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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 91 章 重游 ...


  •   “这就要回去了么?”宣霁落棋的手顿了顿,面上有些失落。

      距那日夜里宣卿说想回苏日图州,又过了约莫十天,敖敦一直在鞍前马后地打理回程相关的事宜事项,一边安排太医日日为她诊脉,原本她还会时常催一催,可敖敦偏不同意回去太早,说什么也要她养够一个月才行。

      宣霁倒是格外珍惜有限的相处,每日处理完要事就会来陪陪她。今日花园里的桂花开了,香气扑鼻,他们才来这儿悠哉悠哉地下会儿棋。

      宣卿托着脸,落了枚白子:“原本来之前也就计划留个十天的,这已经拖了很久啦,哥哥也知道的,父亲并不管事儿,许多大事还得等敖敦回去决断呢。”

      “我当然是明白。”宣霁叹了口气,“单纯是舍不得你,要如何说呢?”

      “我也舍不得哥哥的,不过比起去年刚要去和亲时,我已经好多了。”宣卿笑了笑,“当时还以为一辈子都没机会再回来看看了,可是敖敦答应我每年都带我回来一次,那就没什么好怕的啦。”

      “让他自己先回去好了,等你再养一段时间,我派人护送你回去。”宣霁看着她要输不输的棋盘摇摇头,把黑棋落在了一处无关紧要的地方。

      “哪能这样?我的学堂马上要建好了,我得早点回去看看。”宣卿眼睛贴上了棋盘,仔细研究,“我的身体已经全好了,太医说只要心情好就会一直好,我在苏日图州其实每天都很开心的。”

      “好吧,说到底你已经出嫁了,”宣霁见她的棋技实在是丢人现眼,落了一子结束这局,“自己照顾好自己。”

      宣卿乖巧地点点头,心想她自己哪能照顾好自己,没了丹烟和敖敦简直是寸步难行。

      她对回程真的是丝毫都不操心,只是每天看着堆在殿里的箱笼越来越多,和她从北边来时差不多,真不知道自己天天哪儿那么多东西要带,幸好马不会说话,不然张嘴第一句就是骂她。

      就这么到了九月初六,叶子会变黄的时候。这么说起来比去年和亲出发的日子还要晚些。

      晨光熹微时,宫门大开,宣霁带着妃嫔和孩子们亲自送到马车边。

      宣卿已经披上了斗篷,她笑盈盈地握着宣霁的手,主动开口宽慰,与去年那个内心惶恐、强作镇定的少女完全不同了。

      敖敦和丹烟静静靠在马车边看他们交谈,许久,才看到宣卿踮起脚抱了抱宣霁,接着挥手道别。

      丹烟立刻放好脚踏,扶她上马车,敖敦回头与宣霁对视了一眼,也跟着进马车去了,车队开始行进。

      宣卿还伏在窗边看皇城,敖敦在沏茶。

      丹烟却已经坐立难安:“呃...要不然我出去?”

      “又想偷懒。”宣卿掩上窗子,面露无语。

      “才不是呢!!”

      -

      旅途很是平稳,秋天各个城外到处都是黄灿灿一片,落叶铺在地上被马车轮子咔嚓咔嚓地碾过,戴帷帽的游人沿着官道向山南水北去,地里种着沉甸甸的庄稼,扑鼻满是桂花的香气。

      不过两日多,车队就到了渝州。

      宣卿仰头看着熟悉的巨大的瀑布,轰隆的水声倾泻而下,突然想起去年也曾与敖敦在此停留过。

      她故意捧水泼他,两人孩子似的坐在大石头上打了水仗,也算是第一次和敖敦拉近了些距离,就是可惜她没打赢。

      这次敖敦肯定不会放纵她打水仗的,所以她只是在大石头边看了看,伸手感受了一下湿润的水汽。

      “在想去年?”敖敦问。

      “嗯,”宣卿把水汽往他脸上弹了弹,故意板起脸,“去年某人可凶了,一点都不让着本公主。”

      “公主教训的是。”敖敦毫不还手,“确实怪我开窍得太晚了,该罚。”

      “怎么罚?”宣卿来了兴趣。

      “今日公主殿下的身体打不了水仗,可是苏日图州又没有瀑布。”敖敦认认真真地说,“巨诺海的水太凉了,不如就在王宫的汤殿里凑合一下,我们一起下水,随便你怎么泼我,我绝不还手。”

      这哪是正经打水仗,算盘珠子都崩到宣卿脸上了...

