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骨平天》芥末大福

56、隐龙 “和我走吧

　　“当然是你，这里能说话的不就只有咱们两人么?”
　　无语道人见小蛇愣住，微微一笑，俯身轻点他的头顶。

　　瞬间力量涌现，气流旋转着向外扩散，吹起了小蛇的发丝。风中，小蛇忍不住睁大眼睛，仿佛从未了解过自己的身体，他的双瞳发出明亮的金色光芒，在流动风中，一双湖蓝色、微微发光，以能量凝聚而成的半透明龙角从小蛇的额头冒出。那还是相当年幼的角，只有手掌大小，一对分叉，仿佛两株新生的嫩芽。

　　小蛇感觉到头顶的异样，抬手摸索，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鹿……”
　　他从未见过龙，摸到自己头顶长出的角，也只能想到山中奔跑的那些鹿来类比。
　　无语道人大概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缺乏常识的龙，抚摸小蛇头顶发旋，问道：“你有名字吗？在人界生活了多久？”
　　小蛇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在西边的山顶上破壳，此后就一直游荡。偶然进到庙中，听到先生讲课，就住了下来。”

　　无语道人难以置信：“你在这里少说住了几百年……只为了听我的课？”
　　小蛇点点头。

　　无语道人挠了挠脑袋：“你听了这么多节课，也和他们一样，算是我的徒弟了。”
　　“真的？”小蛇眼睛发亮，“那我也可以想他们一样，叫你先生了？”
　　“呃，”无语道人说，“我教那些凡人入仕为官时才是先生，你既然是妖怪，学了我的本事，日后也有仙缘，不如……叫我师父吧。”

　　无语道人用了一堆小蛇听不明白的词，小蛇囫囵听过，脑子里想的却是地上的孩子。
　　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就快要死了。
　　“师父，”小蛇苦恼道，“我不知道怎么救他，也不知道那些鬼为什么要杀他们。”

　　“毁灭是鬼的天性。”无语道人说，“鬼是一切负面的集合，任何地方，只要灵智开启，鬼的力量就会变强，他们会争夺一切可以争夺的，直到全部毁灭。
　　“至于救人——龙的力量积蓄于角内，是世间最为珍贵的药材，对凡人而言，龙角甚至能助人登天。你若愿意献角，他就能得救。但龙角是龙的力量根源所在，失去龙角，你也会失去力量。”

　　小蛇几乎没有犹豫：“把我的龙角拿走吧。”
　　“你……”无语道人说，“你若冲动断角，失去力量，在乱世中难以生存。”
　　“我一个人的力量改变不了什么，但可以救他。”小蛇说。

　　风忽然静止了。

　　“况且修为不过是在身体里蓄水，只要水源不干涸，总能再次蓄满。”小蛇对无语道人笑道，露出两颗尖尖的犬齿，“师父，我要救师兄。”
　　无语道人微微张嘴，似乎要说什么，但最终只发出一声叹息。

　　他的手从小蛇头顶移到角上，轻轻握住。
　　咔。
　　清脆得如同折断树枝。
　　然后是另一边，咔。

　　小蛇感到一阵恍惚，就像忽然被抽走了力气，身体一下变得非常沉滞，困意重重压在眼皮上。
　　视线变得很模糊，他费力睁大眼睛，看到无语道人手里托着的东西，两根圆钝光滑的湖蓝色新角，纯净透明如水晶，由内发出淡淡荧光。

　　“……”
　　他想说点什么，但是忽然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视线一点点变黑。

　　无语道人再次开口：
　　“……你有一位同族，名为孟章，是天界四帝君之一。几百年前，他说服天帝，仿照人界山川水土建立妖界，想要停止人族与妖族的争斗。但是，世界的秩序却难以如他所愿，鬼魅横行，恐有大祸……”

