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骨平天》芥末大福

55、年少 云笙是小蛇

　　阳光从窗棂洒落，照亮在半空漂浮飞旋的金色尘埃，拉出倾斜的白色光带，落进菩萨盘坐的莲花里，落在白色的鳞片上，闪着彩虹般的幻光。
　　小蛇被太阳晒醒，伸展身体，迎着光抬起脑袋。

　　石头雕成的莲花座被太阳烘得暖洋洋的，只要爬过小山似的尖尖花瓣，还能吃到酸甜的果子。
　　尽管不知道这些果子是从哪来的，小蛇对自己新找的居所相当满意。
　　啪嗒啪嗒！

　　拖着鞋底在泥水中奔跑的声音由远及近，窗户上从右往左飞速掠过一个影子，一个奇怪的声音响起：
　　“快跑要迟到了！”

　　不知为何，明明是从未听过的鸣叫，小蛇却知晓了其中的寒意。
　　然后，是更加沉稳的哒哒声，似乎这说话的生物还有同伴。
　　很快，另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也很快出现在窗户上，慢悠悠地经过，顺手“啪”地推开窗户。

　　这一开窗，小蛇第一次见到了人类。
　　小蛇在一处荒石嶙峋的山崖上破壳，因为长得雪白，十分显眼，很快成为了鹰捕食的目标，被鹰抓起，又在半空挣脱鹰爪，掉进森林。
　　摔下来的小蛇并未受伤，树木奇迹般接住了他。

　　于是，小蛇就在这片森林中住了下来，每天吃野果、喝溪水，直到逛到这座破庙。
　　当然，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住进了一座庙。

　　小蛇探着脑袋，离开菩萨的莲花座，从窗户爬出去，悄悄跟在他们后面。
　　两个人的目的地是院子里的另一间房，里面盘腿坐着个比他们大很多的人，蓄着厚厚的胡子，摇着扇子道：“你们两个再不来，我都要睡着了！”

　　小蛇好奇地凑过去，盘在一棵树上，聚精会神地聆听。
　　“你们可知道自己是为什么来我这庙中？”
　　原来这个地方叫做“庙”！小蛇点点头。

　　“因为我们的村子在和妖怪打仗，爹妈养不起我们，把我们卖了。”
　　有两种不同的生灵在争斗……小蛇的脑海中浮现出老虎抓鹿的场景。
　　“放屁！你们父母是让你们跟我上课！”那长胡子的人气急败坏地用扇子敲打椅子的扶手，“等你们学成了，要回去除妖，帮助乡亲的！”
　　两个孩子悻悻点头。

　　“……算了，说些简单的，你们可知道妖怪长什么样？”
　　“我见过！有的像狗，有的像猫！”
　　“还有长得像蛇的，顶着张美女的脸！”

　　盘在树上的云笙一个机灵，下意识用尾巴尖碰了碰自己的头。长着……美女的脸？
　　“你们都只说了自己看到的，不过也没说错。宇宙分为天、人、鬼三界，妖怪和人都生活在人界，区别就是，妖是开启灵智的动物、植物，也和我们一样会思考，还能听懂我们说话……”

　　小蛇瞬间被巨大的震惊击中。
　　我是……妖？
　　他第一次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还有，这些妖怪也能变成人的样子，所以一定要谨慎甄别。”
　　小蛇看了看自己的尾巴和身上流光溢彩的鳞片。
　　如果我是妖，那我也可以变成人？

　　小蛇爬下树，照着孩子的样子，努力想象出一副人的身体。
　　要有长长的头发……鼻子眼睛……等等、不能是美女！

　　凌乱的思绪中，小蛇变成了一个六七岁的孩童，不知是不是那句“美女蛇”作怪，他幻化出来的脸相当克制，只能用清秀形容。
　　他跑到河边，对着湖水看到自己的脸。

　　一种无法言说的激动击中了他，这一刻，他发现自己好像终于真正看到了世界。

　　从此以后，每天早上，当阳光落在石头菩萨的莲花座上，小蛇就醒来，跟着孩子们去学堂，偷听无语道人的谈话。
　　不知过了多久，过去的学生不见了，新的学生出现了，小蛇也渐渐了解到了很多事。

