霞追问:“赵景又是什么来历,他以前也是种子?”她这么问并非无端猜疑,此人用中原姓氏,又通晓中原礼仪,邺国从前可不是这个样子。
赵荷有些疑惑,“公主不是已经见过王爷了,怎么,他并未与你说起?”
纪明霞笑道:“看来,你们也并不齐心。”
赵荷道:“休要胡说,王爷觉得时机未到,我与你说这些倒是早了,不过你的身份,你早晚要知道,早晚要认同。王爷不是种子,他是更高一级的存在,等时机成熟,他会亲自告诉你。”
“你不会也不知道吧。”纪明霞这样怀疑,也便这样问了出来。
赵荷闻言,轻蔑一笑:“公主不必激我,河洛存续至今,自由生存法度。”
纪明霞确信,此人知道的东西确实不多:“这般说来,你们谋划周全,是打算借我入局。”
“公主,纪家已经没有人了,这江山是我们的。”赵荷顿了顿,刻意放缓语速:“朝中众臣抵触你,忌惮你,表面借口皆是女子不可执掌江山,实则心底真正忌惮的,是这副相貌。你我血脉同源,本就该站在一处,乃是同道之人。”
说罢,赵荷狂笑,“公主,你可还要取我性命?
纪明霞想起天鹤的话,大致明白赵荷所指,她神色漠然:“既然你该说的说完了,现下该轮到我了。
赵荷细细端详她神情,见她面色如常,觉得有些无趣,只等着她发问。
“篡改血脉的,是种子还是你们?”
“是我们。但屠戮皇子的,是种子。”
“你们可还有联络?”
“互不交涉,各行其事。”
“你说的那些种子,可知我身世?”
“不知。”
纪明霞微微颔首,继续追问:“那你又是如何成为泾安城主的?”
赵荷抬手朝府衙门外遥遥一指:“原先镇守此地的城主,便是外头的张简。先前城中疫病肆虐,情势岌岌可危,他当众张榜,许诺但凡有人能稳住疫况、救下全城百姓,便甘愿让出城主之位。此人信守承诺,事成之后果真让位了。”
纪明霞心中暗自掂量。张简的心性格局,确实难得,远胜那郑锦平。
“城池主事更替乃地方要务,此事可曾上报?”
赵荷语带讥讽:“眼下疫病四起,各地避之唯恐不及,向谁上报?”
“这疫病,你如何控制,可有药方?”
“邺国不缺草药,自然能控制得当,至于药方,公主应当不缺。”
纪明霞不再追问:“今日是我唐突了。但也请大人谨言慎行,莫要再随意攀亲,你这命我不取了。”
赵荷见她不在多问,心中反倒隐隐不安,纪明霞太冷静了。
她不应该这么冷静。
北虞的公主与河洛的遗孤,她想认同哪个身份,想为谁谋利,他看不穿。
纪明霞心中却有了计较。河洛如今恐怕不只是一个想复仇的部族这么简单,有人在利用他们下一盘大棋。赵景表面清白,但与种子应当脱不了干系,不然赵荷不会这么巧有疫病的药房和药材。
这赵荷真是草包中的草包,有朝一日被背后之人推出来挡刀,恐怕都不会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她越这样觉得,看赵荷的眼神越像看一具尸体。
待出门时,纪明霞神色缓和许多。赵荷跟在后头,装的恭恭敬敬。
纪明霞环视殿内一众文武,当众开口安抚众人:“各位大人,早前赵大人落魄之时沦落草莽,曾与我对峙交锋,有些出言不逊。现下内里纠葛已然厘清,旧日恩怨一笔勾销。日后我回京稳住朝堂,定然论功行赏,犒赏泾安上下所有人。”
一旁的张简见状适时躬身相邀:“如此甚好,席间酒菜已备妥,还请公主移步入席歇息。”
纪明霞顺势应允,迈步赴宴。
整场宴席陈设简朴,菜肴素雅克制,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毫无铺张奢靡之态。试毒之人也安排妥当,规矩礼仪样样周到。
落座后,张简直言禀报本地现状:“眼下泾安勉强稳住局势,城内住户与驻防兵马尽数安顿完毕,粮仓也在陆续囤积粮草,还望公主调度指示。”
纪明霞道:“我的主力后续要奔赴江南驰援前线。泾安若城池濒危,可领全城百姓一并迁往尹州落脚避险。”
张简闻言眉头微蹙:“如此说来,公主是打算暂且舍弃广元地界?臣等苦苦等候许久,本盼着借公主之力收复属地。”
“广元地势棘手,投入重兵死守耗损极大,粮草与人力根本经不起长久消耗。眼下暂且搁置,不过此地我不会放任荒废,往后时机成熟,必定再度夺回。”这些话眼下也只能尽量说得漂亮些。赵荷究竟是何心思,张简又是何心思,只见一面,实难说清。
赵荷摆摆手:“无妨,我等只装作疫病未消,封锁城门便是。”
张简面露难色,如今局势,哪个城池没有眼线,这消息是封不住的。
纪明霞道:“退至尹州,不过是为诸位留个后路,若非万不得已,自可另行安排。”
众人低声应是。
正此时,帐外侍卫匆匆进门,在纪明霞身侧附耳禀报:“启禀公主,飞鹰将军求见。”
纪明霞颔首,起身向众人敬了一杯酒,说道:“我还有军务在身,不便久留,今日多谢诸位相助。”
众人齐齐捧杯:“恭送公主。”
离席后,纪明霞潜退随行众人,拐入一个小巷。确认无人跟随,说道:“你们轻功好的人,惯会偷听墙角。”方才与赵荷说话时,便觉隔墙有耳,有这本事的,也只有沈春骄。
话音刚落,屋顶翻下来一个人,正是飞鹰将军沈春骄。
“末将无意偷听,本是想护公主周全。”
纪明霞直视他双眸:“你还愿意叫我公主,看来是不信那些,这么急着叫我出来,渡口那边什情况?”
沈春骄并未回答,“可是公主已经信了,不是吗?公主都信,末将为何不信?”
纪明霞笑道:“你在意吗?”
“我......”
纪明霞低下头,佯装失落:“从前,我是真的把你当朋友的。”
“朋友?如果我在意,公主为了这个秘密杀了我吗。”
纪明霞漫不经心地理了理翻卷的袖口,说道:“我只会因为你没有站在我这边杀你。”
沈春骄蹙眉:“纪长缨,你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