　　小蛇快要维持不住意识，整个人跪倒在地。
　　“你既然是我的徒弟，就去寻找他、辅佐他吧……”
　　最后的话音散入空气，小蛇终于彻底切断意识，坠入茫茫黑暗。

　　“……”
　　柳颐期下意识伸手，想要接住云笙，却眼睁睁看着他从自己的手臂间穿过。
　　记忆的旁观者无法触碰记忆的化身。

　　这一次，新的场景没有立即出现，而云笙正在迅速远离自己。
　　眼看小小的白色身影就要消失，柳颐期迅速跟上，放任自己向下坠落。
　　失火的夜晚被抛在后面，接着是新的山林、溪流、原野，以及无数一晃而过的人类或妖怪的影子。这些都是和云笙在路上相遇的人。

　　云笙自己也在看这一路上的风景和人，渐渐的，他的眼神越来越清明，闪动着怀旧的神色，仿佛云层散去，月光洒向大地。
　　然而紧接着，他坠入了黑雾。雾气瞬间笼罩一切，那些飞速掠过的风景全部消散，就连柳颐期也失去视野——云笙就像掉入墨池的一滴清水，转眼就看不到了。

　　“云笙！”柳颐期只得呼唤。
　　主人消失，记忆就要结束，整个世界开始变得不稳定，破碎的沙粒从不知何处落下，就像一座高楼在坍塌。
　　他必须在崩塌之前找到云笙，让意识世界重新稳定下来！
　　柳颐期闭上眼睛。

　　他们之间的那根纽带，在黑暗中，像萤火虫一样断断续续、影影绰绰地亮起。那是一束微弱的连结，看起来下一秒就会被烟雾吞噬，但黑雾翻涌起伏，像海浪拍打吞没船只，纽带却始终没有断开，指引着云笙坠落的方向。
　　云雾之中，他再度找回了云笙。但是，他的眼神再次浑浊，似乎在沉入更为绝望的深渊。
　　柳颐期朝着他伸出手，脸因努力伸手而显得扭曲。

　　簌簌——
　　风声翻涌。他几乎摸到了云笙的手指。

　　咚！
　　落地瞬间，云笙变回了小小白蛇的样子，哐当！四面铁栏合拢为笼，将他困住。
　　接着是一道尖锐的声音：“抓到他真不容易，没想到他还有力气逃跑！”
　　两只妖怪举着武器，凑到铁笼前面。
　　“可惜不是龙，龙可是大补之物，无论炼宠还是炼丹，都是一等一的。要是抓到一条龙献给新王，怎么也能在他手下混个副将！”

　　小蛇缩在笼子角落，浑身湿血。
　　“一动不动的，不会是死了吧？”
　　另一个把棍子伸到笼子里捅了捅：“活着呢。我先去边界找人，你带着笼子走，咱们在大断崖会合。”

　　“为什么不是你扛着笼子？”灰皮矮个的小鬼不满，但另一个根本不听他抗拒，说完话就化为黑雾，钻入地底消失了。
　　它生气地在栏杆上锤了一拳，然后将它浮起，走向荒地尽头红色的悬崖。

　　柳颐期的目光顺着那条深黑的边界线向前，看向此刻尚且空无一人的大地。

　　他知道这是什么时候了——这是他和云笙的第一次相遇。
　　鬼卯子与孟章在天界大打出手，愤恨跳入炼狱，从最深处拼杀出来，成为新任鬼王。为了阻止鬼卯子入侵妖界，孟章决定封锁妖界与鬼界之间的通道。
　　这处大断崖下面直通炼狱深渊，是妖界边疆之中，最难守的一处，他亲临现场，刚好抓住了那批贩卖妖兽的鬼族，并且根据小鬼的口供，前来寻找最后一只被抓的妖怪。

　　十分钟后，孟章将出现在他目光所及的地平线尽头，他会遇到在那道大断崖边等待同伴的小鬼，并第一次见到云笙。
　　唯一值得在意之处是，如果他算得没错，这时距离鬼卯子上任鬼王，已经过去了一百年。

　　这一百年来，云笙在何处？他在那夜出发之后，到底经历了什么……
　　不过这些事现在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他即将出现在云笙的记忆里。只要云笙能够意识到他的存在，他就有机会将云笙带走。
　　机会只有一次，必须尽快出发。