　　山外有座住满了人的城池，人又分为大人和孩子，男人和女人。
　　山上有很多会法术的妖怪，人和妖怪经常争斗，每次有冲突出现，山上就会多几个孩子。

　　讲课的人自称无语道人，他是大人，而且是比孩子们年纪大很多的大人。孩子们一天天长大，连小蛇也蜕了几次皮，长大了一些，无语道人却还是那个样子，好像时间经过他，却绕路而行。

　　直到某一天，山中的妖销声匿迹了，人取得了争斗的胜利。
　　从这一刻开始，无语道人讲的课不再是“除妖”，而是“为官”。

　　“何谓‘明君’？”
　　小蛇刚在窗台上趴好，就听到这样一句提问。
　　“就是为天下人着想的人！”
　　“不对，还要有权有势才行。”
　　“要大公无私。”
　　……

　　小蛇的脑袋随着每个回答者转动，把每个人说的话都记在脑中。

　　无语道人呵呵一笑，总结道：“为政以德，民重而君轻，社稷可安。你们可得好好记住这句，世间明君不可多得，以后在山下遇到这样的人，就留在他身边，这样的人，搞不好就能平定战乱。”

　　坐在最后的小孩对身边人说：“可这样的话，越是他身边的人，不就越‘轻‘，过得越不好吗？”
　　和她对话的小男孩掩嘴窃笑：“哈哈，那不就讨不到老婆了？哎哟——”
　　一颗小石头“咻”地击中了小男孩的额头。

　　啪！
　　窗外传来沉重的落地声。

　　所有人回头看去，鸟雀惊飞，树影摇曳，空无一人。

　　“先生，是不是……”
　　“有猫儿从树上掉下下去了吧，”无语道人笑眯眯地摆摆手，“不妨事，我们接着讲——脑门上长了包的那个，你来回答我的问题。”
　　“啊？”
　　被石头砸中脑袋，脑门上迅速鼓起红色肿包的小男孩犹犹豫豫地站起来。
　　室内顿时充满了孩子们的欢笑声。

　　屋外的灌木后面，小蛇重新变成人形，顾不上搭理被树枝勾破的衣服，他也伸出手来，摸了摸自己的脑门——无语道人一石二鸟，也砸了他一个正着。
　　这一切，都被柳颐期看在眼里。这里是云笙的记忆深处，在这个世界中，他没有实体，就像一团无形的风，可以自由地跟在云笙身边，看他所看到的一切。

　　小蛇天真可爱，柳颐期情不自禁跟着微笑。
　　树叶簌簌作响，小蛇捂着脑袋，抬头，刹那与柳颐期目光交汇。
　　柳颐期吓了一跳，差点以为他看见自己了，但下一刻，他从小蛇的眼睛里，看到了几颗飘来的火星。

　　森林在燃烧。
　　顷刻间，林荫绿树化作枯槁焦炭，碧空转为暗夜，火光从天边亮起，向山上烧来。

　　小蛇愣了一下，拔腿向着火光的方向跑去。
　　他要去确认，烧向桃源的，是不是人世的战火。

　　小蛇被一根树枝绊倒，向前滚去，幸好及时变回原型，伏在地上停了下来。白色的鳞片滚过草地，沾满鲜红的液体。
　　小蛇愣了一下，变回来，看着自己衣服上的血污，然后回头。

　　绊倒他的那一截，从泥土中穿出，惨青、枯瘦，伤痕遍布。那是一截手臂。
　　火焰毕剥作响，小蛇原地没动。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死亡。在此之前，他既没有狩猎过，也没有见人狩猎过，他只知道一些生命会悄然消失，相对的，另一些生命会悄然出现。
　　而现在，死亡毫无预兆地突然出现在面前，恐惧立刻席卷了他，令他不能再向前一步。

