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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命碑 我想要的, ...

  •   “醒醒……”
      有声音从头顶传来。
      “醒醒……云笙!”
      “唔——”
      眉头用力挤压,意识用力从深黑的泥潭中爬出,云笙筋疲力尽地睁开眼睛。

      湿重的寒气扑面而来,光线昏暗,眼前是粗糙的砾石地,以及摊开在砾石上的自己的双腿,再往上看,是棕色山岩,一线飞白,青黑不平的洞顶,以及……英挺凌厉的下巴尖。
      “!”
      唰啦一声,云笙按在石头上,细密尖锐的痛感彻底让他清醒过来。

      从裂隙掉下来的记忆在脑海中复苏,他们掉入洪流,在流云般的急浪中分散,他撞在一块石头上,勉强停住,浑身发抖地上了岸,呼吸困难,视线模糊。最后一刻,视线无力垂落,看到自己被刺伤的那只手血涌如注,皮肤上的细小血管全都浮现出青色……

      云笙举起受伤的手。
      “怎么了?还是不舒服?”
      柳颐期把他拉回怀里,按住手检查,“你中了毒……这里条件有限,我只能先帮你逼出毒血。觉得难受?”
      “没有,”云笙摇摇头,又拨开他的手想要起身,“我晕了很久?”
      “一夜。水流太急,我没能拉住你,你被水冲到下游,”柳颐期说,“幸好有龙契,我找到你的时候,天已经要黑了,我只能先暂时带你进入这个山洞,好时间不算太久。”
      “下游?”

      云笙望向洞口,刚刚清醒时看到的白光是苍白的天空,而他以为是山岩的部分,其实是一望无际的裸露土地。
      整座山没有任何草木,仿佛被一把大火烧了个干净,只剩下山的骨架。

      “我们现在……是在妖界?”
      “嗯,”柳颐期点头,“这里应该是锵湖……但已经看不出来了。”

      云笙的腿还有些发软,但终于从柳颐期的过度保护中挣脱出来,踩着满地碎石,哗啦哗啦地走出山洞。
      太阳是苍白的,一层云铺满天空,没有风,一切都是静止的,红色的水沿着大地青黑的沟壑流淌,放眼望去,只有黑白二色与血管般的河水,仿佛无言的残骸。

      这里曾经是孟章的辖地,受到浓郁的木属性灵力滋养,林木茂盛苍翠。
      没有了树木遮挡,锵湖的全貌清晰可辨,甚至无需眺望,就能看到曾经佘麒的封印之地。此事之后,孟章开始重用佘将军,也逐渐重新信任起自己。

      深吸一口气,勉强从回忆中脱离,就见柳颐期蹲下来,掌心按住地面,向大地注入灵力。

      几秒钟后,黑色的石缝间冒出一束嫩绿的青苗。
      柳颐期拿开手掌,青苗仍在生长,微微晃动。有那么一刻,云笙也不禁为这死亡大地上的新生命屏住呼吸。

      然而下一刻,嫩芽的根部开始变黑,短短几秒,鲜嫩的翠绿已经变成了深绿——那是腐烂死亡的颜色。就像抽走其他生命的灵力一样,大地也抽走了它的灵力。

      柳颐期用几颗石头盖住了枯萎的小苗,就像在碎石滩上做了个小小的坟地,然后起身,看向云笙:
      “地脉完全枯竭了,也许是鬼卯子抽走了灵力。命碑破碎后,没有灵力供给给这片大地了。”
      云笙垂眼道:“在你陨落前,命碑就已经被破坏了。”

      这座代表着权能的方碑,是帝君与地脉链接的媒介。
      帝君创造天地,天地孕育鸟兽,鸟兽生息而灵能充沛,再透过命碑归还于帝君。
      “我知道,我也有所感知。”柳颐期拍拍云笙的肩膀,“别自责,不就是一块骨头嘛。”
      “那不是一般的骨头,”云笙摇头,“那是心骨,你的心骨本来就……”

      他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命碑实际上是心骨的一部分,在与地脉连接后,地脉“生长”出来的灵力突触。心骨是灵力的结晶,即使是帝君这样的仙人,也要花上成百上千年才能长出一点点。

      “本来就怎么样?本来就分离过?”柳颐期摸了摸自己心口,“你舍不得么?那我们干脆回人界去住吧,当人比当帝君舒服多了。”
      云笙欲言又止:“但是人界也……”
      笼罩天空的不祥黑暗,侵蚀地脉的尸山血海……人界也会步妖界后尘。