　　柳颐期向那个方向飞去。
　　然而，他的移动变得迟滞，仿佛被捆住了手脚。是云笙的潜意识在阻止他吗？他不想要醒过来吗？
　　视野中出现了一道墨绿的身影，那个总是向他效忠的绥晋亦步亦趋跟在身后。柳颐期向自己的身体飞去，但越是靠近，就越感到受阻。
　　他无法进入梦中的这具身体，云笙的潜意识在阻止他。

　　转眼，孟章已经看到了铁笼，笼内的小蛇蜷缩着，鳞片闪烁着漂亮的浅青偏光，那是纯白鳞片映出的天空的倒影。
　　绥晋在旁边附和：“就是它。”
　　柳颐期再次飞向孟章。
　　在这之后，孟章杀死看守笼子的小鬼，打开笼门，引导小蛇化为人形。

　　砰！
　　柳颐期再次踉跄站稳。
　　旁边，孟章俯身，摸了摸小蛇的额头。

　　不用往下看，柳颐期也能回忆起当时发生了什么。
　　他在小蛇额头小小的凸起上，不动声色地停顿了片刻。
　　从那时起他就知道云笙的身份，知道他不可能是蛇族后裔，而是自己的同族，一条断了双角、没能长大的小龙。

　　然而他需要一条蛇，需要能够混入众妖之中，不被任何人提防的弱小生物。
　　接下来孟章会把他带走，此后云笙受到的诸多苦难，都从这一刻诞生。
　　柳颐期定了定神，再次用尽全力，向着与自己长相相同的幻影伸出手。

　　“我们走吧。”孟章站起身，没有再看笼中变成人形的少年，准备离去。在原本的故事中，当他将要离开的时候，少年就会向他奔来。
　　然而，少年静静坐在敞开的笼子里，看着孟章渐行渐远。
　　他没有开口。

　　倘若不开口的话，后面的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不用忍受漫长的等待，无止境的痛苦也不会降临。所有已经在现实中发生，在他为自己编织的这濒死的梦境中全都不存在，自此以后，他会重新成为无忧无虑的山野妖怪，种族间的纷争，蔓延的战火，全部与他无关。
　　少年抿起嘴唇，那张尚且稚嫩的脸上，出现了与年龄不相符的疲惫。

　　刮过面颊的风却忽然变强，孟章那道高得只能仰望的背影忽然停住，金红夺目的夕阳刺得少年眼睛发酸。
　　然后，孟章转过了身。
　　这是记忆中不存在的部分，本应挽留的少年没有挽留，本应离去的孟章选择返回。

　　柳颐期控制着这副虚幻的身体，一步一步走到云笙面前。
　　夕阳在这一刻达到了绚丽的顶点，耀眼夺目的金红光芒如火焰照亮了云笙的脸颊。柳颐期向他伸出手。
　　“和我走吧，”柳颐期说，“我是来接你回去的。”

　　他对云笙说。
　　少年颤了一下。
　　那个蜷缩在年幼的自己身体里的灵魂，对闯入意识的人做出了反应。

　　“你是——”
　　少年低声喃喃，世界的边缘开始溶解。
　　“该起床了，”柳颐期继续说，“……云笙。”

　　名字如水滴入心海，心脏剧烈一跳，瞳孔紧缩。少年缓缓抬起手，随着伸手的动作，他的身体渐渐变化，从少年成长为青年，而断崖、炼狱与越来越瑰丽的夕阳向内坍缩瓦解。
　　两只手掌靠近，交握，刹那光芒大盛，场景再度变换——这是柳颐期寻觅的终点。

　　幽暗的牢狱，冰冷的地面，云笙单手撑地，衣服残破凌乱，云笙面前，柳颐期背后，绥晋面无表情，宣读咒文——云笙身体僵硬颤抖，在被迫露出的后背上，仿佛有无形的刻刀刺入皮肉，血液如墨水缓缓流淌，逐渐形成一条盘龙形状。
　　当这条龙描绘完成，罪印便烙在了云笙身上。

