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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下游 河道下游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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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啦!
河水卷着下落的云笙和妖鬼,将他们灭顶淹没,又推向前方。河道忽然变宽,落差接近十米,云笙的后背重重撞在水中的巨石上,几滴血珠顷刻被水流卷走。妖鬼趁机抓他,被他死死抵住,爪尖从眼睛上方掠过。
妖鬼与他面对面,双手不停挣扎,划破云笙手臂血肉,面部狰狞,尖叫发狂,仿佛怨灵要破体而出。
云笙整个人仰在石头上,头部浸没在水中,视线缭乱模糊。他咬紧牙关,血和细小的气泡从嘴角涌出,手臂肌肉收到最紧,仿佛对疼痛没有感知,死死掐住妖鬼的脖子,一再收紧。
妖鬼口中爆出血沫,挣扎中胡乱掐住云笙的脖子,瞬间绞紧!
云笙听到自己的心跳,窒息感眨眼冲上头顶,手指痉挛着松开,又再次抓紧。
不能死在这里,还要回去,回到真正的家……
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裂响,双眼充血,眼前渐渐模糊。
雷声惊响,仿佛在喊叫他的名字:云笙!
灵力艰难运转,微弱的蓝光在半空凝聚,但剑身摇摇晃晃,始终不成形状。
云笙的苍白的脸在窒息中涨红,睫毛震颤如落水挣扎的蝴蝶,爆发出濒死的残忍的艳丽。时间仿佛被刻意拉长,生死之间,每一秒都被无限拆分,无法跨越,无法抵达,等待他脱力而亡,或溺死水中。
除非他的意志足够迈过不可能的天堑。
除非他听见不应存在的呼声。
冰冷水流的冲刷中,他被剐蹭得血肉模糊的后背却升温发热,双龙烙印发出淡淡白光。
云笙收紧腰腿,脚下摸索着,踩上了一块石头。
啪——
头顶未能成形的悬剑瞬间暴散,水流同时灌入口鼻,眼看云笙已是强弩之末,妖鬼发出激动的尖叫,用力下压!
然而下一秒,它的身体笔直向下坠去!
千钧一发之际,云笙一脚下的石头为支点,腰部发力,身体向悬崖一扭,将妖鬼掀了了下去。
重力带着妖鬼坠落,而上面的云笙,也在这一刻耗尽力气,无法阻止重心继续偏移,同样翻出了悬崖。
云笙!
他的名字再次伴随雷声而来,但一同到来的还有另一个声音:无数枝条生长的声音。
生长于悬崖之上的树木全部向他伸出树枝,犹如成百上千只挽留他的手,拉住他的手指、手掌、手腕、手臂,挡在他的锁骨、胸口、腹部,缠绕他的脚踝、小腿、大腿。他身体的每一处都被树枝牵住,尝试拦停他的坠落势头。
一双手从后抱住他,不可辩驳地拉入怀中,严密地贴合在一起,仿佛两人生来就不曾分开。在紧贴胸膛的后背上,滚烫的烙印正与心跳有力地共鸣。
在巨大的坠力作用下,柳颐期身后传来地鸣般的震动,枝干倾倒,土石崩裂。
一场震天动地的泥石流紧跟在柳颐期身后冲了下来。
下方,瀑布直入幽黑深潭,撞击声恰在此时传来,一团黑红雾气就此消散。
承接两人的树枝折断崩塌,接二连三掉入水中,砸出此起彼伏的高浪。
柳颐期收回目光,看向怀中的人。
云笙靠在他身上不停地咳嗽,没有看到妖鬼如何坠入深潭,也不知两人身后就是铺天盖地的落石。高度紧绷的神经放松,鼻腔里的辛辣的痛感终于被感知到,云笙捂住口鼻,疼得皱起眉头。
“抱紧我,屏息,”柳颐期说,“下面是水。”
话音刚落,四周瞬间变暗,是他们随着水流一同坠入深洞,接着“哗啦”一声,冰冷刺骨的深潭将两人灭顶吞没。
入水的瞬间,黑暗、深水、寒冷,仿佛一头扎进绝望深处,云笙驱动僵硬的身体,在水中划动,被柳颐期握住,托向水面。
“哈、哈……”
眼睛睁着,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水流涌动,只有浪花拍岸、只有急促的呼吸和震动耳膜的心跳。
