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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毕竟队长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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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径的最后一段比预想中更顺利。
第一块合金面板像是一道界碑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屏障覆盖下的边缘那种如同凝血血肉般的颜色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空气中甜腥的味道也开始逐渐稀薄,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来自屏障发生器运转时产生的微弱臭氧味。
林奈的脚步几不可查的顿了一下,鞋底与金属接触的瞬间发出一声与之前三十分钟里任何一次落足都截然不同的声响。
咔。
一声极轻的叩击。
小小的松鸦在他们踏过边界的瞬间,便从持续低空盘旋的侦察姿态中脱离出来,它发出一声短促的啼鸣后轻巧的落在林奈肩头,羽毛微微蓬松,像是终于卸下了重担,将脑袋埋进了翅膀底下,只露出一撮靛蓝色的羽毛微微颤动。
尽管他们已经进入屏障覆盖范围,那些诡异的呢喃已经被过滤,但距离正式进入这个安全点,事实上还需要通过一道带着粗暴消杀的隔离门,他们需要在门内密闭空间里经过约为三分钟的首轮隔离,经过能量扫描、生物检测、精神浅层净化后才能正式踏入人类的安全点。
“这就要睡了?”埃德加挑起眉,“还没下班呢。”
他的声音明显比之前松弛一些。
“不知道。”林奈盯着那撮羽毛看了一会,笑声里带着一种年轻人劫后余生没心没肺的快乐,他伸手用食指轻轻挠了挠它的脑袋,语气不再紧绷的和埃德加打趣,“可能就是在装死,不想等等进隔离门被消毒。”
埃德加哼笑了声,他低头看向自己那头尚未完全收敛防御姿势,但明显也稍微显得松弛一些的精神向导,没有接话。
林奈转过身,倒退着走了两步,和埃德加并肩,朝他背上的研究员努了努嘴,“他怎么样?”
束缚带固定的很稳,昏迷的人一动不动,只有胸口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活着。”埃德加言简意赅,带着一种审慎的克制,“别的不清楚。”
在没有回到那些精密的仪器之前,没有人知道这个莽撞的研究员是否有在菌毯中受到什么其他更隐秘的侵蚀。
精神图景是否还完整,自我边界是否还清晰,那些来自灾难的邀请是否在他意识深处留下某种根须。诸如此类的问题都只能等待仪器的彻底检查后才能知道。
林奈点点头,他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听见身后那已经安静了很久的年轻女郎绵软的嗓音轻快的绕了过来。
“我已经再您身上挂了好一会了,让我下来活动一下吧。”
林奈没有刻意转头去看,但哨兵的视野范围足够捕捉到那道孔雀蓝的身影正被稳稳放置在地上。
细巧的鞋跟落在合金面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纤细的手指搭着队长的手臂不紧不慢的站直了身体,闲适整理着衣服上的褶皱。
“就这样?”林奈的嘴比脑子快了一步,他侧过头,用一种混合着不可思议和不在意的直率,对着埃德加嘟囔了一句,“过河拆桥也没那么快罢?最起码感谢一下吧?”
他声音并不大,本意也只是和埃德加说一句闲谈,就像之前每次脱离生死关头后队友之间互相确认状态的闲聊一样。
但在这样近的距离里,他的声音又没有刻意压低,于是属于哨兵那尚未完全收回的感知就在话音刚落时,敏锐的察觉到了那双红宝石一样的眼睛带着懒洋洋的笑意,将视线投注在他的身上。
那道视线并不重,与他熟悉的任何一道审视都不同,只是轻飘飘的掠过,像是春日里被风卷起落在肩上的花瓣。
“如果您有其他的愿望,那得是另外的价格了,”轻快的嗓音轻轻的擦过他的耳廓,“松鸦先生?”
林奈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他记得安雅告诫过他们,遇到这个文书官要提前一公里绕行,此时虽然不能绕行,但尽量不接触应该是没错的..吧?
他感觉自己像个在课堂上被点名却回答不出问题的学生,只能撇开脸,求救般的看向一旁的埃德加,但埃德加只回了他一个含蓄的笑,带着一种‘早让你别多嘴’的幸灾乐祸。
笑什么。
林奈无声的冲埃德加做了个口型,然后用肩膀撞了撞对方的手臂,带了点年轻人的抗议。
你当然也看到了林奈撇过头不欲多谈的样子,不过你也并不在意,笑盈盈把视线重新落回一旁的渡鸦队长身上,抛了抛手中的小小纽扣,“毕竟队长许的愿,已经交易完成了,对吧?”
