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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进展 我那时候在 ...

  •   又过两天,云笙身体恢复到能够下地行走,两人告别谛灵山,返回家中。

      送行的只有张冶一人。张吾既没有享受后人弟子的崇拜瞻仰,也没有享受和云笙的师徒情深,在突然到访的次日,晒过了午后的阳光,在晚饭之前悄然离开。

      张冶准备了两个包裹,一个是果脯蜜饯,云笙受伤时吃过的那些,搞得云笙很不好意思,他自己也不知道潜意识里这么贪吃;另一个是从张吾那里整理出来的笔记,谛灵宗早就有自己的功法和心经,与灵魂一道并不相通,为了防止再有人发现偷练,张吾把所有相关的记录全部找出,再由两人转交海纳堂。这个由张吾创造的,收集天下奇物的地方,才是它们的归宿。

      “难得有人喜欢我做的蜜饯,”张冶对云笙说,“之前每次我做完就发给同门,搞得他们现在都不爱吃了,还好有你。”
      这个真相可谓相当重磅,柳颐期默默震惊:“蜜饯是你做的?”
      “是呀,反我们是朋友嘛。”

      说话间,房子幢幢退后,广场上三三两两的交谈声飘远,金色的阳光落在巨石上,“谛灵求道”四个鲜红的刻字再次出现眼前。

      守门的弟子见到掌门到来,恭敬退至一旁。

      来时一路东躲西藏,走时终于能堂堂正正走大门出去。

      两人并肩沿着台阶下山,抛在身后的影子合为一体,看起来亲密无间。
      遥想初次见到两人时的样子,张冶的圆脸上不由得露出浅浅酒窝。

      “过段时间谛灵山就会开山,”张冶站在山门界线上,对着两人的背影招手,“需要我帮忙就联系我,再见!”
      两人不约而同停下,对视一眼,再一同回头,柳颐期举高两手抱着的包裹,云笙则朝张冶挥了挥手:“会再来的!”

      乘车返回涟州市的家中,离开半个月,再回来时,竟然颇有些物是人非之感。

      柳颐期洗完澡出来时,夜色渐浓,客厅却不见云笙的影子,顿时让他心脏一颤。下一刻,一束穿过走廊的灯映入眼帘。
      柳颐期寻着光走去,开灯的是自己的房间,云笙披着毛巾,背对着他,正在摆弄桌上香托。

      桌上暖黄的小灯在云笙身后亮着,逆光下,松垮衬衫之中的腰线轮廓隐约可见,修长手指捏着香托,指尖橘红透明的血肉犹如饱满果实,半干的头发丝丝缕缕如珠帘垂落,衬得脸颊透白如瓷,灯星点点挂在长睫上,粼粼闪动。灯下之人神态恬静,整室光影随着动作斑驳交错,让人移不开眼。

      云笙专注地点燃香火,火苗亮起熄灭,轻烟迂回着向天上飘去。
      而后,他才发现注视自己的目光。

      目光相当灼热,云笙难以招架,移开目光,指了指桌上的线香,“记得我和你说过松髓香的事吗?”

      “……嗯。”
      一提到这个柳颐期就恼火,他们两个在山洞里,危机四伏之中的真情流露,没有忏悔也没有告白,竟然是叮嘱他点这劳什子松香!

      “这是之前韩帅送来的那盒香,不知道他是从哪买到的,这是真正的松髓香,只有妖界才有。松髓香有安神聚灵功效,之前为了让你的神魂能与肉身相容,我点过许多次,如今你肉身已碎,灵体缺一层保护,也需要用它。”

      讲解完再抬头,云笙发现柳颐期已经站到了自己身边。
      “你还记得第一次点松香是什么时候吗?”柳颐期问。
      “唔,我从牢里出来的时候,”云笙回忆,“路上你叫住我……”

      现在想来,从地牢出来以后,他在极度疲惫中走错了路,无意识经过孟章窗前。然后,孟章发现了他,将他叫进屋内查看伤势,还让他留宿了一晚。

      他受宠若惊地在躺在孟章身边,连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临睡前,孟章点燃了一支香,那也是云笙第一次闻到松髓香的味道。
      “之前我向阿几问过松髓香的事,她说不清楚。”柳颐期开口,“我现在恢复记忆,已经想起来了。

      “第一束松髓香是执名送给我的,檀松长在寒冷的地方,他所管辖的北方大陆上,正好长着许多檀松。”