      “现在我们已经进入妖界,就不要想人界的事了,”仿佛知道云笙所想,柳颐期按住他的肩膀,轻轻捏了捏,“在掉进来之前,鬼卯子接了我一击,短时间内应该能压制他。”

      云笙想起千钧一发之际,他在天空中看到的金绿色光球,那无疑是极为强力的木属性能量,即使在他与孟章相处的记忆中,云笙也从没见过如此高浓度,令人战栗的能量汇集。
      那是柳颐期化为实质的暴怒。
      如此磅礴的能量爆发,他的身体一定承受了不小的负荷。云笙仔细观察柳颐期的脸色:“你怎么样?”

      “我没事,我已经休息了一晚上,”柳颐期立刻摇头,“我们掉进来的时候,云和也跟着进来了。他现在可能已经把咱们的消息带给了云家。我还打算如果等到白天你没有醒,就背着你走呢。”
      “那我们就去北方,”云笙立刻后退半步,进入任务状态。他移动视线,看向地平线尽头,“到净源城,去见还乡军。”
      柳颐期点点头,补充道:“还有,我有话想要问执名。”

      执名帝君,唯一一个还留在妖界的帝君。
      当时的大决战中,他为整个妖界展开了防护屏障。尽管屏障逐渐被鬼族摧毁,但执名一直在修补它,成功拖延了很长时间,就连云笙能带走孟章的神魂,也要归功于这层屏障。
      执名最后把屏障缩小到只有自己的城那么大,保住了城里的所有人——他没有参与正面战斗,但在他为自己的城展开屏障的时刻,也就相当于被鬼卯子监禁了起来。

      两人走在前往净源城的路上。距离他们出发已经过去四天。
      在这四天里,他们从许多人身边经过,这些人或坐或卧,面孔都朝向北方,皮肤坚硬如壳,就像与大地融为一体。全部都是逃亡北方,却死在半路的人。
      他们是彼此眼中可见的唯一生命。

      灵脉中没有任何能量,没有一丝风可以供他们使用,只有漫长而沉默的跋涉。
      越往北走,天气就越冷,柳颐期长长地叹了口气,怀念起自己长翅膀的火热朋友:“要是沈陵在这里就好了,可以让他飞着送我们过去,还能从他身上借个火……”
      说到一半,他闭上了嘴。

      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想起沈陵的最后一幕:巨手忽然从裂隙中钻出,攥住沈陵。
      云笙长长出了口气:“他当时把两块心骨都给了我,但是我没能接住。”
      “我看到了,那不是你的错。”柳颐期说,“你手上的伤口还没愈合呢。”
      “鬼卯子可能会杀了他。”
      “他不会轻易死的,”柳颐期说,“鬼卯子身边还有郑风,那人像个定时炸弹,而且还对沈陵有意思,如果沈陵死了,那个人肯定也不会让鬼卯子好过。”

      云笙眼前浮现出那个阿修罗捉摸不定的表情,勉强认可了柳颐期的推理。
      “所以,别想太多,”柳颐期再次拍拍云笙的肩膀,动作做到一半,脑袋忽然转向北方,“等等,你感觉到了吗?”

      感觉什么?柳颐期聚精会神,云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前方焦黑的沙地似乎被一层白色覆盖,地平线处黑与白的交界线不知何时模糊了,似乎这条道路终于用尽了全部的黑色,接下来,天地都会变成白茫茫一片。
      与此同时,云笙确实感觉到有什么掠过身体。

      “是风,前面在下雪!”在经过了这么久的长途跋涉后,终于重新感触到风雪,意识到世界没有完全静止,即使性格内敛如云笙,也难掩激动之情,“我们走到执名帝君的辖地了!”
      柳颐期也松了口气:“终于有灵脉了,我终于能——咳!”
      脸上的表情忽然凝固,柳颐期瞳孔放大,捂住心口,低头咳嗽。啪的一声,地上绽开一朵血花。

      血液减落瞬间,云笙冲到柳颐期身边扶住,抓住他的手腕试探脉搏。
      急促跳动的心脉旁,是干涸滞涩的灵脉。
      柳颐期竟然把体内全部灵力榨干了。

      是的,他根本不可能恢复——他们坠落之处,灵脉早就被抽得一干二净,根本没有灵力能给他补充。
      “这次我没骗你,我真的休息过了,我……”柳颐期的声音越来越小,竟然还有点委屈的感觉。
      “闭嘴,”云笙说,“扶稳,小心点。”

