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骨平天》芥末大福

38、道士 “是我赢了

　　自己都被两头围堵了，居然还在为别人找想。
　　柳颐期计算着怎么才能同时放倒四个人，身边，却见云笙的目光落在地上躺着的那个人身上。
　　柳颐期顺着看去，忽然也意识到事情不对。

　　在烂菜剩饭中间，隐约能见到青白的胳膊。
　　青白？活人的身体怎么会是这种颜色？
　　一个塑料垃圾桶，难道能把人砸死么？
　　云笙一拉柳颐期的衣角，低声道：“这些人有问题，小心。”
　　意思是让他也往后站站。
　　柳颐期不动声色后退，挪到旁边的窗户护栏下。

　　啪叽。
　　他一脚踩中水坑，水花飞溅，背对的两个人同时回头。

　　唰！
　　柳颐期从护栏的缝隙中抽出什么东西，直接冲向最近的两个，跳过倒在地上的垃圾堆，把手里的东西高高扬起，当头就砸——
　　那东西竟然是一根实木擀面杖。
　　一记重击，砰的一声，第一个人直接倒地，柳颐期抬脚踹翻第二个人，看着对面两个人惨白的脸，他直接抓住男生的背包，用力一扯。

　　“走！”
　　“——哎等等！”

　　男生却不肯配合，虽然被柳颐期拉得跌跌撞撞，还是一手揣着狐狸，另一只手在半空比划了几下，念道：“诸位消消气，我送诸位行一程。”
　　话音落下，两道白光打在剩下还站着的两人身上，那两人的动作戛然而止，接着如同抽去灵魂一般，接连倒在地上。
　　“……”
　　眼见五人全部倒下，也不用着急逃命了。
　　奇怪的是，这五个人哪个也没受致命伤，但倒下之后，浑身僵直，皮肤青灰，眼球浑浊，像是已经死了很久。

　　不会是僵尸吧？
　　柳颐期心中暗想，再看旁边的男生，更是觉得奇怪。
　　都说人不可貌相，这男生打扮像个宅男程序员，但在如此仓促的时间内，仅靠一只手凭空施术，便能放倒两个人，实力不容小觑。
　　静立几秒，见地上的人都没有爬起来，男生终于松了口气，重新两手抱住狐狸，对柳颐期道：“多谢帮忙。”
　　柳颐期立刻问道：“你怎么惹到这几个人的？怎么还抱着只狐狸？”
　　“这狐狸是我在路上救的，”男生道，“我们一宗，一向与灵兽亲近，我看这狐狸很有灵性，但是不知为何受了重伤，就想施救。然后就遇到了这些……”
　　“……肉傀。”
　　走过来的云笙替他接上了话。

　　“所以，肉傀是什么？”
　　二十分钟后，附近一家沙县小吃店里，柳颐期问。
　　这是张冶——也就是抱狐狸的男生——挑的馆子，他说自己来到涟州这么久，第一次遇到热心人，一定要礼尚往来，请客吃饭。
　　“肉傀和僵尸差不多，”张冶吃着拌面，“不过里面是别人的魂，你知道‘借尸还魂’吗，那个法术如果失败了，就会变成肉傀……你们也吃呀，别客气。”

　　柳颐期对吃这种街边快餐盖饭倒是并不抵触，只觉得眼前的人挺有意思。云笙要了一碗青菜面，趁他喝汤，柳颐期把自己碗里的牛腩夹了过去。
　　云笙嘴巴被占着，只好用眼睛瞪他。柳颐期露出个无声的笑容，转头问张冶：“你是哪里人？来涟州做什么？”
　　“不瞒你说，我早就忘了我是哪里人，我一直跟着师父在山上修行，这是第一次下山。”张冶两三下就吃完了一碗面，抹着嘴说，“我五六岁的时候，家里养不起了，听说祖上据说被一个道士救过，不知怎么就找到了那道士的山，想把我送过去。那天我妈送我到山脚下，我记得她专门给我买了一碗面，就和这碗差不多，不过比这碗好吃多了。”
　　说到这里，他好像突然想通了什么，谨慎问：“请客是不是不应该来这种地方啊……”

