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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下不为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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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鸦在冲出隙缝的瞬间失去了平衡,她踉跄了一步又立刻稳住身形,踏空的脚在接触到菌毯表面的瞬间,肌肉纤维爆发出千锤百炼后形成的本能反应,脚踝微调,重心转移,腰胯发力,一整套动作在零点几秒内完成。
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而粗重,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沿着脸颊的轮廓滑落,滴落在脚下仍在蠕动的地面上。
渡鸦清楚这是体能透支到极限的信号。
毕竟在过去的近半小时里,她承担的远不止是奔跑这个动作,维持屏障,地狱侵蚀,决策路径,链接队友,成为锚点和过滤器..这些消耗,远比单纯的身体运动更加致命。
但还不是停下的时候。
在稳住身形的瞬间,渡鸦借着力道,又谨慎地向前冲刺了一小段路。
脚下踩踏的菌毯表面在那几步中发出细微的黏腻声响,每一次蹬踏都在为抵达下一个安全点争取时间。
惯性让怀里的重量微微晃动,她的手臂本能的收紧,将那尊脆弱的神明像更牢的固定在手臂间。
一直冲到林奈标记的临时休憩点,她才堪堪停住脚步,伴着近乎失控的心跳,侧过头回扫自己穿出的地方,确认着什么。
那一瞬间的感觉难以言喻——
彷佛从一个世界踏入另一个相邻又截然不同的世界。
尽管实际上他们仍在菌毯的范围里,脚下踩踏的仍然是那种略带弹性的活体皮层,视野中仍弥漫着那种沉闷的红色辉光,但..那种喃喃低语的邀请强度明显降了下来,那种试图将个人意志剥离的压迫力低了不止一个量级。
如果说他们之前是站在暴风雨的中心,每一秒都在与死神共舞,每一口呼吸都在与同化对抗,那现在,他们已经站在暴风雨相对边缘的地方。
那些声音仍在,但它们已经不再是那种无孔不入的存在了,它们变成了一种可以被管理、可以被防范、可以被抵御的环境因素,只需要小心,便足以自保。
嘀。
一声极其轻微的电子音,在几乎被心跳和呼吸填满的感官里,如同一根细针刺入渡鸦的听觉。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的看向手腕上一直沉默得仿佛已经彻底报废的战术终端。
那枚小小的屏幕上,原本持续了近半小时的无信号标识,此刻正在疯狂闪烁,以近乎挣扎的频率,试图稳定下来。
信号恢复了。
尽管只是最微弱的一格,甚至还在不稳定的闪烁着,但确实恢复了。
下一秒,信息如同潮水涌来。
渡鸦的战术目镜边缘,各种数据标识开始疯狂跳动。
那些被积压了近半小时,本该在他们深入菌毯腹地时实时接收的态势信息、环境参数、路径建议,能量场波动...此刻全都争先恐后的涌入她的终端,在小小的屏幕上拉出一道道飞速滚动的数据流。
“哇哦~”
林奈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穿越裂隙后那种劫后余生的兴奋,以及难以掩盖的、在极限透支后骤然松弛下来的疲倦。
他半蹲在一处相对坚实的菌毯隆起小丘上,正低头拨弄自己的战术终端,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闪烁着年轻哨兵特有的、抑制不住的惊奇。
“西奥是打劫了战区的数据库吗?”林奈从滚动的数据中挣脱,抬起头看向自家队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还有些许被队友疯狂震撼到的意味,“哪搞来这么多数据的?”
渡鸦的唇角牵起一个细微的弧度,那张清俊的脸上终于出现些许松动。
她可以想象出,在这近半小时里,那些留在安全区的队友们是如何度过的。
西奥一定是从他们信号消息的第一秒开始,就开始扫描所有可能的频段,试图从那片吞噬一切信号的混沌中捕捉任何一丝属于他们的信息碎片。
他一定把所有权限内能调取,能接触的数据库都翻了个底朝天。战区的实时监测数据、中央塔的历史模型推演、甚至那些平时根本不会用上的边缘频段,都被他翻来覆去地筛选、比对、分析,只为了能在这片信息荒漠中,为他们找到任何一点可供参考的坐标。
而那些数据在他的筛选后,一定又经过了其他人的复核,每一个队员都会根据自己擅长的领域交叉验证,确保每一条发送过来的信息,都是他们在失联状态下最需要、最可靠的依据。
这些数据本来应该在他们深入腹地的时候,实时地、源源不断地流入他们的终端,成为渡鸦判断全局态势、做出每一次关键决策的依据。
但由于菌毯腹部的严重干扰,信号中断,导致它们如同迟到的救援,在他们刚刚穿越那道生死裂隙的瞬间,终于追了上来。
渡鸦没有来得及逐一浏览那些数据,因为下一秒通讯频道传来另一道声音,断断续续,带着信号不稳的沙沙声,却依然清晰可辨——
“渡鸦队长,收到..复..”