      柳颐期说到这里,忽然一笑:“松髓香的确有安神聚灵功效,但它还有一个特点。”

      “——这香很特别,”玄武帝君执名把装着香的盒子交给孟章,“对我们来说只是普通的香,对你们龙族而言,是非常难得的补品。听说洪荒之初,龙族会以这种香木做巢,无论受伤多严重,只要归巢修养,就能很快痊愈。”

      龙族早已不需做巢,这些话到底有多少是真的,当时的孟章也没有在意。只是看到云笙出现在眼前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了执名说过的话。

      万一真有用呢?
      于是孟章点起香火。

      那夜没有睡着的反而是孟章,他时不时侧目盯着身边的云笙,云笙谨慎地侧躺着,却很快睡沉了,背上流血不止的烙印渐渐止血,在云笙的睡梦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那香中似乎真的有某种力量,能够治愈灵魂的伤口。

      “在我发现它能加速神魂创伤愈合以后,每次你来,我就会点一支香,”柳颐期说,“后来松髓香的效用传播开去,即使是执名,也会觉得是我偏好它。但这香是为你点的。”

      一直坚定不移的因果忽然倒置,云笙直勾勾看着柳颐期,久久没有说话。

      灯下轻烟飞旋着上升消融,晦暗的房间充满熟悉的气味。

      柳颐期移开目光:“你说你不够勇敢,可如果真正不够勇敢的人是我呢……连照顾你都只能用这种可笑的方式。”

      “怪不得张吾点出我是龙的时候,你没有惊讶,”再开口时,云笙关注的却不是香,“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我从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了。”柳颐期说,“对不起,我……”
      从一开始知道云笙的身份,意味着那些有意无意的亲密和疏远都是早有预谋,意味着逢场作戏并非临时起意。
      “……我那时候在利用你。”

      真相是如此面目可憎、难以启齿,柳颐期说完,立即感到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释然,从他成为孟章以来,这是第一次体验到被动听凭审判的局促。他就像准备好受训的小学生,端端正正垂首而立,连额前那缕头发都蔫哒哒地垂着,听凭发落。
      然后,他听到一声轻笑。

      柳颐期抬头。

      “我早就知道你在利用我。”云笙眉眼弯曲,表情轻松,甚至称得上愉快,“我只是不知道你为什么选中了我。我不相信仅靠在笼子里冲动出口的话就能打动你,一定还有更深层的理由。现在我终于知道了,原来是因为我的身份。”

      柳颐期惊疑不定:“你……”
      “我说过,我没有后悔,所以我也不觉得生气,”云笙自嘲笑道,“我知道你是想把我安插在云家,唔,应该说,我是自愿被你利用的?因为我……”

      池水的清波拍打围岸,树下的青年俊秀英朗,正在垂目沉思。眼眸深邃仿佛寒潭倒影,长眉压下,眉间挤出浅浅沟壑。
      年轻的随侍不由得停下脚步,他不忍打扰主人的沉思,又忍不住偷看这张刻着忧虑的脸。

      云笙没骨气地叹了口气。
      “因为我很早就喜欢——”
      “你”字还没出口,整个人就腾空飞了起来,旋转半圈,摔进柔软的床垫里,视野降下阴影,身体被重重压下,灼热的吐气吹起耳边碎发。
      “你怎么这么好。”

      柳颐期把他紧紧抱住,额头相抵,鼻尖相触,唇息相融:“我也喜欢你……”
      是让他在自己面前第一次化为人形的时候吗?是听说他为自己争辩、反而误杀客人的时候吗?是看到他在寂静无人的夜里拖着病体经过自己窗前的时候吗?是送他去云家、又想要他重新回到自己身边的时候吗?是看到暗箭袭向自己、反而把他推开的时候吗?

      是怜爱吗?是惋惜吗?是自责吗?是后悔吗?是冲动吗?
      很久很久以前,早在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时候,爱就已经出现了吗?

