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骨平天》芥末大福

59、远客 仿佛记忆深

　　次日两人前往海纳堂，阿几得知无语道人回来了，很是激动：“他有没有对我说什么？！”
　　“有，”柳颐期点点头，“他说你看守不利，弄丢了女娲土，按理说需要赔偿。”

　　“……啊？”
　　阿几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很难相信对几十年不见的老员工，老板的发言居然如此无情。

　　“他说，按照丢失女娲土的克重等价赔偿，”阿几失去的笑容出现在柳颐期脸上，“按照工资计算，需要你再和海纳堂多签一份至少三十年的合同。”

　　“我就知道他要开除……等等……”
　　阿几向来喜欢直来直去，很少听到这么拐弯抹角的说法，上一秒连被开除的台词都准备好了，下一秒忽然卡住，大脑飞速运转，后知后觉：“等等……不是开除……？”

　　云笙怀着老实人之间的惺惺相惜，怜悯地说明：“他还跟我说，如果你好好表现，他会考虑让你继承海纳堂。”

　　沉默，鸦雀无声。阿几瞪大眼睛从柳颐期扫到云笙，眼中肉眼可见地亮起光芒，对着窗户仰天大笑：“老板——！！我爱你老板——！！”

　　“你们把她怎么了？”
　　身后传来沈陵的声音。
　　沈陵声音虚浮，像道黑影似的从门口飘进来，像是燃烧殆尽后的人形灰尘，稍不注意就会随风消散。

　　屋里的欢声笑语瞬间被打断，云笙惊讶道：“你怎么了？”
　　“他失眠呢，”阿几眉飞色舞，充分体现出人们的悲喜并不相通，转向沈陵，“我还以为你肯定要跟我说今天来不了呢。”

　　“……你怎么知道我失眠？”沈陵走到沙发边坐下，“我没失眠。”
　　“没失眠你能印堂发黑，黑眼圈跟熊猫似的？”阿几一摆手，“失恋就失恋呗，能咋的？你就是小年轻，没经历过。”
　　活了几千年的朱雀也有被人说是小年轻的一天。

　　柳颐期“嚯”了一声说：“就算你看上阿修罗，他之前做的恶事也不能一笔勾销，差点闹出好几条人命呢。”
　　“啧，你现在一身轻松，开始找茬了是吧？”沈陵瞥他一眼，“云笙，你看人的眼光可真……”

　　他没说完，因为发现云笙用担忧中带着一点好奇的眼神看着自己。他分明就和柳颐期想到一块去了。
　　“……我真不是失恋，”眼看三人成虎，自己洗不清了，沈陵虚弱地解释，“我只是不知道他不告而别，是不是因为出了什么事。他帮过我的忙，我不想欠他人情。”

　　肩膀被拍了拍，云笙在他旁边坐下，说道：“不如你去休息？”
　　即使内心有诸多困惑，云笙还是鉴定地支持沈陵。

　　真是体贴啊，我怎么就遇不到这种贴心小棉袄，沈陵向后靠在沙发上，心想，只有阴魂不散的死鬼纠缠……
　　熟悉的黑影闪过脑海。

　　沈陵甩头赶走缠身鬼影，叹了口气：“不说我了，说说回去的事。”
　　阿几在柜台后面远远地回应：“我查了咱们几个来时的通道，都已经被封死了。”
　　“全回不去了？”柳颐期挑眉，“我记得当时帝君战死前，都会开放妖界到人界的边界。”

　　为了防止妖界失守，妖族被鬼族屠杀，帝君做的最后一件事是让他们逃命。

　　沈陵眉头一皱：“我当时没想过我还能活，也开放了边界，唯一没开的应该是执名所在的北方，这么大规模的解除隔离，当时妖界与人界处于接近融合的状态，即使已经被封锁，也不应该遗留都没有，鬼卯子这么严防死守，总不能是怕妖族全都跑代人界去吧？”

　　“不是，但……”云笙看了沈陵一眼，“有可能他发现陵光帝君没死，不希望他有机会回到妖界。”
　　柳颐期的眼神顺着云笙看向沈陵。

　　“总不能这也怪我吧？”
　　“没有，”柳颐期从无意识的思考中回神，“我想到了一个突破口。”

　　同一时间，云笙的眼睛也亮了：“松髓香！”
　　“嗯？松髓香？”慢了半拍之后，阿几终于也回想起来，“我知道了，柳哥那个神通广大的人类朋友！松髓香只产自妖界，只要找到卖家，就一定能至少找到一处通道！”