渡鸦没有说话,也没有去看那枚脱离了领口正在她人手中的扣子,她的注意力被手腕上的终端吸引,这个出了菌毯腹部重新建立信号后一直在接收信息的终端此刻呈现了一种不太合理的变化。
那些来自西奥的信息流从环境参数到路径建议,从能量场波动预测到精神污染浓度梯度,密密麻麻地填充着她的终端屏幕,她原本只是凭借多年训练形成的速度在筛选其中的关键数据。
但在某一刻,她发现自己读到了一条被截断的消息,末尾的字幕只有一半,像是被刀切过一样整齐地消失了。
这不是正常的数据传输完毕后的终止,而像是流动正酣时被忽然切断,那些带着不同队员批注和标记的数据分析忽然全都停了。
渡鸦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的滑动了几次,刷新了几次通讯协议,检查了信号强度标识,全都没有问题,甚至代表信号连接的图标强度比刚出菌毯腹部时还要高了一格,但数据通道却传来一串代表传输中断的报错代码。
【Error 0x7F03:目标节点主动终止连接】
渡鸦盯着那行代码看了两秒。
这不应该。
按理来说,进入了屏障内的安全点——哪怕只是一个临时且功能有限的前哨,也应该有基本的通信保障。
这是任何战区安全点建设的底线要求:当任务人员从危险区域撤回、进入安全点的那一刻起,他们需要能够与指挥系统重新建立联系,确认状态,接收后续指令。
她执行过无数次任务,进出过形形色色不同战区的安全点,但从没有遇到过在进入屏障覆盖范围后、尚未抵达核心区前,通讯就被完全切断的情况。
渡鸦不动声色的看向这个过分平静的临时点,拇指轻轻在终端侧面按住了强制重连的快捷键。
这是通常信号极弱或者不安全时,用来切换她们队内独立备用频段的按键,可以在常规通讯被干扰时强行建立一条加密的对内通道。
屏幕无声的闪了闪,协议启动的进度条缓慢的走到了百分百后,弹出了一行字:
【连接失败。目标节点未响应。】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放下手臂,将视线转向站在她身侧的塞西莉亚。
你察觉到了她的视线。
尽管她并未直接说什么,但她站立的角度、视线停留的方位都在告诉你这里有什么不对。
你随意的巡视了这个简单的安全点一圈后,重新将视线落在渡鸦那张被护目镜遮住大半表情的脸上,“队长?”
“这里没有信号。”渡鸦平静的说,“8战区的安全点没有完全信号覆盖吗?”
“没有信号?”你重复了一遍,语调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问,垂下的视线落在地面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余光却扫过手腕间那条仍以稳定频率闪烁流光的手链——它仍在闪烁,这意味着某些信号通道仍是畅通的。
所以..是针对性的、刻意构筑的通讯隔离?
“抱歉,队长,这不在文书官的日常工作了解的范畴里。”你眨了眨眼睛,唇畔牵起一个轻快又无辜的弧度,“事实上,这也是我第一次出外勤,所以...”
渡鸦没有追问,因为以她此前与这位‘文书官’有限的接触来判断,就算追问了,对方也只会用那种裹着糖霜的,叫人无法生气的语气给出一个说了等于没说的回答。
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带着一种平静的审视扫过这个临时安全点,像是某种本能的警觉被触动。
墙面传来轻微的电流声与扬声器被激活的嗡鸣,紧接着是萨迦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有点儿失真,但仍可以清晰的感觉到她声音里刻意压平的棱角,像是反复校准后才送出的指令。
“渡鸦队长,战区的隔离程序中通讯限制会持续到B3区隔离结束。”萨迦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现在请您与其他队员进入隔离门内,进行三分钟的常规能量扫描、生物检测,以及辅助净化,之后从指定通道登陆运输机,运输机内会有人接引您的小队前往B3区进行更为完善的隔离与检测。”
“现在就开始通讯限制?”林奈愣了一下,他抬头看向通道尽头那扇已经开始缓缓滑开的厚重金属隔离门,“我们连安全点都还没进去就..?”