      “……唔,等等,我该、该走了……”云笙终于从柳颐期紧密的接触中争取到片刻喘息,眼睛紧闭,视死如归地把脑袋扭到一边,耳廓又红又痒,气息不稳地说,“……已经很晚了。”
      “晚上才好呢。”

      “……”
      但柳颐期只是嘴上这么说,听话地起身让开。云笙擦了擦嘴,目不斜视地盯着地面,说:“早点休息,我们明天还要去海纳堂。”

      “嗯。”
      柳颐期应声,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等到云笙逃回自己的房间,打开夜灯,转身一看:
      柳颐期右胳膊夹着被子,右手拎着枕头,左手托着燃烧中的松香,站在门口,投来深邃的目光。
      “……?”
      “为了你的身体。”柳颐期摇了摇手里的线香。

      哗啦——
      洗手台响起水声,镜子里映照出柳颐期的脸,水珠滑落。
      最终,云笙同意了柳颐期的要求,把床铺的一半分给了他。
      想到终于能光明正大地同床共枕,柳颐期心情愉悦,对着镜子做了个微笑的表情——俊美无俦的脸顿时柔和几分。

      嘴唇开合,一句话传入耳中:“堂堂青龙帝君,愿望竟也如此朴实么?”
      柳颐期一愣,笑容凝固,而镜中的自己嘴角却上扬得更高,整张脸瞬间变得诡异起来。

      有人在通过镜子与他对话。

      柳颐期笑容彻底消失,压低声音:“……鬼卯子。”
      “是我,”镜中人轻快地说,“能被帝君记住,实乃在下荣幸。青龙,多年未见,别来无恙啊。”

      柳颐期盯着镜子,不动声色关上卫生间的门,却惹得鬼卯子连连发笑:
      “为何关门?我们之间的谈话,难道不能让你的小情人也听听么?”
      柳颐期冷冷道:“如果你就是来说这些的,我会考虑用镜子盖马桶。”

      “开个玩笑,不要紧张嘛,”鬼卯子说,“我此次前来,是来谈和的。鬼界与妖界没有你死我活的矛盾,不是么?”

      “……”
      “没有必要装糊涂,妖界遭此一劫,你应该也意识到了,所有的世界都会经历从秩序到混乱,人界已经经历过几次秩序重建,而妖界才刚刚经历过混乱,唯有一个地方除外——天界。天界从来没有经历过混乱,你有没有想过,这是为什么?”

      “别一直在这卖关子,还有人等我,”柳颐期双手环在胸前:“直接说你想干什么。”
      “我可以帮你重建妖界,”鬼卯子说,“我们之间的帐一笔勾销,我还可以帮你除掉那些贵族遗老,重新建立秩序。”

      “你,帮我?”柳颐期冷笑,“放下仇恨、纡尊降贵,还真是闻所未闻。你都说完了?”
      “你不满意么?”鬼卯子挑眉,“就算你和你那小情人再怎么心意相通,他也完全达不到我的程度,你已经在我手中死过一次,只不过当时没有斩草除根,才让你侥幸复活。与其你们两个盲人摸象似的摸索,为什么不与我联手,共同对抗天界?还是说,你想要再死在我手上一次?”

      “当年你想开立第五帝君之位的时候,我的拒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你心中的贪欲,是连花言巧语都难以掩盖的。”柳颐期指尖闪烁青光,伸向镜中自己那张扭曲的脸,“你若真有百分百的把握杀我,今日就该直接登门,为什么不呢?言尽于此,我要睡觉了。”

      话音未落,柳颐期指尖颤动,用青光在镜子上画了个叉,镜面立刻如结冰般蒙上一层砂质雾膜,竟然将反射的影子抹消了。

      推开卫生间的门,远远看到云笙的房间敞着门,云笙倚着门框,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怎么这么长时间?”

      “很长吗?”柳颐期说,“张冶给我发了蜜饯的做法,可能是我看得太投入了。”
      “……在厕所里?”

      “只要有学习的心,什么场所都不是问题嘛。”柳颐期搂住云笙,回到卧室,“过几天我还要回学校期末考试呢——都到这份上了,不知道能不能成为第一个拿到大学文凭的帝君啊。”

      重新躺到床上的时候,云笙仍然忧心忡忡。柳颐期紧紧贴着他,几乎是迅速地入睡了。黑暗里,云笙的目光落在虚掩的门上,仿佛穿透厚厚的木头和墙壁。
      从浴室里隐约传来的对话声……鬼卯子究竟想做什么?

      黑暗中,水滴声有节奏地落下。
      “在孟章那里吃了闭门羹,灰溜溜跑到我这里来了?”

      一双红瞳睁开,锁链叮当摇晃,依稀可见被铁钉穿透固定的身体,水滴声便是鲜血持续从伤口滴落的声音。然而说话人语气慵懒,丝毫没有正在受刑的感觉。

      下一刻,破空声乍起,伴随劲风而来的黑刺瞬间洞穿喉咙!

