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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献身 云笙独自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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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柳颐期一起来的人,追踪着胡玖的灵力,一路来到后山的一座偏院内。
云笙猫一般无声跃上房顶,探出头扫视下面的人。
下面,院子里有两个弟子打扮的人正在打扫院子,离得更近的那个心不在焉,扫了没几下就开始聊天。
“……掌门多久没有出来了?”
“怎么还没认清现实,大大小小的事,不是已经被周长老接管了么?”另一个弟子看了眼紧闭的房门,“掌门怕是不会出来了。”
“怪不得周盛长老在办仪式,之前他一人之下,现在上面那人没了,可不就……”
弟子挥舞着扫把,离房檐越来越近,忽然瞥见白色一闪,惨叫一声:“啊!”
“怎么回事?!”
“有、有蛇!”
另一弟子连忙跑来,只见眼前杂草间白光粼粼,壮着胆子凑上去一看——分明是一条盘起的蛇蜕。
“怕怕怕,就知道怕!”那弟子拎着蛇蜕,怒目道,“你看看这是什么!咱们谛灵山本来就多灵兽,蜕个皮还能吓死你了……”
两人的注意力全都在那条蛇蜕上,谁也没有注意到,院子主屋的门,悄悄打开,又悄悄关闭。
主屋窗户紧闭,关门之后,房间内幽暗无比,腐朽的气味扑面而来。
云笙站在门口,环视整个房间。
听外面的人谈话,这间屋子似乎是掌门闭关之处,但掌门哪有住在后山的?这也不是什么洞天福地,为何专门跑到这偏僻的小院闭关?
最重要的是,胡玖的气息,为什么在这间屋子里?
仅有的一线微光穿过窗户,半空中漂浮着星星点点的金色尘埃。
屋内已经很久没有人打扫了,桌台椅子上全都积着厚厚的灰尘。
掌门真的在闭关吗?
云笙捻着指尖的污灰,心中疑窦丛生。
掌门……真的在里面吗?
这间屋子内部比从外面看大了很多,起居室的两道帘幔后面连着卧室,里面没有窗户,阴森朦胧。
桌上有一本摊开的书,云笙目光落在开头几行字上,只见写着:生魂无拘于壳,壳毁,可置生魂于新者,然凡壳必有生魂,故需使生魂相融……张无端记。
张无端这个名字有几分耳熟,那些弟子口中所说的掌门,似乎就叫这个名字。
这本书是掌门自己的笔记?他在研究的东西和换魂有关?
在他思考的同时,污浊的空气中,再次出现了极其细微、转瞬即逝的鬼卯子的气息。
云笙神色一凛,放轻脚步,无声掀起帘子,下一刻,灰尘扑面,映入眼帘的是一条巨大的蛇骨。
这无疑是真正的蛇骨,被处理得非常干净,却只有半截,一根金属寒针从蛇头穿入,贯穿整条脊柱,把这条蛇钉在地上,巨大的蛇头直直向上看,蛇目却保留在头上,正毒怨地看着云笙。
足有几秒钟,云笙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条蛇就死在这间房子里,它的魂魄被剥离,血肉在地面留下深褐色的污渍,灵力还未散尽,尚且依附着骨头,云笙甚至不用感知,就能听到他临死前的惨叫——这是他的同族,是另一条蛇妖。
在它旁边,还堆着虎骨、熊骨……谁也不知道这里究竟吞下了多少妖族的性命。
云笙耳畔嗡嗡作响,许多年前的一场对话,突兀地从记忆深处翻了出来。
“我从开了灵识,就一直在人间生活,是人们在教导我、帮助我,所以我想……不应该断绝两个世界的往来。
“我最初创立这个世界,是因为许多同族被人所杀,也有许多人被妖吃掉,我们与人,从天性上变无法兼容,互相都渴望以对方的性命为己用,恢复世界之间的联系,这种冲突迟早会再次爆发……”
年幼的小蛇第一次向帝君提出疑问,为何妖界脱离了和人界联系,那时的孟章表情之中也有惋惜,但他直到现在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自此后经过百年,云笙孤身逃亡人界,终于尝尽了族群因天性而带来的痛苦,这一步无论怎么走,都伴随着冲突和流血。
云笙右手双指一并,口中轻动,在半空点了几下,瞬间几束稀薄的金光从巨蛇的半身骨架内飞走了出去,耳畔的哀嚎渐渐停息了。
他的魂魄早已无迹可寻,只剩肉身还重复着死亡的痛苦,只能由他来给予解脱。
心脏的疼痛沿着经络流往四肢百骸,云笙捂住心口,背抵立柱。
我死之后,是不是也会变成一个徘徊世间的幽魂?