柳颐期的手也在失温,但他抓得很紧,以疼痛宣誓两人的存在,以及潭水的真实。
柳颐期率先摸到岸边,奋力游去,将云笙的手放到自己摸到的石头上,再爬上去。
完全湿透的衣服又冷又沉,可以清晰感觉到有风在洞内吹拂。
柳颐期点燃一簇灵火,俯身抓住云笙的双手,将他拉到岸上。这是从沈陵那里偷师的引火术,没想到真有用上的一天。
云笙蜷跪在石头上,不停发抖,水珠从发梢和过分苍白的下巴尖滴滴下落。
柳颐期拍拍他的后背,将灵火烧得更旺了点,留在云笙面前,起身检查河岸。
河岸非常狭窄,堪堪能停一辆车,其余地方都是深不见底的水流,以及凸起的石笋钟乳。
向远看,水流泥浆翻涌,碎木、树枝顺留飘来,聚集在凸起的岩石附近,掉下来的这一路用附近的树木做缓冲,引起了非常严重的滑坡,半面山都跟着沉进洞窟,洞的入口几乎被泥沙盖住,连瀑布都被横断为几束。
想要原路上去,几乎不可能。
随水缓缓漂来白花花如小舟的,是妖鬼摔得支离破碎的身体。它也与所有漂浮物一样,轻轻撞在凸起的石笋中间,仿佛小船停在码头。失去血色的胳膊横在柳颐期脚边,手指蜷缩,腕处的丝带仍在飘动,仿佛另一个时空的风正在轻轻吹拂着它。
柳颐期蹲下,解开丝带,在水中冲掉血迹。
“他死了?”
云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音色因喉咙的水肿而沙哑。
“嗯。”柳颐期起身,拎着带子往回走。
走到离云笙很近的地方,两人面面相觑,柳颐期问:“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从语气听来,柳颐期生气了。云笙顿了一下,不由自主往后缩了缩,小声问:“……你怎么下来了?”
“我看见你下来,就跟着跳下来了。”
“……那云和……咳、咳!”
不知为何,云笙越发心虚,不由得加快语速,咽喉的霎时撕裂般剧痛,声音戛然而止,变成剧烈的咳嗽。
“临走之前我让他到目的地等我们,”柳颐期明白了他的意思,边说边在云笙身边坐下,检查他身上的伤口,“我说等我找到你,就上去和他汇合。”
“……你说服他了?”云笙擦了擦嘴角的血,“还是你相信他?”
“都没有,我赌的。”柳颐期干脆回答,动作间隙瞥见云笙似乎愣住,轻笑一声:“他对你很上心,他做所有事之前,至少都会考虑你。所以我觉得,看在你的面子上,他至少会帮这个忙,等我们回去。”
柳颐期手心冒出打着旋的热风,吹干云笙的衣服和头发。
随着后背上的龙契光芒熄灭,他才得以看清当时的战局有多么激烈:衣服破损,皮肤大面积擦伤,腰上遍布淤青。
柳颐期眉头紧皱:“下次不能再让你探路了,天天擅自行动也就算了,对什么人都不提防,这个也想救,那个也想救,最后全都被他们骗了,弄得一身伤。”
云笙在柳颐期操纵的暖风里渐渐回温,问言沉默片刻,身体一歪靠在柳颐期胸口,吐息喷洒在柳颐期耳边,小声说:“对不起,以后不敢了。”
“……投怀送抱也不行。”柳颐期生硬地说,但还是抱住了他。
休息片刻,重新起身,四处查看,目光所及,没有能直接离开的出路。
“风向地下河深处吹,另一边应该还有一个出口。”柳颐期看看云笙,“你能行吗?”
“嗯。”云笙点点头。
柳颐期在他身上一点,让风再次萦绕周身,然后熄灭绕在身边的灵火,四周立刻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窒息感瞬间扼住了喉咙。
尽管云生回答了“嗯”,身体依然不受控制地僵硬,冰冷的水流从脑海最深处涌上来。
他勉力迈步走向河道,就像是要去投河。最后一步迈出,柳颐期的手握了过来。
淹没脑海的水流呼啦一声全部消散,退回到思维的角落阴影中。
这一次,云笙毫不迟疑地向前伸出脚,走入河中。
“呜呜——”
湿漉漉的鼻子蹭醒了沈陵。沈陵睡眼惺忪地醒来,看到叫醒自己的罪魁祸首坐在胸口,正满怀期待地看着自己。
“你叫我干嘛?”沈陵不爽地把鬼狼从自己身上,“我好不容易才睡着。”
“呜呜!”