      “连一根小刺都躲不开吗?”鬼卯子从黑暗中现身,“赤弥刹。”
      这根刺穿透脖颈,只抵背后墙壁,锁链顿时剧烈晃动,赤弥刹蜷缩身体,口喷鲜血。

      “哈哈……你总是这样……无能狂怒。”
      赤弥刹咧嘴笑起来,仰起脸。贯穿喉咙让他的话语变得模糊,每说一个字都有血涌出。
      他的脸毫无血色、从嘴角流到下巴的鲜血、漆黑的鬓发,和人界那时候相比,此刻的赤弥刹终于有了“鬼”的实感:
      “张无端这个活了一百多岁的老东西,连只妖怪都杀不死,不仅被反抢了白虎心骨,还间接促成了孟章复活,哈哈哈,这就是你的手下吗,真让人——”

      嘲讽的话戛然而止,赤弥刹的笑容凝固,身体剧震,瞳孔骤然紧缩,又喷出一口血。
      第二根长刺,从他的胸膛穿入。

      “别以为我不会杀你。”鬼卯子冷冷道。
      两根刺洞穿要害,赤弥刹无法发出声音,手指痉挛几次,身体无力垂下,铁链被猛然扯直,发出沉重的金属声响。

      “你三番五次私会朱雀,也没有比张无端好到哪去,”鬼卯子说,“以为我不知道?你先前对我虚与委蛇,我看在你是旧王的面子上并不计较,不过现在,只怕堂堂前任鬼王,连自己鬼族身份都不想要了,要去给妖族当狗,打自己人?”

      “……”
      鬼卯子摸了摸自己锁骨下方苍白色皮肤,一道鲜红裂痕打开,长长的指甲刺入,挖出一截苍白带血的短骨,他把这段骨头拿在手中把玩,漫不经心道:“当年你说不愿称王,与我和平交接,没有打那一架,现在你要是觉得不舒服了,我也不介意再和你补上一场,让你知道谁更适合坐在这个位子上。”

      “我与妖族几人过去有罅隙不假,但现在妖界、鬼界都在我手,我所拥有的力量,早已不是当年对付他们时的样子,而他们现在的能力却还不及过去的十分之一。”鬼卯子微微一笑,“若不是我想要向天界报仇,无暇顾及这几人,他们早该被我碾作齑粉了。”

      “——至于你,赤弥刹,你我也算朋友一场,这里比炼狱业火之中舒适得多,你就在这里好好住下,等着看我推翻天界吧。”
      鬼卯子说完,两根长刺化为黑烟消散,大滩血液从伤口砸向地面,发出粘稠的溅落声。
      他转身离开,脚步渐渐远去,绝对的黑暗再次笼罩。

      几秒钟后,一团微弱的苍白火焰,在赤弥刹胸口的血洞中亮起。
      他的胸口中,有一个温热的小小肉块正在跳动。
      那是众鬼都不曾拥有的东西——一颗心脏。

      白色的火焰就在受伤的心脏上燃烧。
      渐渐地,伤口处生长出血肉,完整长出了崭新的心脏,胸膛猛地收紧,暂停的呼吸也重新恢复。

      一抹无人看见的微笑,浮现在赤弥刹的脸上。
      滴水声持续不断。

      沈陵关闭水龙头,最后几滴水顺着瓷盆滑入下水道。
      镜中的他憔悴尽显,这是连续几天的失眠造成的。

      客厅的时间指向两点三十五,窗外黑夜如墨,点点微弱星光照亮窗台。
      不如给阿几发个消息,明天不去海纳堂了。
      沈陵这么想着,披着浴巾走进客厅。

      这间和郑风短暂合租的房子,房租还没到期,本着不能浪费钱财的原则,他坚持继续住下,却整夜陷入那场不告而别。
      他到底去哪了?
      不安在心底滋生。

      客厅里,一束幽幽的蓝光摇曳跳动。
      沈陵蓦地止步。

      那道蓝光动了动,出现一双赤红的眼睛。蓝光是它的耳尖、四足、尾巴上熊熊燃烧的火焰。
      这是一头只到膝盖高的小鬼狼。

      某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沈陵喉头滚动。
      “你……”
      鬼狼哒哒朝他走来,踩着小腿站起,用鼻子拱了拱沈陵的手指,讨好地嘤嘤叫着,尾巴呼呼甩动,蓝色的火焰画出弧形拖尾。

      就算是狼的幽灵,也有湿漉漉的黑鼻子。
      沉默良久,沈陵俯身,把小鬼狼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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