　　作为在场行动力最强的人，阿几马上拿出手机：“我知道怎么搞了，你们给我几天时间……最晚一周！我应该能找到这个卖家。”

　　一周时间，刚覆盖了柳颐期的期末考试。
　　妖界缔造者之一、青龙帝君孟章——现名柳颐期，完成了回复身份以来的第一次大考。
　　妖怪的知识与人类的知识截然不同，他的年龄没有带给他任何优势，也没有把考试变得更容易。

　　韩帅早早等在校门口，等柳颐期一出来就迎上去道：“柳哥，怎么样，找到卖家了吗？”
　　阿几通过他和韩帅联系上了，经过这段时间的休息，韩帅的表达能力已经基本恢复，不过对于柳颐期的事，他还保持着相当高的热情。

　　“找到了，”柳颐期点点头，“对面说会过来，多谢你提供线索。”
　　“哪的话，我都没想过还能帮上你的忙，”韩帅热情洋溢，“说来也怪，我真是鬼使神差就买了那盒香当礼物，就跟被鬼上身了似的。你们那个朋友来问的时候我，我再一搜，那家店居然闭店了，我还担心了一阵，以为你们找不到了呢。”

　　“是吗。”柳颐期应道。

　　鬼使神差、还刚好是松髓香，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

　　韩帅没注意他思绪飘远，继续说道：“再晚我就帮不上忙了，我和馨仪准备明年出国呢。哦对了，赵琦办了休学，不过也有人说是退学，他好像要去当道士了，哎——”
　　最后一声惊叫成功唤醒柳颐期。
　　“……赵琦要当道士？”

　　柳颐期抬头的瞬间，一道白色影子跃入眼帘。
　　时间刹那静止，那道影子背对柳颐期，在瑰丽的夕阳下，仿佛记忆深处的旧日亡魂从脑海深处走了出来。
　　下一秒，尖锐的鸣笛响彻整条街，如长枪般突兀刺入静止的画面！

　　现在他知道韩帅为什么惊呼了。
　　他一把揪住那道白影，猛地拉到一边：“小心！”

　　“唔！”
　　白色的人影趔趄了一下，惊慌站稳，柳颐期看清了他的脸。

　　这是一张秀气可爱的少年面孔，看起来比旁边的韩帅还要年轻，但他绝不是一个年轻人，因为柳颐期已经认出了他，瞬间眉头紧皱。

　　几乎同时，在看到柳颐期之后，对方眼中的惊慌瞬间变成了惊恐——
　　“不可能……殿下？！”

　　“嗯？殿下？什么殿下？”韩帅疑惑道。
　　“你听错了吧，我说的是‘差点吓死’’，”柳颐期急中生智，按住少年的肩膀，不动声色藏到身后，对韩帅笑笑。

　　接着他看向少年，眼睛一眯：“没事吧，云和？”

　　云和，云家幺子，云笙的弟弟。
　　百年不见，他的容貌褪去稚嫩，像圆润的玻璃珠打磨出刻面，成了华光璀璨的宝石。

　　明明并非真正的家人，眉眼间却还有点云笙的影子。
　　当云和站到云笙面前时，这一感觉终于达到了顶峰。

　　云笙穿着居家的睡衣，端正地坐在沙发上，早有准备地等着。柳颐期在回来的路上紧急给云笙发了消息，云笙于是紧急做好家务，严阵以待。

　　门一开，柳颐期就看到云笙“嚯”地站起来，迎向自己，同时，云和也从身后走出来。下一刻，云笙猛然停住，云和也睁大了眼睛，他们同时被记忆澎湃的江水冲击了，两人距离不过三米，却像是隔江遥望。

　　最后，云和率先开口，喊道：“阿笙哥哥。”

　　江中飞出一滴水，映出落日穿过树梢的辉光，拨响珠帘的晚风，少年清亮的笑声，落入云笙的眼瞳中。

　　云笙眨眨眼睛，对少年张开手。
　　“……云和。”

　　云和的眼睛也亮了起来，仿佛有涟漪荡漾开去，砰的一声，两道白色的人影紧紧抱在一起，向后倒在沙发上。

　　两人的情绪都膨胀到极点，在这个瞬间轰然爆开，云和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冲出眼眶，竭力压制喉咙中的哽咽：
　　“真的是你和殿下，我以为你们已经……”

　　云笙抚摸着他的头顶，捋顺一路走来风尘仆仆的乱发，安慰道：“是我，殿下也好好的。”