是萨迦。
十八岁的指挥官声音里带着一种竭力压抑的紧绷,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经过反复斟酌,确认不会泄露多余颤抖后,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来的。
那是一个人在责任和情感之间挣扎时,用尽全力压制住所有翻涌的情绪,逼迫自己冷静时才会有的声线。
在短暂的停顿后——
“报..塞西莉..状态。”
断断续续的信号里,指挥室的第一个指令传达到她的耳中,剖开了整个指挥系统此刻唯一的优先级排序。
不是询问伤亡,不是询问埃尔温博士的生死,不是询问这次任务的结果。
在确认任何人任何事的状态之前,指挥室必须先确认最高战略资产的完整。
渡鸦垂下眼,对上那双红色的眼眸。
怀中的文书官此刻仍将下颌搭在她的肩上,呼吸均匀浅淡,像一只在她人膝上,刚刚结束了漫长午睡,正等待被放回安全柔软的沙发上的猫,有些不合时宜的慵倦。
渡鸦的目光停留不到一秒。
“塞西莉亚女士状态稳定。无物理损伤。精神波动平稳。”
根据她的回答,你完全清楚终端那边传来是怎么样的指令,于是用一种几乎可以被称为煞有介事的表情,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是的。”你的嗓音里全是笑意,轻快得像是春日随风盘旋的花瓣,“得益于您的一路护佑,指挥室应该为您颁发锦旗。”
清俊的队长没有回应你的调侃,她收回了视线,声音依旧平稳温和,“重复,塞西莉亚状态稳定。”
第二道指令,才是路径引导。
“引导信号已发送,请跟随标记向最近的安全点移动。”
信号比刚才稳定了一些,萨迦的声音也恢复了属于指挥官的沉稳,“重复,引导信号已发送,请向最近的安全点移动。接应单位已就位。”
渡鸦的战术目镜上,一条清晰的路径标记浮现出来。
那是一条由绿色光点串联而成的路径,显然已经经过指挥室的初步评估,每一个光点之间的距离都经过精确计算,确保在任何突发情况下都能提供足够的反应时间。
路径的两侧详细标注着临时的安全缓冲区,每隔六十米就有一个可供隐蔽的临时掩体标记,甚至连掩体的材质、可承受的攻击类型、建议驻留时间都被压缩成简短的代码,悬浮在标记旁。
路的尽头,是一个被标注为临时安全点的小型岩台。
从标记上看,那里预先部署了基础的生命维持设备和紧急医疗单元,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能量屏障发生器处于待命状态。
当然,最关键的是,那架线条冷硬的战区运输机正静默地停靠在岩台边缘,引擎处于预热状态,随时可以载着他们重返人类文明。
渡鸦的视线在那条路径上快速扫过,确认了每一个关键节点的位置和距离。约八百米——这个距离在她脑海中瞬间换算成时间、体力消耗和风险概率。
“收到。”渡鸦微微偏头,用一贯温和的声音回复后,她将路线同步给林奈与埃德加,“执行。”
八百米的距离。
这对于一支由顶级哨兵向导组成的小队而言,不过是几分钟的冲刺距离。
林奈可以在这段距离内完成三次变向侦察和两次战术规避,埃德加可以背着同等重量的装备全程保持最高速度,而渡鸦自己可以全程同时做到维持屏障、监控环境、指挥全局,三个人都可以做到脸不红气不喘。
但眼下,他们走得非常谨慎,每一步都带着刚从死亡腹地挣脱出来的人才会有的那种克制。
