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月借光》珍莓招了

86、第 86 章 和解

　　宣霁下朝便马不停蹄来了华阳宫，朝服都没换。因为敖敦一早便谴人来报信，说宣卿昨夜醒来了，身体已有好转。

　　彼时皇后也在，听了便要过来，他非说卿卿病后初醒，不宜去太多人，会闹到她。

　　反正就是乱七八糟一顿讲理，他心下想做第一个来看妹妹的人，敖敦不算。

　　皇后懂他话中之意，便温声细语地应下了。

　　宣霁是急着来看，早朝都有心不在焉，到了门口，却又犹犹豫豫，反复踱步，不肯进去。

　　姚公公眼都被晃晕了，才试探劝他。

　　宣霁仰起头咬咬牙，吩咐人在外面候着，自己心一横便迈了进去。

　　门没关，进了殿里宣霁才发现自己终究是做不了第一个人。

　　“公主小心烫，”丹烟坐在床边，对着勺子呼呼气，“再来一口吧？”

　　宣卿听完笑笑，又吃了一口，道：“其实我都有点饱了。”

　　“以前您哪能这么点就吃饱？不行，多吃点才好快些恢复呢，这可是我卯时就起来炖的汤！全是补气血的好东西！”

　　“我昨天半夜才吃过嘛...”宣卿叹口气，还是张嘴吃了。

　　但宣霁决定丹烟也不算。

　　“哥哥，”宣卿突然看他，“你站在门边干嘛？”

　　“嗯！”宣霁嘴比心快，应了一声，便顾不得多想了，四肢僵硬地朝床边挪。

　　他临近瞥了一眼妹妹的气色，“就是听说你醒了，来看看。”

　　“参见陛下。”丹烟行了个礼，便借口出去。

　　宣霁一时间觉得做什么都不自然，扭头目送丹烟出去，硬是拖延时间。

　　“我已经没事了，哥哥。”宣卿主动给了他个台阶下。

　　宣霁“嗯”了一声，坐在床边，顺手端起那碗汤，是党参桂圆乌鸡汤，确实益气补血。

　　他刚吹了吹，又尴尬地放下去笑说：“忘记了，你不想喝了。”

　　宣霁这两日仔细想过，明明有许多话想说，此刻看着她的脸却不知道说什么，净吐了些没用的话。

　　他只要一想起，到建都那日还面色红润的妹妹如今变成这幅脆弱样子都是自己害的，心里的自责就压不下去。

　　在她昏迷期间，他也是时常过来看，在床边坐一会儿、拉拉手就安心些，感受到温度也就一阵后怕。因此不在这里时，他都要与皇后在一起，皇后最会看人眼色，说的话句句舒心，虽然不够完全排忧解难，但能让他减轻点自责。

　　“别总皱着眉了，哥哥，”宣卿浅浅笑了，“我知道你肯定也很自责的，但别这样，我不是好好的么？”

　　“如何能不自责呢？”宣霁被她给了台阶，总算垂着眼说出心里话，“都是哥哥不好，明明最清楚你的身体，还非说那些刺激你。哥哥才是昏了头了...”

　　“毕竟我们很少吵架啊，你也不知道我会...”宣卿玩着头发，“其实那天我也口不择言，说了很多重话，钻牛角尖了才把自己气成这样。我没有真的认为哥哥会算计我，哥哥是对我最好的人，我知道你只是太想我了，我们的想法不同，却不可能是你不对我好了。”

　　她这样温柔地说话，反倒是让宣霁鼻头更酸，他抬起头，眼眶又红了：“别再说了...我答应你，不会再做那些事了。你还和以前一样，想在哪里就在哪里，想和谁在一起就和谁在一起。只要哥哥还坐在皇位上，就不会开战。”

　　“我要你保证。”宣卿软声软气地说。

　　宣霁立刻道：“一言九鼎。”

　　“果然还是这样管用！”宣卿俏皮地眨了眨眼，扯住他袖子晃了晃，“我明明知道自己和哥哥性子一模一样，都越吵越倔！那天真是太急了，我就该好好和哥哥服软撒娇的。对吧哥哥，对不对？”

