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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夜话 不向前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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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上的毒是因妄……我……我会死吗……”
“我要死了,我不想死……阿笙……”
“……殿下能救我吗?阿笙,求你问问殿下……”
“求求你,阿笙……”
“云笙,你可见过锦盒中的药丸?殿下中因妄之毒已有数月,身体每况愈下,天界送来此药救命,却遭人偷窃——”
“云笙……你、你要害死殿下?!”
哗——
云笙猛然睁眼,浑身冷汗,急促喘息。
夜色下,有什么东西从窗前一闪而过,打断了回忆的拖拽。
他狼狈地起身,扭曲的梦境松开触手,潮水般退去,藏进黑暗中。
他习惯性地伸手一摸,被子床铺是冷的,柳颐期不在。
这是他们抵达坞头村的第一个夜晚。
不知怎么,那场过去很久的噩梦又追上了他。
郑风说过,因妄之毒无药可解,因为它压根不是毒,而是因果,化解体内灵力。
云和纵然有千年修为,也远远赶不上孟章灵力浩瀚,孟章中毒几个月都不曾让外人看出端倪,怎么他一中毒就知道自己“要死了”?
夜风顺着敞开的窗户流进房间,带来凉意。云笙披上外衣,下床走到窗边。
窗棂框住的视野里,一半被深黑的夜幕占据。漫天繁星下是朦胧的山脉,摇曳的树顶犹如欺负的浪涛,静默的瓦房伫立在沙土地上。
石桌边,一人穿着白衣坐在凳上,抬头仰望夜空。长到腰间的黑发用一根暗蓝点金的绸带绑起,随夜风微微飘动。
云和居然也没有睡。
噩梦中的人忽然出现在眼前,云笙心头一跳,关上窗户,推门向他走去。
“云和。”
云和闻声,惊讶回头。
“阿笙?你怎么没睡!”
“被夜风吹醒了,关窗户看见你在外面,”云笙说,“你为什么不睡?”
“我睡不着嘛,索性就出来了。”云和起身,“这里的景色和以前的妖界好像啊。”
“以前?”
“嗯,灵脉枯竭以后,很多山都变得光秃秃的,更不要说大部分人都躲在北原,那边一年四季都是冬天,雪下起来有小腿高。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吹到这么温柔的夜风,听到森林的浪声了。我到现在都还觉得很不可思议,我还能看到绿色的山,还能在这样的夜晚,和你说说话。”
云笙轻声道:“我们把妖界抢回来以后,这样的机会以后还有很多。”
“‘抢回来’,说得这么容易……”云和说到这里,忽然愣了一下,接着笑出声,“如果是以前,相信能够夺回妖界的人应该是我。你以前从来不说这么笃定的话,我也不会畏缩……我们都变了。”
“如果不做出改变,结局总是可以预见的,困难永远会把人推回到已有的失败上去。”云笙环臂倾身,站在云和身边,“向前走了,才能找到新的路,虽然路的终点并不明朗,可不向前走的人,连摸索的资格都没有。”
如果有外人路过,会觉得两人距离很近,算得上亲密无间。但两人的目光各落一处,双方都怀有各自的心事在想什么。
良久,云和开口问道:
“如果改变不是自愿的呢?结局是不是注定不好?”
云笙的瞳仁滑向云和,云和也仰头注视云笙。
沉默在两人之间降临。
喀嚓——
陷入僵硬的对话忽然被树枝清脆的折断声打断。
“那就向着你内心的方向,不要后悔。”
云笙放下这句话,直起身。弄出声音的人并没有出现,只有树木摇晃着枝桠,像是在招手。云笙看在眼中,微微一笑。
“你快回去吧,人界不比妖界,灵脉稀少,不要浪费灵力,小心补不回去。”
他一边说,一边向树丛走去。
云和站起来,抬高声音:“那你呢?你要去哪?”