　　他一看自己，穿的是师兄以前出山归来给他带的旧衣服，背的包是父母送他的时候，用来装他行李的双肩背，但对面两个人，看着就是城市里生活惯了的，尤其是长发的那个，夏天了还穿着长袖的衬衫，白得都要发光了，不由感觉自己十分丢人。
　　柳颐期把他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轻笑：“怎么会，你觉得我们是都市丽人么？”
　　张冶点点头。

　　“我哥以前抓鬼的时候，经常很晚才回来，他就给我钱，让我去吃盖饭。”柳颐期指了指自己，相当亲民地说，“我跟你是一样的。”
　　张冶点点头，目光从柳颐期跳转到云笙身上，举起可乐，“原来令兄是天师，半个同行，怪不得知道得这么多。”
　　他的眼睛闪闪发光，看起来云笙的形象已经从“见多识广”升级成了“专业人士”。
　　云笙沉默了一下，拿起茶水杯往可乐罐上一碰：“你是怎么遇到肉傀的？”

　　张冶面色一僵，拍了拍自己怀里的狐狸，说：“我也不知道，当时狐狸就在那条巷子里，我路过发现了它，看它还活着，就打算带走疗伤，结果我刚一站起来，还没走出去，那四个肉傀就蹿了出来。”
　　“肉傀这东西，厉害归厉害，但如果身体不能动，魂也就离开了，”张冶继续说，“幸好你帮忙干掉了两个，不然四个一起上，我这身衣服就要坏了。”
　　原来迟迟不动，是在思考怎么出手才能让衣服完好无损吗。

　　“涟州也不太平了，街上会有这种人造的怪物，”柳颐期头一转，“哥，这事你也要调查么？”
　　张冶一听，连连摆手：“不必不必，这次是我不小心。肉傀这东西我不陌生，既然被我遇到了，就让我来解决吧。”
　　“可你不还得解决这只……”柳颐期目光下移，看着桌子边缘上方露出的一小片橘红的狐狸毛。

　　狐狸还没有醒来。
　　张冶抱着它就像抱着毛绒玩具，进来以后悄悄坐在门边一桌，到现在都没人发现他怀里的是个活物。
　　“这狐狸背上、腿上都有伤，可能是家里养的宠物，打不过野狗，被咬了，”张冶摸了摸它脑袋上的毛，“真好啊，现在养宠物都能选狐狸了。”
　　云笙紧跟着说：“它好像醒了。”
　　三人同时看去，只见狐狸睁开一双黑漆漆的眼珠，微微抬起脑袋。
　　黑色的鼻子在空气中嗅闻。
　　然后，嘤嘤叫了起来。

　　张冶：“！”
　　虚弱的狐狸叫声不大，但足够尖锐，店员立刻被惊动，甩出一句：“我们这里不能带宠物！”
　　张冶把它脑袋往怀里一塞，赶紧站起来。
　　同一时间，云笙也站了起来。他毕竟是蛇，狐狸紧张发抖，恐怕和自己脱不开关系。

　　饭局仓皇结束，三人跑到店外。
　　“萍水相逢即是缘，多谢了！”临走前，张冶匆匆道谢，“希望我们缘分未尽，还有再见的一天。”
　　狐狸还在嘤嘤叫个不停，柳颐期摸摸狐狸脑袋，张冶眨巴两下眼睛，探头探脑地看看云笙，带着狐狸走了。
　　张冶背着包的沉重背影越来越远，柳颐期站在原地，慢慢抿起双唇。

　　“哥。”
　　斑驳的树影下，云笙疑惑抬头。
　　“你对‘肉傀’这么熟悉，是因为把孟章的魂放进我身体里，也用了类似的方法吗？”
　　他语气平淡，甚至还有一点轻松的笑意，云笙却被这句话钉在原地，表情凝固。
　　“六岁那年，你救了我。是不是我和我的父母一起死在了那一天，是不是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变成了他？”
　　“不……”
　　“那为什么，”柳颐期更进一步，“为什么我的身体里有两个灵魂？”
　　他终于向云笙问出了这个问题。