　　“好了好了，”宣霁总算笑了，轻轻拍拍她的手，“原是哥哥要来哄你的，反倒被你哄了。突然变得这样懂事，要让哥哥更愧疚了。”

　　“我这两天睡着，总是梦见母后。”宣卿握住他的手，“当年母后病重的那几日我总是很恍惚，因为很难过，她和我说了许多话，我记不清。可是在梦里那些话却像潮湿的雨一样，一丝一丝渗透进我的心里。我知道或许世上没有什么母后的魂魄，但是她真的每次都陪着我，我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她的感受。她一直在跟我说，要我们兄妹相互扶持。”

　　宣霁也握着她，眼底有水光：“母后也曾同我讲过...真的是哥哥不好，我明明看到你家书里写了那么多开心快乐的事，却又把你当成可以争抢的物件，不让你自己选择，自认为是为你好。哥哥再也不会了，以后有什么都不会再瞒你的...”

　　说到最后已经是泪如雨下。

　　“哥哥可别哭，”宣卿捧住他的脸，帮他擦了擦眼泪，“我在北陆这一年过得真的很开心的，虽然会想家，但敖敦和他的亲人都对我很好，我想把所有好事都写信分享给你，像从前一样。我倒是恨咱们的国土太辽阔呢，不能时时回来看你，还好现在生病啦，得在建都好好养养身体才能回苏日图州了，可以天天见到哥哥。”

　　“不许拿病开玩笑，”宣霁刮刮她的鼻子，“哥哥让太医用最好的药材为你调养，只要你今后别再跟谁吵架急眼，保证和以前一模一样，好不好？”

　　“知道啦，我会注意的。还是哥哥最好了，要我说敖敦比起哥哥还是差一点。”

　　“少来了，在他面前是不是又要说‘要我说哥哥可没有敖敦你对我好’？”宣霁调侃。

　　“那你猜猜？”

　　“不猜了，他比我对你好，我也能更放心。说了这许多话，累不累？要不要躺下休息？”

　　“不累，”宣卿摇摇头，“我还有话要问哥哥呢，此次回来怎么也没见到青驹，他出宫去了么？”

　　“你在越州没见到他么？”宣霁愣了愣。

　　“越州？”宣卿皱皱眉，“哥哥把我的人丢去那边界吃苦做什么！”

　　“这你可是错怪哥哥了。去年你出宫的前一日，青驹便来求过我，他自请去越州跟随宣骋戍边，没说是什么理由，但我想是为了你。”

　　“可宣骋哥哥并没有跟我提起...”宣卿震惊道。

　　“那想必是他有意不想被你知道，怕你心里愧疚吧。”宣霁叹了口气，“他定是喜欢你的，可惜你们没有缘分。我看他说得认真，便准了。不过你放心，这是他自愿的，宣骋也必没有亏待他。”

　　“青驹居然为我做到这样...有点难过。”宣卿垂眼喃喃道。

　　“你现在可不能难过，”宣霁马上哄，“我赏他黄金千两、加官进爵好不好？”

　　“哼。”

　　-

　　等宣霁笑着走了，识相的敖敦才端了药和糕点进来。

　　“聊开心了？”敖敦坐在床边，把糕点放下，用勺子一下一下搅着碗里的药。

　　“刚开心呢，你就要给我喝药！”

　　“我也不忍心。”敖敦道，“我滤过好几遍，没有药渣，味道能好一点，枣泥酥也是我亲手做的，保证够甜。”

　　说罢他低头先抿了一口，才喂给她，就看到她呆呆地望着自己，“怎么了？”

　　宣卿摇头，乖乖喝药。他喂得仔细，一点没漏在床上，只是也慢，苦得她拧眉头。

　　如此折磨！长痛不如短痛，宣卿好不容易又咽下一口道：“你直接给我，我一口气全喝了...”