　　往前走，会有更多、更沉重的离别，而悲伤是他最讨厌的情绪，让他感到气息不畅。
　　那些学生呢？小蛇忽然想到，出了这么大的事，那些学生应该都下山去，寻找能拯救这一切的君主了吧？
　　他转身向山上跑去。

　　那一天发生的事已经很模糊了，一切都混乱，匆忙。随着小蛇向上跑，树叶变为火苗，每一棵树都在燃烧，仿佛开满了轻盈的鲜花，火势已然蔓延到了破庙前，探进院墙的树枝也被点燃，像个过年时才有的大红灯笼。

　　等你们长大了，下山了……
　　红光中，大门洞开，巨大的门扉撕裂倒塌，碎木遍地。
　　要结束这乱世……

　　小蛇停住脚步。

　　那张每天早上经过窗前的脸，第一次和自己对视。他平躺在地上，脑袋却生硬地折到一边，嘴角沾满鲜血，眼睛圆睁，映着跳跃的火光，映着小蛇的脸。
　　但他永远不能看到自己了。

　　艰难移动视线，另一个、又一个……每个小蛇见过的、熟悉的人，都躺倒在地，身体甚至堆叠在一起。
　　巨大的长牙怪物正抱着一具没有它胳膊长的身体。那躯体也是青白色的，一些被红光照得发亮的液体顺着细长的胳膊流下。
　　啪嗒，啪嗒，溅在在青石砖路上。

　　扑簌簌——
　　头顶传来扇动翅膀的声音。

　　怪物抬头，与小蛇对视。
　　“你来讨东西吃吗，”发出低沉连续的笑声，“不给你，这些都是我的……”

　　“你为什么吃他们？！”小蛇大喊，他的声音又脆又单薄，像张纸片轻飘飘拍在怪物头上。
　　“为什么不吃？我是鬼，我会吃掉一切有活气的东西，”怪物打量着他，“你是妖？妖为什么会在人的世界里，你是宠物吗？”
　　它发出尖锐的笑声，毫不掩饰地用贪婪的目光打量着小蛇。

　　小蛇视线下移，看到被它抱着啃食的孩子，动了动手指。
　　他还活着。
　　小蛇不再说话，忽然朝怪物发难。

　　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尝试过攻击别人。
　　他是一条蛇，但又不像蛇。他看过同类吃小鸟、于是学着爬进鸟窝，结果那些毛绒绒的小东西一个个贴住他，热烘烘的，他反而在鸟窝里睡了一觉，直到大鸟回来，慌张逃跑。

　　小蛇没有茹毛饮血的欲望，化成人形后，更是只热衷于吃那些酸甜的果子。
　　但他的手可以变为利爪，犬齿也可以变为獠牙。
　　他冲像怪物时像团白色的云朵，衣褶波浪般流动。

　　怪物站着迎接他，大笑着，像在看一只兔子主动跳进陷阱。
　　下一刻，笑容却凝固了，赤红的瞳仁向外扩散，在这片透明的倒影正中，是一张稚嫩苍白却坚定的脸，背后火光漫天，前方血花飞溅。

　　轰隆——
　　怪物栽倒如同大山崩塌，落地时犹如珠串断线，整个爆开成一团浓重的黑雾，呼地散向四面八方。

　　空地中，一时间只剩下小蛇。
　　他呆立两秒，忽然双膝一软，急喘着跪倒在地。
　　耳边除了炸裂般的心跳，就是濒死的喘息。

　　小蛇双手握拳，发现自己的手指变得异常陌生：手臂布满鳞片，五指指甲又长又尖锐，轻轻一碰就能让人皮开肉绽。鲜血渗入指缝，像石头上细细的菌丝。
　　灵力猛然消耗带来强烈眩晕，他出了一层冷汗，衣服已经湿透，仿佛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淋过。

　　那个孩子！
　　小蛇忽然想起，连忙转身查看，就在这个瞬间，他听见空气中的颤响，下一秒，身体被巨大的冲力推得歪倒在地。
　　他“咚”的一声重重摔倒，视线中出现一根带着羽毛的木杆，剧痛终于姗姗来迟。