　　半个小时后，云和穿上云笙的旧衣，头发裹着毛巾，盘腿坐在沙发上，抛出满腹疑问：“你们是怎么逃走的？这些年一直在人界？……你和殿下真的在一起了？”

　　很显然，云和最关心的是最后一个问题。
　　云笙看了柳颐期一眼。在云和到来后，他就自觉让出了沙发，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

　　见柳颐期回避谈话，假装漫不经心地刷手机玩，丝毫没有主动说话的意思，云笙一抿嘴，视线转回，点点头。
　　云和一愣，随即笑道：“就知道我感觉得没错，你真的喜欢殿下。”

　　“……”
　　云笙简单讲了他怎么从妖界逃到人界，怎么躲开鬼族追杀，云和听得发愣，在他说完后沉默良久，最后只留下一句感叹：

　　“活着就好，你们两个活着就好。”
　　“那你呢，”柳颐期打断两人谈话，“你为什么会出现在人界？”

　　“我是来找人的，”云和说，“我要去海纳堂找一个叫阿几的虎妖，她说想知道从哪可以出入妖界，你们应该也要回去吧，要不要我带你们一起……你们怎么了？”

　　三个人面面相觑。
　　“以现在的情况来看，”柳颐期说，“你可以不用找阿几了。”
　　“为什么？”
　　“因为我们就是找你的人。”

　　鬼卯子封锁妖界后，没有离开的人中，依旧心存反抗意志的，纷纷前往玄武帝君的辖地。

　　玄武帝君没有直接参与反抗鬼卯子的战斗，而是在鬼族大军压境时张开了屏障，成为了妖界最后一道防御。在其他三帝君阵亡消失后，玄武帝君将屏障范围缩小至自己的辖地，于是，整个妖界只剩下这一处没有被鬼族占领。

　　就在这片严寒之地，一支非正规的组织暗中建立起来，准备反抗鬼族，夺回妖界。
　　这支非正规军的名字，就是还乡军。

　　然而残余的妖族中，没有多少愿意反抗的，即使算上没有战斗力的小妖，还乡军兵力也远远无法与鬼族大军抗衡。
　　于是，他们想到了那些逃到了人界的同族。但想要把这些人组织起来，需要先找找到散落各处的人们，于是，还乡军开始了漫长的搜寻。

　　“卖东西是其中一种方法，”云和说道，“大家会认出家乡的东西，然后询问我们。当然也有什么都不懂的乱买，这种时候，我们一般都会说没货了。”

　　“松髓香不是我们买的，”云笙说，“是我们的一个朋友买来转赠的。”

　　“松髓香太特殊了，”云和说，“除了殿下不会有人专门买它，而一般的客人也不会买名字那么普通、价格又那么贵的东西。
　　“我那时候以为是殿下被人监视，不便说话，想通过买香的方式传达给我们消息，但松髓香发出后的两个月都没有消息，我才知道是卖给了普通人。我就想，完了，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没有了。但我没想到……”

　　说到这里，云和眼角微微泛红：“没想到最后还是送到了你们手上，没想到我还能再看到你和殿下。”
　　云笙很久没有听到这么直白的话，不自然地往沙发深处缩了缩，躲到了柳颐期的影子里。
　　但有人显然没有被感染，倚靠在沙发扶手上的沈陵用长指甲敲了敲手里的玻璃杯，问道：“妖界怎么样了？”

　　接到云和现身的消息，沈陵和阿几都赶到云笙家里，这间小小的客厅从来没有同时招待过这么多人，头一回有了逼仄的感觉。
　　云和明显一抖，吸了口气，看着柳颐期说：“鬼卯子将玄武辖地以外的妖界，全部归并到一起，统一设了一人管辖，而且，还让他继承了孟章的心骨，任命他为新的孟章。”

　　“孟章的心骨？”柳颐期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原来我缺的这块骨头，是被人取走了。”
　　“毕竟当时现场混乱，阿笙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从那么多鬼族大将之中把殿下全须全尾地带出来。”云和说，“但现在不仅有陵光君，白虎心骨也夺了过来，胜算就大了很多。那假孟章不是真龙，即使装了心骨，能用的力量也有限。”

　　沈陵继续问：“你准备从哪里带我们回去？”

　　“从坞头村走，那边一直是世界边界最为薄弱的地方之一，只需要一点能量便能打开通道。后面即使通道关闭，依然可以重新打开。”

　　“等等，你说的坞头村，”阿几若有所思地插话，“不就是佘家兄妹住的那个山头，下面的村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