也许是因为见到了同族的亡骨,云笙的大脑忽然跳出这样的想法。
眼前的森森白骨,就是他自己的未来。
他并不知道自己此时面色苍白,指尖发抖,只是用力撇过脸去,绕开这片骨头,死亡比他自己所想还要难以直面。
胡玖的灵力踪迹指向更深的地方,而云笙见到的却是一片墙壁。
难道这间屋子的深处,还有隐藏空间?
他沿着墙壁摸索,小心地掀开闭合的帘幔,一颗乌青干瘪的头颅,措不及防与他对视。
“!”
云笙向后一撤,稳住心神,仔细看去。
这人干瘪蜡黄,几乎没有肉,只有皮肤包裹着骨头,所有暴露在外的皮肤全都收缩得皱巴巴的,像一截长着人面的树干。他穿着不同于外面弟子的衣袍,盘腿而坐,连衣服上都落满灰尘,似乎已经死去多时。
无疑,这就是弟子口中的那位掌门。
掌门身旁的书柜上,放着密密麻麻的典籍,无一例外,全都与魂魄相关。
在他身体附近,摆放着几个盒子,打开看去,里面装满了各色内丹,都是从妖兽体内剥离出来的。
云笙忽然有了一个猜测:夺走佘麒内丹的人,就是眼前这具尸体。
但他为什么死在如此无人问津之地?难道是换身失败?如果只是换身,又为何需要那么多妖怪的魂魄?
云笙重新看向那具骷髅似的尸骨。他忽然察觉到一点说不上来的怪异,尸体眼球浑浊,在肉身风干之后,仿佛要从眼眶里掉出来,却没有一点腐烂的迹象。
他试探着抓住尸体的肩膀,轻轻向上一提——
尸首非常轻盈,几乎只有一把骨头的重量,与此同时,沉闷的震动从脚下传来,旁边两根立柱之间的墙壁开始下沉,露出一条漆黑的暗道,胡玖的灵力立刻变得非常清晰。
原来机关藏在尸体身下,只有把他移走,通道才会打开。
云笙站在通道入口,半个身子已经没入黑暗,但迟迟没动。
这么大的动静,恐怕会惊扰外面的弟子。
他转过身,捻动空气,搓出一条极细的,蛛丝般的气流,两端各挂在两根立柱之上。
只要有人经过,走动带来的微小气流就会扰动这根丝线,传递给云笙。
做完这些,他捏着一束火苗,转身走进了幽暗的甬道。
通道内同样堆积着尸体,腐臭熏天。
不仅是妖的,还有人的,死亡时间不太相同,不像外面那些早已白骨,里面的还挂着血肉。
走着走着,云笙从这些人倒下的姿势里看出了一点线索。
他们好像并不是被单纯杀死了,而是在此处自相残杀,力竭而亡。
这里并不是连接密室的通道,它本身就是实验室的一部分。
再往后走,血腥味更加浓郁,开始出现悬挂在半空,尚未处理完毕的尸体。其中一些死状相当凄惨,它们还没有来得及变回原形,要么上半身是人、要么下半身是人,让云笙想起了鬼族入侵妖界时,那些逃命的兽群。
它们的内丹被剥离出来,堆放在尽头的桌上,比云笙在外面看到的内丹要多得多,这样庞大的数量,绝对不是一年两年能积累出来的,这座谛灵山,一定从很多年以前,就在秘密地抓捕、杀害妖兽。
只是妖界被入侵以后,昔日的族群架构全部溃散,再也没有人站出来组织他们,就算有这么多同族被杀,剩下的对此也一无所知。
所以……得快点让他回来。
云笙定了定神,就在这时,半空吊着的尸体之间,发出了一声细小的哀鸣。