月光下,云笙的背影如一支破土的新竹,重伤初愈的身体消瘦却挺拔。他在树林的边缘停下,声音已经明显带上了笑意:“我去见殿下——”
话音未落,树丛中兀然伸出一条长长的绿色藤蔓,直奔云笙。云和吓了一跳,但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见那藤蔓在云笙腰间一卷,将云笙一把拉进树林,伴随着哗啦哗啦的声音,消失在半山腰的黑暗深中。
树枝掩映间,站着身材高挑的青年,他双手背在身后,身上的单衣勾勒出胸前手臂的肌肉轮廓,面容线条锐利清晰,双目深沉地注视着被藤蔓捧来的云笙。正是一晚上都不见踪影的柳颐期。
心念电转,藤蔓感应到主人思绪,将云笙放在一伸手就能搂入怀中的距离,自己重新钻入土中。
“你们聊了这么久,都在说什么?”柳颐期问。
柳颐期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从他站的角度,刚好能看到院子里两人谈话,此刻,可见云和向着树林的方向走了几步,探头张望半天,最终也许是没有看到云笙,选择转身离开。
“没什么,都是叙旧的话罢了。”云笙道,“这么晚你去哪了?”
“看了一圈附近的地势,还有——”柳颐期此时终于把背在身后的手举了起来,里面装着话梅、果干,火车上云和卖给云笙吃过的东西。
“你买这些干什么?”云笙伸手在袋子里翻了翻,感觉这些零食全都背负着无形的压力。
“你为什么没和我说过你喜欢吃话梅?”
“说它干什么,”云笙好笑道,“这又不是什么难得的东西。”
“你以前在宫里也不吃这些,”柳颐期不爽地说,“我们以后还要一起生活那么久,连你喜欢吃什么都不和我说,还要等云和来了才知道。”
柳颐期压下眉头,嘴角也绷得很直,毫不掩饰内心的不悦。
光是站在身边,都感觉空气里的水变得酸溜溜的。
“酸酸的东西都好吃,”云笙向前一步,抬手在柳颐期脸颊上摸了摸,“就像你这样的……我以前也不知道,殿下也会变成醋坛子啊。”
“喜欢吃?”柳颐期凑近,嘴角一勾。
两人对视片刻,云笙攀住柳颐期肩膀,仰头在他唇上迅速一吻,分开后舔舔嘴:“喜欢吃。”
云笙噙着笑意,眼中闪烁狡黠的光芒。自从两人结契以来,云笙主动大胆的次数越来越多,这个多年来始终默默陪伴在身边的人,终于不用再强迫自己成熟克制,解开了浑身的束缚,露出鲜活的一面。
柳颐期看在眼里,感到心脏都跟着变得柔软。
“喜欢以后天天吃。”
柳颐期抱住他,埋首在他颈边,树叶再次无风自动,哗哗作响,向四面八方生长起来。那道能看清院子的小缝被树枝覆盖,不知不觉间树木枝桠交叠,以两人为中心,将他们的身体和声音都牢牢保护在里面。
到这时,柳颐期才放开手,语气也冷却下来,正经了许多:“你一直在怀疑云和,对不对?”
云笙的笑容迅速消散,点点头。
“你之前说过,你偷走了解药,”柳颐期说,“告诉我,那天发生了什么?”
那是云笙最难触碰的一段回忆,他不由得收紧手指,深深地呼吸了几次。终于点点头:“好,我告诉你。”
那是鬼卯子率兵进攻妖界的前十天,整个妖界弥漫着诡异的躁动。
现在想来,灵脉早已受到污染,整个妖界笼罩在极端的躁动中,大家都变得狂热好斗。
孟章与其他三位帝君的会议已经足足开了七天,仍然没有回来。
这天早上,云笙照例检查旭骊宫各处结界,行至后山,在命碑附近,却感应到突然而来的鬼气。
山上的大阵竟然裂开了半米大的缝隙,浓重的鬼气凝成黑色的有形之物,从外面沉重地挤压着屏障,顺着撕开的裂缝,如冷气一般钻入,下沉逸散。
有鬼族打破结界闯进来了!