　　他中箭了。
　　“射中了！”小蛇听见有人大喊，“两只妖怪，死了一个，把受伤的那个抓起来！”
　　小蛇费力抬起上半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要抓他？

　　“那只鸟也是妖怪，射下来！”
　　又一支箭矢破空，接着是凄惨的长鸣，从他来时就隐约听到的翅膀扇动声戛然而止，有什么东西掉在草丛里。

　　一些人向他走来。
　　小蛇把自己的双手背后，疼痛让他小声地抽了口气。
　　“我没有杀他们，”他感觉浑身发冷，视线模糊，还是咬着牙说，“我在帮忙……”

　　三把弩箭全部对准了他。
　　“挺会装可怜。”最中间的人轻蔑一笑，抬手就抓。
　　小蛇连忙变回原身，向后翻滚。他的身体太细了，变回去之后，箭头就格外粗大，翻滚挤压，连肉一起剜出来，疼得他眼冒金星，又变回人形，捂住伤口，卷成一团。
　　他跑不动了，躺在地上等死，捉他的人却没有再追上来。

　　微风拂过，猎猎作响。小蛇小心睁开眼睛，模糊的视野中，他看到熟悉的靴子，熟悉的不系衣带的长袍。
　　一个人轻飘飘落地，挡在了他前面。
　　“他是我的学生。”这人说。

　　“收妖怪当学生？”那人呸了一声，“我看你也是妖怪变的！”
　　弩箭射出，却没有射中，半空砰砰砰三声，撞在了无形的屏障上，兀然悬停，然后调转方向，对准操纵弩箭之人，倏然射出！

　　“啊！！！”
　　但应声粉碎的是那三把弩箭，没有一个人受伤。
　　“我不杀人，你们走吧。”

　　说完他转向小蛇。那张脸无疑就是小蛇熟悉的，那个叫做无语道人的怪先生。
　　在七零八落、渐渐远去的脚步声中，小蛇撑着身体，执拗地再次解释：“我没有杀他们。”
　　“当然不是你。”无语道人对他一笑，“你根本不知道怎么杀人。只不过，那些人也分不清妖和鬼。”

　　他蹲下去，检查那个胸口缺少了一块肉的少年人。
　　“他会死吗？”小蛇也摇摇晃晃地靠过去，“我来的时候，其他人已经——但他还活着。”
　　“会。”无语道人说，“他就要死了。”

　　小蛇感觉到一阵强烈的反胃。

　　“……怎么才能救他？”
　　“你想救他么？”无语道人说，“救他需要费很大力气，而且他现在不认识你，等他醒来，可能也不认识你。”
　　“没有关系，”小蛇说，“只要能救，我就救。”

　　无语道人露出吃惊的神色，不知是惊讶于从这么小的孩子身上听到这句话，还是惊讶于妖怪之中也有这种人。他打量起小蛇，片刻说道：“怪道是二君之相……”

　　小蛇不明所以，晕晕乎乎，摇摇晃晃。
　　无语道人见状眯起眼睛：“怎么自己没法解毒，年纪太小么？”

　　说罢掐指作诀，手腕翻飞，接着一掌拍在小蛇心口。
　　这一掌力道相当大，但小蛇完全没有挨打的痛感，反而感到强烈的温热内力注入体内，迅速顺着经络游走，将体内毒素全部逼至胸口。小蛇只感觉热血上涌，有什么要冲破喉咙，无法抑制地躬身咳嗽，口中喷出一滩毒血。

　　“好了，”无语道人掸了掸手，对自己的修复工作颇为满意，“现在，跟我聊聊吧，你这小龙是从哪来的，为什么一直在这偷听我的课？”

　　此话一出，无论是现场的人，还是在高维度的旁观者，都陷入了无声的震撼之中。
　　“小……龙？”面色苍白的孩子眼中映出茫然，“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