那显然是小型兽类的叫声,密室内非常安静,即使是奄奄一息的喉音也如雷贯耳。
云笙一惊,看向声音的源头,拨开前面的尸体,他看到一根绳子倒悬绑住的狐狸。
相较于旁边的尸体,它看起来又小又柔弱,身上没半点肉,皮毛沾满血污,若不是发出了声音,根本看不出来活着的迹象。
尽管只有一面之缘,云笙还是认出来,这就是张冶当时抱着的那只狐狸,也是柳颐期口中的“胡玖”。
他迅速把绳子扯断,把狐狸放到桌上检查。
前腿骨折、肩膀上的肉被挖掉一块、尾巴似乎断了,肿得很厉害……云笙心中渐生疑惑,这些伤口看起来非常严重,但只是对普通狐狸而言,胡玖作为狐妖,这些皮外伤没有哪个能真正要了他的性命,不至于让他到昏迷不醒,任人摆布的程度。
究竟还有什么?
在他触摸到狐狸的脸颊的瞬间,奄奄一息的狐狸忽然睁开了眼睛。
云笙其实有所防备。黑暗本就让他感到紧张,早在他看到满地尸体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面对突然袭击的准备,他的光剑就在肩膀附近伴飞,发出幽幽蓝光。
但这只狐狸无疑就是胡玖本人。他追踪的灵力、狐狸的样子、伤口的细节,无不切实地证明了他的身份。
然而当他检查伤口时,袭击可能性最小的狐狸,睁开眼来,朝他喷出一道黑气。
气刃横至身前抵挡,这黑气看似细如蜘蛛吐出的丝线,柔软如波却坚硬无比,轰的一声撞碎气刃,没有哪怕一丝停顿,穿透气刃化做的蓝雾,源源不断直扑云笙。
这就是让胡玖昏迷不醒之物!
两把剑相继应声碎裂,云笙急急后退,同时张手结盾,但下一刻,黑气穿越护盾,如穿透水流一般轻而易举。
护盾不起效只有一种可能,他们的灵力同根同源。
云笙瞳孔骤然紧缩,后背撞上半空中的尸体,血味弥漫开去,噗——
黑雾刺入胸膛,迅速入侵了血管经络,那黑雾仿佛是有意识的生物,从胡玖体内尽数转移到云笙体内,整个过程持续了十几秒,云笙不受控制地仰头,后背肌肉紧缩,拉着他向后弓身,额头汗珠瞬间冒出。
这黑雾正在控制他的身体——
云笙拼命挣扎,他的挣扎异常激烈,丹田处某一节经络瞬间膨胀爆裂,试图阻断黑雾的道路,但黑雾代替了经络断裂的部分,继续向深处延展。
黑雾如丝线束住关节,仿佛要将他的肉身制作成提线木偶。
剧痛侵袭四肢百骸,云笙口中溢血,呼吸急促,瞳孔缓缓扩散。
“咻”的一声,最后的黑雾在半空一甩,没入云笙体内。
云笙向前跌走两步,身体撞在桌子上,桌子腿摩擦出失控的尖啸。
直到这时,他的手指还在痉挛似的蜷缩,想要抓住点什么,站稳身体,但这不过是意识的残留,他不再紧咬牙关,表情平静而茫然。他的每一处关节、每一根经络都在失控,身体僵硬地向后倒去。
然后,一只有力的手,从后接住了他。
“忠心耿耿的小东西,”来者身体是陌生的,声音也是陌生的,他一手托着云笙,另一只手在他的脸颊上怜惜地一划:“你的主人知道你为了他,舍弃了自己一半的魂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