　　她接过碗，看着里头恐怖的药汤咽了咽口水，仰头一饮而尽。枣泥酥被适时递上，她苦大仇深地把碗塞回去，抢过糕点塞进嘴里。

　　嚼了几口总算是压下那股子苦味了，她拿起枣泥酥也给敖敦喂了一块。

　　“你这样守着我累不累？昨天夜里之后也没怎么睡，今天又忙了一上午。”

　　“我在你床边睡过的。”敖敦道，“我在你身边就能睡得好，不是躺着也没关系，你知道的。”

　　“骗人。”宣卿叹了口气，“是人就会累的，我看你都觉得累了，敖敦，你去休息一会儿吧？或者就在我旁边睡一会儿，我给你让位置。”

　　敖敦道：“你昏迷那两天我才是真的累，束手无策，帮不上你，恨不得替你痛了。昨夜之后便不累了，是高兴得睡不着...但你要我和你睡一起么？可以的。”

　　...平淡地说出如此窃窃自喜的话，也算是不忘初心。

　　“那...”宣卿揪着被子想往床里面去点。

　　敖敦从容地按住她：“白日里还是不用了，晚些时候想必还有人来看你，不想让他们看到。”

　　“你害羞呀？”

　　“病了还要打趣。”敖敦轻轻叹了口气，却又安心不少。

　　“我是觉得我都全好了，心情好起来便不觉得难受。但这不能代表你晚上可以动手动脚！”

　　“我不会趁人之危。”

　　正说着，窗外传来孩童的咿呀声和女子温柔的低语。还真让敖敦说对了，这么快就有人来看望她。

　　丹烟敲门通报了一声，不多时，贵妃拉着黛公主进来了，后面跟着淑妃。

　　淑妃怀里抱着个杏黄衣服的孩子，在跨过门槛后才将他放在地上，牵着慢慢走来。那孩子眼睛又大又有神，只是走得尚不稳，一步一摇的，没人拉着肯定会平地摔。

　　“卿卿姑姑，你好些了嘛？”黛公主先手脚并用爬上了床铺，挡在敖敦面前，打量着宣卿，语气可爱。

　　她穿了嫩绿色的衣服，头上簪两支点翠，看上去很有生机。

　　“当然是好多啦！”宣卿笑道，把枣泥酥端过给她。

　　“谢谢卿卿姑姑，我和母妃一起来看你！”黛公主坦坦荡荡地坐在被子上，捧着糕点看，“好漂亮的糕点呀。”

　　“见公主身体好转，本宫也就放心了。”贵妃在床边坐下，手里摇着一把扇子，“陛下晌午时说起，黛儿便吵着闹着要来看你，我怕这一个一个的接连来，扰了你养病，便叫上淑妃和小皇子一起。”

　　“我病中不便，劳烦两位娘娘亲自过来了。”宣卿客气道。

　　敖敦眼疾手快，给淑妃也挪了张凳子，便去一旁沏茶。

　　淑妃搂着小皇子坐下，那小皇子左看右看，并不怕生，冲宣卿咧开嘴笑了笑，牙还没长几颗，两只手在空中乱晃。

　　“瑜儿刚满了周岁，还不太能认人，公主离宫时，他还在襁褓中呢。”淑妃柔声道，从后头轻轻拍了拍宣瑜，鼓励他自己往床边走去，目光再次落在宣卿脸上，“贵妃姐姐挂心公主身体，吃过午膳便急匆匆来找臣妾，要一起来探望。如今瞧着公主气色，是比昏迷时好多了。”

　　宣瑜还走不稳，勉勉强强到了床侧就要倒，被宣卿坐起来扶住。她想要掂起他一并到床上坐坐，却又掂不动，她病中无力，且这一岁的孩子看着小，其实并不轻。

　　还是敖敦伸手帮了她一把，把宣瑜抱到床上，自己在后面当起婴儿床护栏。

　　宣卿笑了笑，再看敖敦，他像个雕塑似的再没别的动作，真是一点都没有与小孩子相处的天赋。

　　淑妃说完瞥了一眼敖敦，“也多亏了世子悉心照顾。”

　　“瑜儿长得真好，眉眼哪里都像哥哥，”宣卿摸着孩子柔嫩的脸蛋，又端水一般看向趴在被子上吃点心的宣黛，“黛公主长得像贵妃娘娘，以后这两个孩子大了，不敢想得多养眼呢。”