刹那云笙将感知能力释放到最强,鬼气一路向山上蔓延,他的浑身的血液也寸寸冻结——这座山是东野的核心,孟章命碑所在之地。
他立即向山上跑去,远远便听到兵戈交战之声,五只小鬼围着一道熟悉的影子——
云和竟然先他一步发现了结界损坏,已经和小鬼打了起来。
云笙立即加速,腾空跃起,长剑出鞘。
挟风而来一击从后洞穿了飞扑到半空的一只小鬼,银光撕开它的身体,甩出血色拖尾,将扑来的另一只一分为二。
霎时两鬼的身体化为黑雾,云和也从倒下的小鬼心口拔出短刀,身边是刚刚散尽的黑雾,只剩首领一只飞到半空,肉翅煽动,满弓对准云笙,箭头上闪过一丝令人不安的暗红色。
云笙立即张开屏障,但箭矢射出的瞬间,首领忽然调转方向,在云笙睁大的眼中,“咻”地飞出——
命中了云和的胸膛。
震惊中,云笙抬手,一道龙卷朝首领笔直冲去,紧随而至的剑光正中首领眉心。最后一只小鬼发出尖锐的惨叫,栽倒在地。
“云和!”
地上的小鬼翻滚两下,化为烟雾,云笙跑向云和,只见他坐在地上,一手扶着地面,一手抓着胸口的箭,胸襟全是洇透的赤红色,呼吸急促,脸色苍白。
云笙蹲下来,为他清理创口,运功疗伤。
“……怎么回事?”
刚把灵力注入,云笙就察觉到异状。云和体内的灵脉正在迅速枯萎,就像把一条河流的干涸过程加速千倍,在几秒钟内,云和体内的灵力便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吸收。
“是毒……”云和脸色惨白,每说一个字,就像是灵魂被抽走一部分,“箭上的毒是因妄……鬼族的剧毒……”
他绝望地看着云笙:“我会死吗……”
“不会,”云笙指尖白光一刻不停,尝试治愈云和的伤口,“我想办法带你回去……”
但云和的身体极度虚弱,他试着抱起云和,只要一动,伤口就喷泉般冒出血来。
“我要死了,”云和悲哀道,“我不想死……阿笙……”
自改姓云后,只剩下云和还会用这个名字叫他。云笙抖了一下,说:“我在想办法,你先放松,压制毒素。”
几番努力无果,血将两人的身体都浸透了,云笙满手鲜血,因脱力而微微发颤。
“没用的,”云和眼睛紧闭,声音飘渺,仿佛梦呓,“你记得献给殿下的仙药吗?恐怕只有那个才能治好……”
云笙呼吸一窒。
上个月,孟章旧友素娥送来一颗丹药,据说是由月宫仙人炼制而成,什么疑难杂症都可以此来解。此时云和就是想起了那颗药,有感而发。
“别乱想,我去找人帮忙。”云笙说罢起身,匆匆返回旭骊宫。
偌大宫殿,平日人来人往,此刻却忽然好像全部躲了起来。
云笙终于在药房外见到绥晋,但听说云和中的是因妄之毒,绥晋也变得神色凝重:“鬼族用毒一向猛烈,云和是云家宠爱幼子,此事非同小可,你快点将他带回来,等殿下决断。”
似乎因为对话人是云笙,他有意无意地嘱咐道:“殿下与云家的矛盾,万万不能闹得像陆家那样。”
云笙像被抽了一巴掌,后退两步,惶然看着他。
绥晋皱眉道:“快去带他回来,然后检查结界。”
云和如果死去,云家会像陆家一样对殿下不满。
陆家是因为我杀了陆引,云家……也是我……
仙药。
云笙呼出一口气,停下往回走的脚步。
随使送药那天,云笙就在孟章身边,因此见过那药,此刻应该就在仓库之中。
如果能吃下它,云和说不定有救,等他恢复,我再向殿下请罪,即使他要驱逐我,至少能救云和的命,保住云家的关系。
这一刻,从心底破土而出的念头引领着他走向了注定的结局。
“在那之后,我到仓库里,偷走了那颗药,”云笙说,“越天十还丹。”