      前面的白色的确是雪,越踏入北原,周身的空虚感越弱,介质中逐渐有了稀薄的灵能,星星点点地散布。
      柳颐期感觉自己像是从极度憋闷的水下浮上来,终于能够大口呼吸,于是对云笙道:“好了,我可以慢慢恢复,这次真的不骗你。”

      云笙不理他,依然抱着他的胳膊往前走,像野猫拖着巨大的猎物前行。
      从柳颐期的角度可以看到他小半张侧脸,皱起眉头在眼窝投下阴影,嘴角向下,十分冷硬地绷紧。
      他又生气了。

      云笙怒气冲冲、隐忍不发的样子,实在鲜活,几乎驱散了他心头的阴霾。

      眼前开始出现零星树木,尽管大部分都枯死了,但这也意味着有人的概率会越来越大。

      果然没走多久,柳颐期就叫住云笙,指了指斜前方,雪雾中,隐约可见小屋漆黑的轮廓。
      小屋只是个空旷的架子,里面的东西早被清理一空,但也是方圆几公里内最好的避风处。

      云笙点起火,热度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这里灵力还算充足,”他说,“至少火能升起来。”
      柳颐期盘腿在火边坐下,云笙再探他脉搏,灵力果然已经在缓缓补充,终于放下心来。
      眩晕伴随着徐徐攀升的暖意冲向大脑。
      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左手上,伤口附近的血液甚至已经结冰,像一束从体内长出的红花。

      鬼卯子所下的毒竟然如此难清,足可见他的确想要杀死沈陵。而被那只手带走的沈陵,此刻定然承受着大于他千百倍的痛苦。
      要是那时候能拉住他……

      恍惚中,耳畔响起塑料纸哗啦哗啦的声音。
      “云笙……云笙!”
      云笙终于清醒过来,体内经脉缓缓流动着,能量如小针轻刺,像刚刚融化、带着冰碴的溪水。

      自己没受伤的那只手正被柳颐期拉进怀里捂着,姗姗来迟的暖意麻木地胀痛。
      发出声音的是柳颐期手里的话梅,这个来自人类社会的透明塑料小包装,出现在在妖界荒芜的寒冬里,有种说不出来的荒诞。柳颐期甚至贴心地把它撕开,举到云笙嘴边。

      “给你。”
      “你怎么带着它?”
      微酸的果肉在唇齿间碎裂,带来令人放松的满足感。云笙紧绷的神经逐渐松懈,被柳颐期长臂一揽,整个人落入他的怀中。

      “上山之前装在兜里的,本来想在云和面前炫耀一下,没想到带进来了。”

      淡淡的松香充斥鼻尖,然而他闭上眼睛,浮现的却不是多年以前在旭骊宫燃起松香的那个月夜,而是在他们位于涟州市的小房间内,暧昧的夜灯。

      无形之中,似乎有什么很沉很重的东西,被他轻飘飘地放下了。

      也许等到击败鬼卯子,真的可以回到人界,像阿几那样,开一家小店,平平淡淡地生活下去。

      当云笙脑中蹦出这样的念头时,柳颐期的声音也同时传来:
      “你觉得,妖界应该存在吗?”
      这句话就像一声醒钟,云笙心脏一震,看向柳颐期。

      柳颐期望着跃动的火苗,轻轻开口:
      “最初的妖和人混居,为了争夺领地,战火不休。那时候,我总觉得自己很厉害,所以我误以为自己能够终结两族的争斗,想着如果能将两族分开,也许能够获得长久的和平。

      “所以我说服了其他三个朋友,提议引导族人迁到这个崭新的世界。我们离开天界,以当时的人界为基准,联手创造出妖界,又取心骨立命碑,用自己的灵力维持整个世界的运转。

      “一开始,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战争停止了,新的世界秩序诞生,最初的几百年是最和平的时刻……但就在我以为妖界会像天界那样,永远保持着稳定的时候,和平出现了裂痕。”

      “是鬼卯子?”
      “鬼卯子当时已是星君。他向我提出,自己可以补上中央之地灵脉缺口,居勾陈帝君之位。但他并非想为族人延续和平,而是想要借着帝君的无限权能,拥有自己的国度。我拒绝了他,而他跳入地狱业火,成为鬼王,自名鬼卯子,向我复仇。