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的,每一次落足都确认脚下的菌毯足够坚实,确认周围没有突然出现的活性波动,确认前方没有任何隐藏的陷阱。
松鸦每一次的振翅都精准有力,它不再像腹地之中时那样疯狂闪烁和疲于奔命,而是保持着低空盘旋的侦察姿态,不断扫描着前方可能存在的任何异常。
埃德加也保持了警戒,他的精神向导虚影仍守护在研究员身边,淡金色的光芒稳定而坚实,他的脚步沉重却规律,每一步都稳稳地落在林奈标记的安全点上,背上的埃尔温随着他的步伐微微颠簸,却始终被那头沉默的山羊庇护在它温暖的光晕之中。
这是无数次生死淬炼出的本能,是他们之所以能活到今天的原因。
在没有完全脱离危险区域之前,任何一丝松懈都可能导致无法挽回的后果。
那些在最后一步松懈,在终点前倒下的例子,他们见过太多。
只差最后一口气就能活下来的人,只差最后几米就能抵达安全区的队伍,以为自己已经赢了于是在最后一刻放松了警惕的——他们的名字被刻在纪念碑上,他们的经验被写进教科书里,他们的死亡被放在课堂和简报室里一遍遍复盘、分析、解剖,变成后来者骨子里的教条。
所以即使此刻已经能看见安全点的轮廓,即使信号已经恢复,指挥室已经在另一端等待他们归来,他们仍保持着最高级别的警惕,用丈量生死的态度谨慎的丈量脚下最后的八百米。
你并没有干涉,也没有说话,只是越过渡鸦的肩线,远远的眺望被甩在身后的方向。
属于外来的集体意识仍在温柔的涌动,那些旁人不可见的灰白色半透明潮汐带着那种宏大的渴望在阈值线内翻涌,像一只被拒绝后仍蹲在门外不肯离去的猫。
这只被人类命名为S-08的猫从茫茫宇宙中感知到了这个充满痛苦和冲突的孤独文明,感知到那些孤独的个体意识微弱而分散,它们彼此隔离,彼此误解,在爱与被爱之间反复受伤,在出生和死亡的狭小缝隙中用战争徒劳的燃烧着触碰对方,又最终无可奈何的熄灭。
失去至亲的哀恸,被背叛时灼烧般的愤怒,孤独时的绝望。
理念的碰撞,资源的争夺,仇恨的传递,还有那种永远无法真正被理解,永远无法与他人完全融合的,与生俱来的孤独。
这些都让每一个小小的意识像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它感知到这一切,它想要结束永无止境的孤独和冲突。
它那与人类迥异的本能逻辑告诉它,这些独立的破碎个体需要被修复,需要重新纳入一个更大,更完整的意识网络,让每一个个体的痛苦被分担,喜悦被分享,孤独消融在宏大而永不枯竭的集体温暖之中。
在它的逻辑里,这是拯救。
那些迸发的火焰,那些建起的钢铁,那些无尽的武器,这一切在它感知中都不过是升级过程的一环,就像孩子在接受治疗时会挣扎,会哭喊,会试图推开医生的手一样。
它将这些反抗理解为暂时的必经阶段。
它不理解那些火焰的意义,看不懂那些钢铁上镌刻的誓言,听不见武器发射时人类口中呼喊的属于某个具体不可替代,且宁死也不愿消失的个体。
它不理解在人类的文明里,它所给予的‘永不孤独’不过是一座由无数失去自我的灵魂构成的无声坟墓。
它无法理解,就像人类也永远无法真正理解它那扭曲的,毁灭性的到来,在最本源的意义上,确实是想拯救。
两个文明。
两种逻辑。
两套截然不同的底层代码。
你无从判断哪一种是对的,也并不想费劲去判断。你饶有兴趣的看着它们在这颗星球上相遇,彼此凝视,然后僵持了近百年的时间。
人类在它涌动的边缘建起防线,在它的呼吸间隙中挣扎求生,在它每一次温柔的舒张中失去家园、失去亲人、失去自我,带着仇恨憎恶它,恐惧它,研究它,试图找到摧毁它的方法。
其他的裂缝不知道结局如何,但S-08的话...