林奈跟着渡鸦执行过几次跨区的任务,每次结束任务回到中央塔后进入隔离室这是常规操作。如果在返回中央塔前需要在战区停留的话,那地区的确也需要接受一次隔离检查。
但大多数的战区隔离流程并不会在前哨临时安全点——这是前哨,是临时的安全点,在这里的时候一般都还不能认定为任务完成。
常规的做法应该是先在前哨安全点进行初步消杀和简略的精神图景稳定辅助,确认基本状态无误后,让人员进入特定的安全接待区,在给予必要的医疗处置后,才逐渐进入更为严格的隔离程序。
在这套程序里..通讯阻断通常是最晚执行的环节——通常是在所有检查确认后,人员即将进入隔离室进行详细精神图景评估时,才会对通讯进行限制。
林奈的声音里困惑多过于不满,与其说这是质问,倒更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理解错当前的情况,他甚至转过头看向渡鸦,圆溜溜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询问的意味,“...队长?”
渡鸦没有立刻回应林奈的目光。
通讯被切断,隔离程序在安全点入口就启动,这在她的任务履历中尽管罕见,但也并非完全孤例,毕竟每个战区的安全流程都有其自身逻辑,面对刚刚从一片从未被人类如此深入探索过的菌毯腹地中脱身的任务人员,战区此时任何非常规的应对措施都有可能只是预防性预案的一部分。
“执行。”她最终只给出了这两个字,声音平稳,不带任何会传递出不必要信号的询问或质疑。
林奈那张年轻而锐利的面孔上的困惑迅速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职业性的顺从,他点了点头,率先迈开脚步走向那扇已经在轨道上滑开一米多宽的隔离门。
埃德加倒是没有什么疑议。在他看来这个要求本身也没什么,毕竟每个战区面对的灾难不一样,应对措施各有不同,他比林奈年长,执行过的任务去过的战区更多,见识过各种五花八门的隔离程序,08战区提前启动通讯限制虽然奇怪,但也不是什么不可理解的事。
在渡鸦侧身让你先行通过隔离门时,萨迦的声音再次从扬声器中传来,“塞西莉亚女士不参与隔离程序。她已经结束本次支援,将进入战区特殊资产回收流程。”
她的声音里略微带上了明确的指示,“队长,请进入门内。”
渡鸦的目光在萨迦声音落下后从你身上轻轻移开,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利落的转过身跨过了那道门槛。
合金门在你眼前缓缓滑合,发出低沉的机械咬合声。
门缝越来越窄,彻底隔绝的最后一瞬里,你看见渡鸦额前的发丝像被风吹过的翎羽微微晃动了一下。
门合拢了。
廊道里沉默了片刻后,萨迦的声音又传来,“塞西莉亚,十分钟后进入你左手边的通道,根据指示走到尽头,我会在之前那架隼式高速载具上等你。”
你看了看手链,又仰起头看向那枚安装在墙壁上方,亮着一点稳定红色表明正在实时观察的摄像头,弯了弯眼睛,声音轻快,“接受您的安排,指挥官阁下。”
从摄像头的这个角度看下去,那双红宝石一样的眼睛被廊道里的灯照射着,像是一杯被光穿透的红茶,边缘泛着一层琥珀色的暖光,中心却仍是浓稠而幽深的红色,流淌着近乎温柔的错觉。
萨迦看见她随意的靠在一旁的合金墙壁上,姿势闲散到有那么一瞬间萨迦觉得自己是在透着玻璃看一株被放置在走廊,等待着被人搬回有着更好阳光地方的盆栽。
“..海因里希说你不能进隔离室,你有单独的隔离检查和程序。”
萨迦的声音不再是之前压平所有棱角的指令语调,而是一种更接近本色又略带犹豫的声线,像是试图向一个她无法完全理解的存在,解释一个她自己也未必完全认同的决定。
这种犹豫让你萌生了‘逗弄一下’的分支选项,但片刻后,你最终善良的决定放过了这头年幼的狮子。
至于不能进隔离室?