      “当他出现以后,我意识到,永恒的和平是不会发生的。所有的和平最终都会引发战乱,而我因为对妖界的过度庇护,导致了如今的局面。”

      “你的灵力与妖界结合得太多太深,命碑破碎后,灵力反而被禁锢在地脉里。”
      然后,天雷降临,无力抵挡,魂飞魄散。

      柳颐期低下头:“那时候的我太狂妄了,我发现了问题,却觉得自己能处理好一切,乃至抵抗必然的定律。可当我后来却发现,世界注定会崩塌。”

      说完,他的眼前却出现一片茶绿的衣角,自己的脸被捧起来,影子落入云笙眼中。
      “如果你早点和我说这些就好了。”云笙轻轻开口,“师父救下我,指引我去找你的时候曾经告诉我,和平不会长久,鬼总能找到入侵的机会。所以我想,如果你的目标是创造一个永世不灭的妖界,肯定会失败。”

      “注定会失败……”柳颐期自嘲一笑,“你知道吗,当我发现自己一定会死,我甚至已经安排好了死后的一切,在那个计划了,我依然没有放弃妖界。可是在人界住过,看过阿几,看过佘家兄妹的变化以后,我居然感觉,也许妖界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存在。

      “因为你之前犯了很严重的错误,”云笙注视着他,轻轻地说,“严重到让你看不清未来。”

      柳颐期心中一紧,但下一刻,云笙微笑起来:“你的错误,就是没有真正地看到每一个人。
      “你是帝君,你端坐高台,掌握大权,维持妖界千年的美满和平。但是你的眼睛看到的,是整个妖界,而不是生活在其中的人。那些因为我的出现而愤怒的侍从,他们是因你而愤怒;对他们出手的我,也是因你而愤怒。当世界没有矛盾的时候,矛盾便会指向世界本身,而对于妖界的人来说,那个世界,就是你。”

      柳颐期定定地看着他。
      “而现在,你从高台上走下来了,佘麒、佘巧、阿几、张冶,你能看到他们每个人,你愿意把他们的性命与自己的性命相连,你的眼睛不再看向全部的人——就像现在,你只在看我。”

      直白的诉说不是云笙擅长的表达,他的呼吸因为紧张而加速,顿了顿,收紧捧住柳颐期脸颊的双手: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认为帝君就是我想要找的人,我想成为帝君的剑,成为帝君最可靠的工具……我怀着最不切实际的愿景,也和其他人一样,在不知不觉中把帝君当成了世界,于是经历受伤、诬陷、欺骗,直到筋疲力尽,一度想要结束生命。
      “但是你出现了。我说的是现在的你,柳颐期。直到这个时候我才发现,我想要的,其实就是你看向我的这一眼。这一眼让你从一个遥远的概念变成一个独立的个体,而我也看到了我的自私:我不再信奉全然无私的圣者了,我希望你做个真实的、有感情的人。”

      自然而然地,两人的距离已经近在咫尺。

      这时候,云笙才幡然醒悟,移开视线:
      “说得有点偏了,我只是想告诉你……你肯定不会输给鬼卯子。”
      “你怎么一点都不会夸人。”

      柳颐期笑了,把自己的双手覆盖在云笙的双手上,触摸到冰凉的指尖。
      “如果说我从过去学到了什么,”柳颐期说,“就是这个:在想做的时候就去做。”
      他的脸在云笙眼中极速放大,云笙下意识闭眼,就在这个瞬间,柳颐期吻上了他的嘴唇。
      既不缠绵,也不激情,两人只是嘴唇相贴,相互拥抱。

      闭上眼睛以后,其他感官都变得非常敏感。
      紧贴的嘴唇柔软冰凉,呼吸有规律地吹洒在脸上。
      就差一点,云笙心想,他距离说出那句话就差一点。

      身旁,火焰呼呼作响,门外,风声簌簌掠过。
      更远处,咔嚓、咔嚓。

      云笙竖起耳朵。

      咔嚓、咔嚓。
      这是在雪中走路的声音。

      咔嚓、咔嚓。
      不止一个,有前有后,陆陆续续地向小木的方向靠近。

      两人迅速分开,对视一眼,柳颐期熄灭了火焰,云笙蹲下来,躲在窗框后面,探头张望。
      这是进入妖界以来,他们第一次听到活人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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