      “你还是不要开窍好了!”宣卿很快脸红,骂他一句,扭头提着裙子回马车。

      马车走走歇歇,她在车上没事就看看书,与丹烟聊天,除了不能骑马,别的被管的也并不严。

      她想着这次耽误了时间,等回到苏日图州,学堂定是已经完工,心里便十分欢喜。若是真有神话里的天马和筋斗云,能一天往来两个国都,便好了。

      就这样又行了十多日,宣卿正在窗边桌上握着笔画点什么,一滴水被风吹着飘在她脸上。

      此处是济州地界了,同样的路走了好几次,风景熟悉,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宣卿伸手出去试了一下,果然又有水滴。

      敖敦就在外面,仰头看了看天空。

      这动作倒是似曾相识,宣卿愣了愣,她当时看他那张没表情的脸,还以为他心情不好,想着草原人是不是不喜欢南方的潮湿。

      结果后来发现没有表情就是他的惯用表情。

      “又下雨啊。”宣卿道,“要搭帐篷么?”

      “嗯。”敖敦点头,“已经吩咐下去了。”

      搭帐篷也是看天赋的,不一会儿,骑兵们便抢在变天之前麻利地准备好了一切。

      雨丝密集起来,渐渐模糊了林间的光景,几声鸟鸣后,天地彻底只剩下雨声了,以至于宣卿下马车时竟然有些感慨。

      这路途说起来也算是与敖敦故地重游,可连天气也一样,难免太离谱了。

      现在连场景都一样。

      宣卿和敖敦围着小火堆坐在帐篷里,听雨滴滴答答打在帐篷顶上的声响。

      这次她倒没有带什么陪嫁,不过是些给亲人朋友的礼物、特产,原本不需要丹烟去照看,但是丹烟在敖敦的眼神威胁下,还是自告奋勇去了。

      “过来吧。”敖敦慷慨地敞开怀抱。

      “嗯?干嘛...”宣卿突然警觉。

      “不冷么?去年就喊冷。”

      宣卿这才一点一点挪过去,挨着他,“火熄了、睡着了才会冷。”

      敖敦倒不客气,手臂一收把她揽进怀里,“当时你和我说了好多话,在那之前很久都没有人与我说过那么多了。政务和别的不算,我只是说关于我自己的事。你肯定不知道,我很少会愿意与谁讨论自己。只是你问了,我就想说。”

      “肯定很想倾诉给谁听吧?”宣卿笑着说,“其实你每次和我说你过去的时候,看上去都很轻松。”

      “因为是你。”敖敦往火里丢了根小树枝,“我回苏日图州之后发生的事有很多人知道,也看见过,但我在灵岩峡的那些故事我只告诉过你一个人,连父亲都不知道其中细节,不过他也根本不感兴趣。”

      “父亲也有在改变啦...”宣卿捧起他的手,“还有好多时间呢,我会为你们父子关系一直努力的。”

      “果然是你和他说了什么。”敖敦顿了顿,道,“他从来没有关心过我的身体,也不会问我累不累,这段父子关系对我来说...”