　　“你已经知道了？”云笙脸色骤变，一瞬间像是被踩了尾巴，身体甚至不自觉地后退，又被身后的树干挡住退路。
　　“我早就知道了，”柳颐期笑了一下，他还记得赵琦表情夸张地说出“夺舍”，“孟章的魂魄碎成那么多片，而你刚好看到一个被罗刹攻击的，奄奄一息的小孩……”
　　他在怀疑，在质问。他越是怀疑，就越与那道身影重合。
　　他还在继续往下说，但他说了什么，云笙已经听不太清楚了，四周是明媚到令人生怖的阳光，他恍惚地，也轻轻笑了。
　　“不是肉傀，是缝魂术。”他说。
　　柳颐期闭上嘴，眉毛一挑。

　　“我不知道你找了什么人，用了什么方法看到的这两个灵魂。”云笙站在阴影中，注视一线之隔，阳光下的柳颐期：“我确实把孟章的神魂缝了起来，就放在你的身体里。但我从来没有想要孟章夺舍你，对我来说，你永远是……”
　　他停下来，然后深深吸了口气，终于下定决心要说出来——被伸来的手捂住了。
　　柳颐期一步跨过那道阳光与阴影的分割线，两人的距离瞬间拉得很近，所有的光芒都从他们身上褪去了。柳颐期自上而下注视他的眼睛，这是个带有侵略意味的姿势，说出来的话却是：“不用说下去了。”
　　他率先做出了让步。而他说这话时的语气，是柳颐期从未使用过的。
　　一丝战栗从云笙从心底生出。

　　柳颐期展颜一笑，额头前面的那缕刘海得逞地左摇右摆：“骗你的，我当然知道你不会这么对我，我只是想吓唬你。”
　　他似乎真的只是在开玩笑，松手放开云笙，让风从他们之间的缝隙穿过。
　　空气再次流动起来，夏天重新拥抱了他们。
　　云笙感到血流充满耳道，心跳震耳欲聋，他脱力地后仰，背在身后的手指抵住树干，撑起全身的重量。
　　他浑身上下见不到半点血色，苍白得像个崭新雕刻的大理石像。
　　柳颐期抓住他冰凉的手指：“吓到你了？”

　　“没有，”云笙习惯性否认，看到对方探寻的眼睛，又改口道，“只有一点点，我怕你生我的气。”
　　“你救了我的命，把我养大，愿意做我的哥哥，”柳颐期认真道，“就凭这几点，我永远相信你，就算你是骗我的。”
　　“但孟章真的在你身体里，”云笙的语气越来越弱，“你讨厌他。”
　　“那我就和他抢这副身体，”柳颐期倾身，几乎贴着云笙的脸，“然后告诉你，是我赢了。”
　　他直直盯着云笙，在这么近的距离，云笙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都无法逃脱他的眼睛，然而云笙垂下眼，没有回应他这句话。
　　是因为和自己相比，还是孟章更加重要吗？哪怕经历过那么多次伤害，也要让那个人回来。

　　“……接着说女娲土吧，”云笙在接受和拒绝之间选择了回避，他踩在路肩上，颤颤巍巍地站稳脚跟，“救人之前，还有一件事我没来得及告诉你。”
　　“……好。”柳颐期点点头，退到一旁，站直身体，“什么事？”
　　“在追踪他的时候，我看到了他的灵力状态，是非常深的棕色。”云笙道，“灵力的颜色和心境有关，心境越专一，灵力的颜色越接近五行的本色；心境越乱，灵力的颜色越浑浊，而这种极深的颜色，就说明他的观念已然违背本道。”
　　“什么意思？”
　　“他可能在短时间内做过大量违背伦理纲常的事情，比如杀了很多人。”云笙说，“干过这种事，还能毫无顾忌地出现在公共视野里，可以认为，有一股力量在帮他掩饰，而这种力量，很可能来自于有同样观念的鬼族。”

　　“你的意思是……”柳颐期思忖，“这个人可能和鬼族有联系？”
　　“甚至就是鬼族的一员，”云笙继续道，“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我们就有另一个调查方向了。”
　　“新的调查方向？”柳颐期重复了一遍，突然明白了他在说什么，有点难以置信，“等等，你不会是想联系那个人吧？你忘了当时他对你什么样，这就原谅他了？我不允许……你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在柳颐期的疑问和震惊中，云笙已经接通电话：“——喂，沈陵，还能联系上郑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