　　这一天柳颐期并不在现场，当他回来的时候，烙印已经完成。
　　只有在云笙的记忆中，他才能够窥见那一天真实的样子。

　　“……对不起。”
　　然而他发现自己语言苍白。
　　云笙似乎在这一刻才意识到柳颐期就在身边。他明显瑟缩了一下，看向柳颐期。
　　是因疼痛而生的幻觉吗？此时此刻，孟章模样的人竟然出现在他面前，那既不是一阵如风的幻影，或是一句幻觉般的呼唤，孟章真的握着他的手，甚至对他说话。

　　“殿下……为何在此……？”云笙沙哑开口，声音微弱，“属下丑态不便示人……不要再……”
　　话未说完，柳颐期向前探身，用力抱住了他。
　　云笙惊呆了，他从没想过孟章会做出这样的动作，而孟章的声音却再次真真切切地在耳畔响起。
　　“哪有什么丑态，”柳颐期闭上眼睛，只有这样，他才能感受到怀中温暖单薄的灵魂，这是唤醒云笙的最后一点希望，“你为我受了太多苦，所以我才来这里……”

　　他抚摸过云笙滴血的后背：“来这里向你证明你的清白，你的忠心，还有——我的真心。”
　　随着柳颐期的话语，在他抚摸过的地方，在流血的烙印线条旁边，白光描绘出另外一些线条。
　　大地震颤。

　　好一会儿，云笙才意识到，不是世界在颤抖，而是自己在颤抖，顷刻间场景崩塌，化为灰烬，没有尽头的黑暗中，只剩下他们两个。
　　就像一场梦终于结束，云笙从沉眠中苏醒，眼前的孟章变得越来越清晰，不再是那身穿墨绿衣袍之人，而是另一个样貌更加温和，由他亲手抚养的年轻人。

　　随着拥抱加深，一股极其强大、极其温暖的力量包裹住他，托起他疲惫的意识飞离无底的深渊。长达半个月浑浑噩噩的记忆无比清晰地呈现在眼前，滞涩的经脉仿佛春日融冰，从各处恢复流动，汇集成河，流向身体各处。
　　在亲密的拥抱中，帝君的灵魂与灵力逐渐与云笙融合，等到仪式完成，他们将不再是两个单独的魂魄，他们的心脏会共同跳动，彼此再也无法分割。

　　而这就是柳颐期带给云笙的承诺：他将以自己的生命供养云笙的生命。
　　云笙张口，但在他发出声音之前，柳颐期率先露出笑容，轻声说道：“该醒了。”
　　漫长的黑暗在这一刻抵达终点，光芒将两人笼罩。

　　意识之外，现实的房间里，两人同时睁开眼睛。
　　云笙的背后上，早已愈合的罪印微微发光，在这些雕刻在皮肉上的线条旁边同样的位置，出现了相同的白色线条，它们慢慢移动、交汇，渐渐能看出是另一条龙的样子，两龙缠绕身体，密不可分。

　　龙契即将完成，彼此心跳合成一声，金光环绕两人流动，像连绵不断的水流。
　　彼此注视的目光中，柳颐期开口：“我将以孟章之名，尽生命全部期限，维系契约。”
　　云笙却微微摇头，指尖抵住柳颐期嘴唇，轻声说：“小期。”

　　然后看着他，微微一笑。
　　他没有说完所有的话，但柳颐期却在刹那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不是孟章，或者说，此刻他已经不再是过去高高在上那名为孟章之人，而是与云笙朝夕相处十六年，早已成为家人的柳颐期。

　　眼眶忽然发热，柳颐期不得不深吸一口气，好抑制突如其来的情绪。
　　他点点头，改口道：“柳颐期此承孟章之名，尽生命全部期限，维系契约，神魂相合，永不分离——”

　　他每念一个字，云笙眼中的光芒就亮起几分。
　　最后一个字说完的瞬间，风浪从两人之中迸发，扩散开去，云笙呼吸急促，面色转眼灰败下去！契约只差一点就能完成，云笙的身体却在此时抵达极限。

　　“云笙！”
　　柳颐期发出一声绝望的痛喊，紧紧抱住怀中的身躯。
　　明明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就能救他——

　　“不要分心！”
　　一声中气十足的男声闯入房间，紧接着，一股有别于两人、同样浑厚无比的灵力拽住了滑落的云笙，将他的三魂七魄再次拉回正轨。
　　“完成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