      敖敦想说很绝望,在她来到他身边之前,他的日子单一又无趣,黑白的一片。父亲带来的伤害始终搁置在心里,好像很多年过去也没变淡半分。他只要静下来一个人的时候就会不自觉地去想,他甚至觉得自己这辈子都要一直憎恨父亲的。

      但好像又不是那样,自从遇见了她,生活又变得鲜活富有乐趣,每天都会期待她有什么新主意,甚至连着父亲都变得和蔼可亲许多。在父亲指责而她开口维护的时候,他会感到开心。

      可是就算不痛,伤疤也还是存在,只是他变得没那么多工夫去回忆了,因为要照顾她,与她相处,心里只有她,那些痛苦就会通通被挡在外面。

      她就像解药一样,是这世上他唯一愿意毫无保留去面对和倾诉的人。

      但他果然有些害怕,她看谁都好,也许会说出让他原谅父亲,多体谅父亲的年迈,让他珍惜亲人。他什么都会答应她,可这对他来说不是那么甘愿的事。

      宣卿的手轻轻环过他的身体,拥抱他,抚摸起他的背:“父亲是对你太过严厉了,他做错了,我解释不了他作为父亲那样伤害孩子的理由。我做这些也不是想让你原谅他,换做是我,我也不会原谅他的。”

      她好像有读心术一样,敖敦呆呆地想想。

      她埋在他胸口,突然有些哽咽地哭起来:“我只是心疼你...我想给他一些弥补和道歉的机会,只要能减轻你一点点的痛苦就好了。可是只靠我不行吧?那些事情,你越是记得清楚,越会一直伤害你。”

      敖敦愣住了,但还是伸手摸摸她的头发,想哄她先别哭。

      “我想起父皇与母后的事,也会痛苦难过,可我每天的快乐也是真的,吃了好吃的很开心,得了新的东西也很开心,”宣卿紧紧地抱着他,吸吸鼻子,说得还算清晰,“你已经变很多了,但你其实还是会做噩梦,我仍然看到有阴影笼罩着你。我现在提起父皇和母后不是只会哭了哦,你以后看着自己伤疤的时候,也要记得我吻过它。”

      她说到这里身上颤了一下,似是有些害羞。

      “我...我是说,痛苦的事是会存在的,可你也要慢慢学会与它们和解。”宣卿说得字字恳切,“不要让它们伴随你一生,时间还有很长,我陪你一起努力,总有一天你不会再做噩梦,时刻都能想起幸福的事。”

      原来她是要说这个。

      敖敦莫名松了口气,擦掉自己不知何时流下的眼泪,轻轻拍拍她的背,稳着语气,“说得对呢,我总不能一辈子都做噩梦,还要你每次安慰我。”

      宣卿猛地抬起头,红着眼眶瞪他:“你还是没懂!”

      “我懂了。”敖敦笑着捧起她的脸,温柔地注视她,帮她也擦干净眼泪,“做噩梦是很难受的,重要的不是做完噩梦你哄我,而是我要变得不再做噩梦。对吧?”

      “嗯!”宣卿破涕为笑,“我哄你多少次也愿意的,可是我说的不止是噩梦,你还要试着接受自己的过去和伤疤,接受那场战争...反正你要变得不再自卑,要像我一样,谁让你痛苦你也让谁痛苦好了。比如父亲挑你的刺,就算我不在,你也要自己反驳他,不要哑巴吃黄连。有时候礼仪也没那么重要,如果察鲁再敢冒犯你,你也可以打他...还有...”

      东举一个例子西举一个例子,敖敦就听着她叽里呱啦念叨了一大堆,全是实用的保护自己的法子,他有些失笑,又把她按进怀里揉了揉她的脑袋。

      “我听你的,都跟你学,夫妻相就是这个意思吧?”

      “那...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宣卿被他抱在怀里,突然又有些想哭,这次不是为他。

      她从醒来养病到现在,一次也没问过太医自己身体具体的情况。其实自己的心脉不好,她早些年也隐隐有所察觉,可是大家都瞒着她。

      那就继续被瞒着好了,反正这世上没什么人敢气她给她添堵的。她越提这种事,反而会让身边的人跟着睡不好觉吧...