这不重要,你当然知道海因里希为什么不让你进隔离室。
前哨的隔离程序每一步都是粗糙而直接的,就像拿着高压水枪直接冲洗掉那些明显粘附在身上的污染,旨在最快的效率和速度,以保证外勤人员可以迅速执行下一个指令。
极速版的清理对于一般哨兵和向导,甚至是经过锻炼的普通士兵来说,顶多只会带来一些轻微的不适感,但对于这具维生阈值卡在一个精妙平衡点上的躯壳而言,那是一场灾难。
海因里希无法确定那些常规用于隔绝外部污染的精神净化扫描和定向能量脉冲程序在经过这具躯壳时,会不会顺带削薄某根已经绷得太紧的弦,然后摧垮这具由无数禁忌限制互相肘击着,堪堪维持平衡不崩溃的躯壳。
“我知道。”你点点头,唇畔的笑意仍没有褪去,“您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会把人丢在这儿不管的、需要写反省报告的类型。”
她看起来不像,那谁像?
萨迦沉默了两秒,年轻的大脑一下子就get到了这句话里那‘写反省报告的类型’的词组指向,她犹豫着,最终还是开口为自家参谋长解释道,“..理事会的问询函在五分钟前送达指挥室。”
她停顿了一下,斟酌着确认说出这件事会不会造成额外的系统风险,“他们问了很多关于这次救援行动的细节,海因里希..他在应对。”
他在应对。
这四个字在年轻的指挥官口中是一种近乎维护的陈述,她在努力的替她的参谋长辩解,证明他确实有事,而不是有意将人丢在这里不管。
但在你听来,这短短的几个字被翻译成了一串更加清晰而有意思的信息链条。
理事会看起来真的很介意上次的交锋失利。
劳伦斯带回去的那份被海因里希逐条锁死的协议框架,与被精密嵌入附件的防御性条款都让他们感到极其不适,以至于他们早早的做好了准备,只等任何一场事故的发生,便用那封准备好的质询函作为新的一张入场券,开启一套早已经预演过的问责程序,企图重新在这个项目的早期阶段再次锚定平衡。
而08战区的应对极其海因里希——
这支小队在程序上的身份从脱离腹地联系上指挥室的那一刻起,就不再是可以与外界通讯的正常任务人员了,而是切换成正在接受隔离程序的任务后人员。
这是一个在表面上完全符合规范的动作,但在时间节点上,这个切换精确得像是一直就在等待着这一刻。
它在不违反协议的前提下,通过让渡鸦小队在程序上进入一个不接受外部通讯的阶段,从而完全合理的截断了理事会与渡鸦小队之间的联系窗口。
毕竟,任务人员第一时间的口述汇报和未经提炼的现场数据,这些东西往往最容易成为问询方用来对照和印证各方说辞的凭证,哪怕只是一通简短的通讯,他们也能建立起对事件真相更完善的叙事框架来检验战区所提交的书面报告。
当然这些框架并不一定完全是对理事会有利的,但..在这种情况下,谁先拿到答案,谁就掌握了定义事件的权力。
没有第一手通讯记录,没有非正式的口头汇报,理事会所能面对的只有一份经过08战区内部反复复盘、整合、每一个措辞都被检查,每一处歧义都被填平或替换后的报告。
这不是捏造,也不是隐瞒,这只是在‘信息传递不可避免会产生损耗和偏差’的前提下,主动选择有利于战区的损耗的方向和偏差的幅度。
毕竟,这件事明面上的序列是这样的——
1·中央塔的项目核心研究员,在未获得有效授权的情况下,脱离预定行动边界,自行进入菌毯腹地。这一点,有行动日志为证,有定位数据为证,有渡鸦小队上传的紧急介入记录为证。
2·中央塔的护卫队因职责所系,被迫深入险境进行救援,在途中遭遇了超出预期的精神侵蚀,但最终成功定位失联人员,并与其汇合,但困于菌毯腹部无法脱困。
3·08战区作为领土主权方,在接到求助信号后,以战区最高优先级响应了本次行动,在极短时间内完成了风险评估、资源调配、行动授权,在承担了风险与资源消耗的前提下介入辅助——最终全员解救成功无人死亡。
‘无人死亡’是这次整件事叙事框架里最坚固的一枚钉子。
理事会可以问出很多的问题,但在‘所有该被救的人都回来了’这样的事实序列面前,他们能问出多少真正想问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