它大概只能作为一只永远蹲在门外的猫了。
毕竟,作为08战区这座由血肉与意志构筑的堡垒接下来近十年的掌权者,参谋长先生对它的邀请恐怕连听完的耐心都没有。
唇畔的笑意因为这样微妙的联想加深了几分,随即将视线从那只注定被拒绝的猫身上收回,注意力落在这支来自中央塔的护卫小队身上。
从靛蓝色的松鸦挪到了阿尔卑斯山羊,最后落在了队伍前方,那虚浮在空气中,属于渡鸦的似有若无的透明屏障上。
那片原本应该透明无形的屏障上,此刻仍有星星点点的金色微光在缓慢的流转。
事实上,你早已在那道裂隙闭合的瞬间,就从那座由逻辑建筑和防御矩阵构成的秩序之城中撤离,将那片被你短暂缠绕的精神图景,完整的归还给了它的主人。
但有些东西,没能这么快褪去。
那些因为与你深度纠缠而浸染上的痕迹,像细腻的金粉沉淀在屏障结构深处,让原本透明无形的屏障上缓慢的流转着细微的光芒。
不是之前精神图景被缠绕时那种被镀上颜色的显性金光,而是一种更为微妙的存在感,几乎融入底色,只随着呼吸微微波动,只能从特定的角度看到那折射出的,极其细微的光芒。
像是沾染星光,又或者像是被风吹乱的流萤,停在了透明的瓶子里。兴许需要一次深层的精神图景清理,才能彻底的将其冲洗并剥离干净。
希望他们从中央塔出发时,有携带了特效的剥离工具。
你不太在意的想。
尖尖的下颌懒懒的搭在紧绷的肩线上,自觉的将自己调整成一枝更容易被妥善携带的春日花枝,等待这场漫长的逃亡终章结束,被维护者重新妥善的插回配比严谨的营养液中。
说到底,..这个勉强粘合的躯壳实在太脆太脆了。
它像是一枝纤细的,只能被观赏的花枝。在精心挑选的阳光最柔和的位置,用最精确配比的营养液供养着的时候可以盛开,可以在微风中矜持摇曳。
但只要脱离花瓶,稍一用力——或者不需要用力,只需要一阵大风,就足以将它吹折。
菌毯中的那些粘液,那些坑洼,那些需要绕行的消化液池,每一样都在往这支纤细的观赏花上叠加负面状态,而你为了构建那柄潮汐之中笼罩孤岛的‘伞’,庞大的精神力以这具脆弱的躯壳为容器,大规模的流淌扩散。
那些流淌才是此行最大的消耗,就像将汹涌的江流强行灌入一条纤细的溪道一般,堤岸在每一秒都在承受着超出设计的压力。
你几乎可以想象出远在战区指挥室的参谋长,与手链关联的终端上,那条代表你综合生理负荷的曲线此刻恐怕正在警戒线边缘颤抖。
从心率到代谢率,从肌肉疲劳指数到神经活跃度,每一个曾经被精密维护,被严格控制稳定在完美基准线上的数据,此刻应该都在泛着刺目的橙红色光,像一群慌慌张张的信使,带着最坏的消息争先恐后地涌入海因里希的核心处理器。
但这又不是你的错。
对呀。
一枝被剪下的,不能自主从泥土中汲取生存营养的花能有什么错呢?
它被从花瓶中取出,被带进风雨里,被暴露在不太适宜的环境中,然后开始枯萎,开始凋零,开始无法维持那被精心培育出来的娇矜和令人心折的姿态,这不是很正常的吗?
这能怪花吗?
不能。
非要说的话..
你眨了眨眼睛,红色的眼眸带着潺潺笑意落向视线不可及的指挥室里,你不负责任的想着,责任应该是落在那个允许花脱离安全区的人。
所以参谋长先生应该写一份反思报告,一份..嗯,关于‘在极端情况下对最高战略资产风险评估与维护协议执行不到位’的深刻反思。
报告里应该要逐条分析:为什么允许塞西莉亚进入菌毯腹地?为什么在明知体力池浅薄的情况下,没有配置更有效的移动辅助方案?
最好还要详细阐述:从这次事件中,他学到了什么?他将如何优化未来的维护协议?他将如何确保类似的情况不再发生?
然后,他应该把这份报告提交给——
啊,指挥官不在了,这份报告没法像以前一样提交给她了,那..应该提交给谁呢?
萨迦?
这只小狮子还太年轻了,她需要学习的东西太多了,不该在这时候被塞进这种关于如何使用塞西莉亚的复杂议题里。
你松松的圈着渡鸦的脖颈,想了想,最终还是觉得提交给你最合适。
毕竟你是‘塞西莉亚’这具躯壳的使用者,是这份维护不到位的直接承受者,是那枝在风雨中被吹得摇摇欲坠,却还要自己撑一把伞的..脆弱的花。
你当然应该要收到一份解释。
你当然有权看到他这一次的反思和上一次中心区一行的反思,并且你应该有权在他的报告末尾,大方的批复四个字:
下不为例。
毕竟你玩得很开心,那枚银色的,即将成为一对月亮的纽扣也很讨你欢心,所以稍稍大方一些,也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