“越天十还丹?”柳颐期思考片刻,从记忆的角落里想起了这个称呼,“哦……那是素娥送来的,她跟月恒整天鼓捣长生不老药,估计到现在还没做出来。”
揶揄旧友的玩笑话成功缓和了沉痛的气氛,云笙在重新流动起来的微风里缓缓做了个深呼吸,闭上眼睛。
他的手还在颤抖,把这段记忆说出来让他像是重新经历了了一遍。柳颐期紧紧握着,掌心的温度与皮肤的摩擦帮助他重新稳定下来。
“……我拿到药,立刻给云和吃了,他吐了很多毒血,但是灵力运转恢复过来。我告诉他,他吃的就是月宫送来的仙药,他抱着我哭了很久,然后向我道谢。
“回去以后,我们什么都没说,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和绥晋解释的,但绥晋也没有来找我。我想等你回来就和你坦白,但是我没想到你没有回来……你再也没有回来。”
再次收到孟章的消息,就是十天后,鬼族毫无预兆地大举进攻妖界时。
成千上万恶鬼仿佛洪水,冲开屏障,涌入妖界。妖族军队此时防守已经来不及,孟章没有回宫,直接前往前线。
紧接着,绥晋忽然询问云笙,为何仓库内的越天十还丹不见了。
直到此时,云笙才知道,孟章早在两个月前就中了因妄之毒,所以月宫才会送药,那颗药是孟章活下来的唯一希望,但是被自己亲手转送给了云和。
云笙几乎疯了,他没有去天界的资格,只好以孟章的名义,请求与天界族人联系紧密的敖家帮忙联络月宫,然而敖家并不配合。
历尽重重困难,云笙终于在五天后的北原山巅上,在最接近天界之处,见到了月宫的使者。
月宫使者行色匆忙,只将其中最关键的一味药交给他,连话都不肯多说两句,转头就回到了天上。
炼药已经来不及,他片刻未停地带着药奔赴孟章所在的前线——这时已经是第八天,妖界已经化为炼狱,半路上,他先是听到监兵死讯,又听到陵光与鬼卯子对上,爆炸扭曲空间,陵光下落不明,只剩孟章可与鬼卯子一战。
鬼卯子似乎败退了,血色中隐约可见黎明的微光。
再后来——他亲眼见到天地变色,轰雷自云中射下。
一道、两道、三道……
他一刻不停地奔跑,雷击一刻不停地劈落。
最后一道青光撼动天地,在崩塌的世界中,他看到——
“好了!”
犹如向溺水者伸来的手,柳颐期的轻喝打断了云笙的回忆。他从记忆深处猛地上浮,回忆轰然化作泡沫散开,现实扑面而来。
深绿的草丛盖着霜白月光,视线几番聚焦,树叶簌簌作响,耳膜鼓动,冷汗被吹透,一点热意从掌心传来。
视线移向自己的手,云笙终于逐渐找回身体的掌控权,意识到自己正在急促呼吸,不知不觉间整个人靠在柳颐期身上。柳颐期一只手抓着他的手,另一只轻轻拍他他的后背,慢慢安抚。
“好了,”柳颐期说,“来,抬头。你看到了什么?”
云笙下意识抬头看他,映入眼帘的面庞深邃立体,如冷白的雕塑,月光斜落下来,整张脸阴影轮廓分明,垂翘的一根刘海漫不经心地随风晃动着,其后的双眼却认真注视着云笙。
“我看到了……”云笙无意识舔舔嘴唇,“看到了你。”
“我是谁?说出来。”柳颐期继续靠近,每一个字的吐息都像手指搔刮耳畔,隐隐发痒。
“你是……殿下……是柳颐期。”
“还有呢?”
云笙的喉结滑动,身体回温。
“是我的爱人。”
身体被猛然拥入怀中,额头碰到了额头。
“你看,你的殿下,你的爱人,就在这里。”柳颐期收紧双臂,放轻声音,“柳颐期就在这里,所以别害怕,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