　　“小皇子如何倒是还看不出来，但黛儿怕是和养眼没缘分了！”贵妃端起茶抿了一口，笑道，“皮猴儿一个，哪里像女孩子？整天在宫里闹得婢女们不得安宁，就和公主小时候一模一样。”

　　宣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淑妃没忍住笑出声：“贵妃姐姐，说多错多还不明白么？”

　　“瞧我这嘴，永远是不长记性，不过公主了解本宫，必不会计较这个的。”贵妃叹了口气。

　　“我和贵妃娘娘一样心直口快，也难怪黛公主这样了。”宣卿摆摆手。

　　敖敦已经看了两个孩子许久，手臂在床边虚虚地护着，连碰也没多碰，他其实是怕自己的手掌粗糙，轻易刮疼了孩子细嫩的皮肤。

　　可宣卿却以为他是没怎么与父亲好好相处过，所以也不会和孩子相处，心里隐隐有点心疼。

　　“看来本宫是来晚了些。”门外传来声音，皇后带着婢女也来了，那些婢女端着各式各样的木盒子，停在一边行礼。

　　贵妃和淑妃站起来向皇后行礼问安，敖敦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皇后，纠结片刻还是跟着站起来。

　　“皇嫂，劳你亲自过来看我，真是愧疚。”宣卿也想起身的，但被子上两个孩子压得她动弹不了。

　　“母后！”黛公主抬起头唤了一声。

　　“又没旁人，客气什么？”皇后坐在床边，摸摸两个孩子的头，便牵起宣卿的手，“公主没事真好，陛下今日从华阳宫回去，红光满面的，本宫也替他高兴。说到底是血浓于水的亲兄妹，公主身体抱恙，陛下也跟着寝食难安...不过任他说得多好，本宫还是亲自来看了才踏实。”

　　“多谢皇嫂。”宣卿心里明白，除了谢她的看望，还得谢她这些天在他们兄妹关系上下的功夫，她定是没有少劝解。

　　“皇后娘娘的寝殿是远了些，可这约好的时辰，怎么还迟到呢？”贵妃打趣。

　　“要是叫你操心个什么事，那真是毫无指望。”皇后叹了口气，“你们来看望公主，两手空空的也不嫌吝啬？本宫叫人带了些上好的血燕和温补的药材，用来入药，为公主调理身体。”

　　贵妃这才一拍大腿，不接话了。

　　“这倒不关臣妾的事了，”淑妃玩弄着杯盖，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茶叶，一脸轻松，“贵妃姐姐催得急，臣妾虽然没带，但这会子送东西的婢女也已在路上了。”

　　“都想到这份上了却瞒着本宫么？”贵妃气鼓鼓。

　　“这还用瞒么？分明是轻易就能想到的事儿呀。”淑妃笑眯眯。

　　“几位娘娘来看我，我便心里欢喜，好了大半了！”宣卿劝道，“有这份心意最重要了，药我都喝得够多了...实在是不想喝！”

　　“不行！晚些时候本宫也会谴婢女来送礼的，”贵妃不肯让步，“肯定会比她们的要好要多，不然陛下知道了，叫本宫如何做人！”

　　几位女子都笑起来，敖敦靠在床边看着，一句话也插不进去，他应付不了这种满是女人的场景，只好微微叹了口气，点着衣角算时间，盼着快些送走了她们，好与宣卿独处，这一会儿来几个人，扰没扰到宣卿难说，但真扰到他了。

　　还有这两个孩子，一左一右地黏在宣卿身边，生生把她和其他人都隔开了，一点分寸都没有。

　　黛公主倒还好一点，贪嘴，光顾着吃糕点，坐得也像个人，虽然那是他特地做给宣卿的糕点。但总不能说出来，显得他不懂事。

　　另一个就...敖敦看着躺得横七竖八，拽着宣卿衣服不放还咧个嘴傻笑的宣瑜，眼角跳了跳，心想自己果然还是不喜欢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