付出却引来不明真相的误解,小狼在沈陵手上轻声哀嚎。
四目相对,鬼狼伸着手无意义地拨了拨空气,竟然能从它赤红的眼睛里看出一丝懵懂。
“算了,跟你说不清楚。”
沈陵把它扔在床上,穿上衣服出了门。
晨雾已经散去,视野变得清晰,可见村外地势低洼之处一条平静流淌的小河。
距离云笙和柳颐期离开已经过去三个小时左右,远眺旁边的山顶,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阴云聚集,冷风瑟瑟,这里每天都要下好几场雨,看起来似乎又在酝酿一场新雨。
鬼狼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蹲在裤脚边,也看向山顶,戒备地背着耳朵。
“又怎么了?”沈陵叹了口气,疑问道。
鬼狼从喉咙中发出低吼,同一时间,沈陵感觉到一股能量波从山中震荡开去。与他熟悉的能量爆发不同,这股力量极为诡异,仿佛无数多足昆虫同时在身上爬行,不禁让沈陵打了个冷颤。
从山中飘出来的正是鬼气。进山需要半个小时的脚程,鬼气飘散得很慢,又是从山中缓缓移动下来的,既然能被山脚下的他感知,此刻的山中肯定已经被完全吞没。
山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云和叛变了?云笙和柳颐期现在是什么情况?
沈陵脸上的表情变得非常难看,转身向院子走去。他要把这个消息告诉佘巧和佘麒。
就在这一刻,鬼狼忽然发出警告意味的长啸,沈陵背后,有什么东西正高速袭来。
刹那沈陵动作极快,俯身拎起鬼狼抱在怀中,一连退后几步,几簇红色火苗倏地燃起,环绕身侧。
一个穿着熟悉的软甲的年轻人,从空中迅速落地,他的额头还挂着汗水,怒视沈陵怀里的鬼狼,喝道:“哪来的妖鬼!”
鬼狼呜呜叫了两声,被沈陵按着脑袋压进怀里。
年轻人动作一顿,目光渐渐上移,瞳孔在入目的震惊中一点点收缩。
“陵光……殿下?”
“是还乡军!”
伴随着少女兴奋的喊声,佘巧和佘麒的身影出现在坡道上。佘巧听了一百多年还乡军的传说,终于第一次见到了真正的成员,一路小跑着下坡。
这名还乡军表情严肃,和沈陵面对面站着,表情恭敬,正在说话:“……云和已经开启通道,但他派我下来告诉你们,鬼族即将突破防线,你们必须马上离开。”
沈陵对这张脸没有印象,但对这个人身上的衣服很有印象——这是他手下的军队的制服。
曾有许多这样的士兵和他共赴战场,如今,他又见到相同的衣服,但他们的关系已经不再是统帅与士兵,而是“还乡军”与“归乡者”。
“还有多久?”沈陵下意识问,又想到另一个被忽略的点,“孟章和云笙呢?”
还乡军露出困惑的表情:“孟章殿下也在?”
他不知道。
云和打开了通道,但他们没有立即进去;鬼气已经蔓延到山脚下几公里外的村子,却有自称“还乡军”的接应人专程赶来发出警告,而且此人完全没有见过孟章或者云笙,甚至不知道帝君就在此处。
这意味着,他们在云和抵达、打开通道之前就出事了。
他们在哪?为什么只有云和一个人上山了?
“佘麒,你带着佘巧和这个人一起走,”沈陵注视水面,“我要——”
嗡——!
就在他说话的时候,在地下不知多深的地方,传来沉重低鸣,整片大地随之震颤。
河水流速忽然变快,刹那间仿佛被烈火煮开,泥浆从下翻起,碧绿的清水在短短几秒内搅成了浑浊的黄汤。
“看那里!”佘巧忽然惊叫。
顺着她指向的方向,能够隐约看到山林间一条红色的线。
不对,那不是线。
那是喷涌着红色的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