      不管是吃的饭里,还是勃日帖给她的药,里面有些什么她也是知道个七七八八。退一万步说饭菜尝不出来,勃日帖的药方她还不会看么?

      宣卿一直觉得自己很幸运,家世好,还有很多人爱她,愿意对她好,连生个病都有母后的前车之鉴。她很清楚这种病最怕的就是情绪激动,所以她嘴上从来是不饶人,绝不让自己受了半点委屈,有什么都不故意堵在心里,因此这些年一直都好好的。

      她也有刻意隐瞒敖敦,若是敖敦知道了...前些日子他的样子她看在眼里。

      她一直觉得自己还是能活得很长很长的,平日里总是为自己行善积德,该吃的药她也都乖乖吃了。直到这次与宣霁吵架。

      她不该把自己气成那样的,她真的有些后悔,想来自己的病肯定加重了不少,还害大家那么担心。不过她还是相信天无绝人之路,所以非常配合地养病,母后的薨逝是心情抑郁对身体造成了很大的伤害,她绝不能那样。

      可这也不代表她的身体就能一直安稳下去,病就是病,又不会突然好了。

      她最近总是会不自觉地想,如果哪天突然病重了,要死了怎么办?

      母后离世的那几天,她一度感觉自己也离死非常近了,那时候意外的不是很怕,也没有特别牵挂谁牵挂到不想死。

      她身边的人多少都被她耳濡目染,个个都是豁达开朗的性子,也都有除她以外的牵绊。可是现在有些变了,她比起当时,开始怕死了。

      因为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她最牵挂的肯定是丹烟和敖敦。

      丹烟和她从小一起长大,肯定会为她难过很久很久很久吧,但丹烟的性子她最清楚,只要她提前为丹烟做好了打算,跟她交代清楚,就算那丫头以泪洗面个一年半载,都不一定那么长...她也还是有胆量靠自己活下去的,她对许多人和事都是抱有希望的。

      但敖敦不一样,宣卿并非是给自己脸上贴金,只是她也能看出来敖敦有些太偏执了,简直无解。他大抵对全世界都没什么兴趣,唯独是喜欢她而已。

      她要是真的死了,敖敦又该怎么办呢?

      哪怕她也给敖敦做好打算,交代清楚,也只是自欺欺人。他又会变成那个做了噩梦就不愿意睡觉的样子,孤独地活在了无生趣的世界上。

      今天敖敦突然又露出了和一年前一样的表情,那种难以流露于表面的沉重的哀伤。她明白,虽然敖敦向她袒露了过往的一切,可他并没有和它们和解,他的前半生过得太苦,释怀也太难了。

      她和敖敦在一起的时间还太短了,还没有把敖敦从名为痛苦的泥潭里彻底拉出来。

      可是宣卿还有多少时间呢?她也不知道。她再努力保护身体,乖乖配合太医,往自己身上投入多少名贵的药材,她也不可能像正常人一样吧...原来人真的是越长大越不想死。

      如果母后在天上看着她的话,宣卿想,那就请母后保佑吧,她爱的人还尚在人世,想晚一点再去天上见面。

      宣卿咬着嘴唇,抓紧了敖敦的衣服,才没让自己的眼泪再度掉下来。

      她想带敖敦到光明温暖的地方去,想让他像自己一样,能时时刻刻感受到幸福,变成一个会牵挂什么的人。

      这样就算某天她的身体真的支撑不住了,他也会像失去母后的自己一样...有坚强活下去的勇气。

      也许。

      在那之前她说什么也得努力养好身体才行。

      “敖敦。”她突然说。

      “嗯。”

      “我是不是你在这世上最喜欢的人?”

      “是,永远都是。”敖敦说。

      看吧,真的不是往自己脸上贴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第 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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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因为爱改名被朋友吊起来拿皮鞭无限螺旋抽成劲道的饼,被逼发誓这是最后一次改名了(也许) 封面还是不换了,朴素的封面精装的角色卡 非常感谢每一个宝宝的阅读~祝大家天天开心万事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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