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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040 040 ...

  •   雪霁之后,一连数日都是晴好天气。
      皑皑白雪附着亭台檐角,经暖阳缓缓烘烤,慢慢消融。顺着青瓦边缘滴落,坠在青石地面,溅起细碎微凉的水声。
      摄政王府主院内外,依旧维持着安静的氛围。
      萧辞没有大肆设宴庆贺嫡子降生。只向内府亲近之人传了喜讯,谢绝了百官登门道贺。
      江清眠尚在坐月子,身子亏虚,最忌喧闹纷扰。
      任何人情往来,全都被萧辞一一挡下。偌大府邸,守着一室温和,慢慢调养。
      卧房之中终日燃着温润的暖炭。温度把控得恰到好处,不会燥热闷人,亦不会透出半分寒意。
      江清眠斜倚在铺着厚软垫的躺榻上。身上裹着柔软的素色锦袍,长发松松挽起,仅用一支玉簪固定。经历生产一事,她脸颊还未恢复往日饱满气色,眉眼间却多了一层柔和光晕。
      侍女轻手轻脚端来一碗熬煮多时的乌鸡汤。汤品滤去所有浮油,汤色清亮,气味清淡,专为产后补养气血。
      “王妃,该进膳食了。”
      侍女将木盘放置一旁矮几,说话声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不远处熟睡的孩童。
      江清眠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内侧摇篮当中。
      小小的襁褓静静摆放。他们的孩儿安稳沉睡,小小的四肢蜷缩在一起。偶尔无意识地蹙一下眉头,转瞬又恢复平和。自降生那日起,小家伙多数时候都在安睡。只有饿了,或是被褥稍有不适,才会发出细碎软糯的啼哭。
      萧辞方才处理完紧急送到府中的朝堂文书,缓步从外间走入。
      褪去朝服,一身家常素色锦衫。往日立于大殿之上令人心生敬畏的气场尽数收敛。进门第一桩事,便是先看向摇篮里的孩子,随后视线转向榻上的江清眠。
      “今日精神可好些?”
      他走到躺榻边坐下,动作轻柔,刻意拉开些许距离,避免身上室外带来的微凉气息触碰到她。
      “比起前两日舒展不少。只是长久躺着,难免有些沉闷。”江清眠轻声作答,伸手轻轻抚过小腹。生产留下的酸软感还未彻底消散。
      “太医叮嘱,至少静养满一月。切不可心急外出吹风。”萧辞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关切,“若是觉得屋内沉闷,午后阳光和煦,我让人把软榻挪到廊下。隔着纱屏晒一晒日光,不会受寒。”
      江清眠闻言浅浅一笑。
      自从有孕直至生子,这人向来细致周全。大大小小所有事项,皆思虑在前,极少留下疏漏。从前只知晓他运筹朝堂,手段沉稳果决。唯有朝夕相处之后,才能看见这份藏在冷硬外壳之下的细腻温情。
      “朝堂近日可有异动?”她话锋轻轻一转。
      月子之内她极少过问公务。可心中清楚,新帝亲政步入正轨,世家势力交错缠绕,不会长久维持表面平静。
      萧辞指尖轻轻敲击矮几边缘,神色平和。
      “并无大乱。只是几户老牌世家接连递上折子,想要恢复早年部分世袭特权。幼帝暂时压下,没有立刻批复。”
      江清眠若有所思。
      世家诉求由来已久。早年暗网祸乱之时,各家蛰伏自保,不敢贸然争取利益。如今风波平息,四海安定,他们自然想要趁机夺回更多权柄。
      “陛下年纪尚轻。这类事情处置起来,最考验分寸。太过强硬,容易激起世家抱团抵触。一味退让,又会动摇后续吏治革新的根基。”
      萧辞点头认同。
      “正是这个道理。陛下心中清楚利弊。只是缺少实操经验,难以拿捏平衡点。这几日召我入宫,便是想要商议对策。”
      “你打算如何建议?”
      “分化制衡。”萧辞缓缓道出心中筹谋,“世家并非铁板一块。各家利益诉求各不相同。抓住彼此之间的分歧,区别对待。守礼安分者予以安抚,心存野心不断寻衅者逐步限制。不必一刀切,徐徐图之。”
      硬碰硬的冲突最是消耗国力。眼下大启刚刚走出数年动荡,宜稳不宜激。循序渐进瓦解旧弊,才是长久之道。
      二人低声闲谈朝政。摇篮之中忽然传来一声细碎呜咽。
      原本熟睡的小家伙醒了。小小的脑袋左右微微转动,哭声绵软,不算急躁。
      江清眠立刻停下话语,想要起身。萧辞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头。
      “你别动,我来照看。”
      他起身走到摇篮边,小心翼翼俯身。宽大的手掌虚虚护在襁褓两侧。动作生疏却格外谨慎。初次为人父,他尚且不算熟练,一举一动都不敢用力。
      小家伙睁着朦胧的眼睛。瞳仁乌黑,尚看不清周遭景象,只是漫无目的地四处张望。
      萧辞静静注视襁褓里小小的人儿。心底情绪难以言说。半生沉浮,征战权谋,所求不过山河安定。如今妻儿相伴,骨肉在侧,才明白世间另有一重圆满。
      “想好名字了吗。”江清眠望着父子二人的身影开口询问。
      此前十月孕期,二人闲聊之时随口提过不少名字。始终没有敲定最终选择。
      萧辞微微沉吟。
      “萧景安。”
      “景,取光景清明,前路坦荡之意。安,便是岁岁平安。”
      江清眠细细品味这两个字,唇角扬起暖意。
      “萧景安。很好。”
      历经无数风雨动荡,他们最大的期盼,便是孩子此生不必卷入阴谋纷争。只需身处清明光景,一世安稳无忧。
      萧景安像是听懂一般,小手轻轻晃动,发出一声软糯的哼唧。
      贴身侍女适时走上前来,请示是否要将小世子抱来进食。萧辞微微颔首,看着侍女熟练将孩童抱起,动作轻柔,转身退至内室屏风之后。
      屋内再度恢复安静。
      萧辞重新坐回躺榻一旁。
      “再过半月,等你身子再恢复几分。我打算遣人传信城郊别院,提前清扫打理。待到满月之后,我们带着景安前往小住一段时日。”
      “远离城中车马喧嚣。山间空气清净,适合休养。”
      江清眠心中一动。
      她确实向往山野幽静。京华城内权贵云集,人际纷繁。哪怕身居王府,也免不了受到各方视线窥探。去往别院,能够拥有一段真正不受打扰的时光。
      “只是朝堂事务繁多。你长时间离城,会不会引来朝臣议论。”
      萧辞神色淡然。
      “如今大局稳固。朝中大小事务,陛下已然能够独立处置。寻常政务交由三省官员正常流转。遇到难以决断的大事,可快马送文书前往别院寻我商议。不必时刻困在京城。”
      多年摄政辅政,他从未真正拥有闲暇。如今幼帝日渐成熟,正是慢慢抽身,将重心放回家中的时机。
      正交谈间,管家在外间轻声请示,得到许可之后缓步走入。
      手中捧着数封信函,恭敬呈上。
      “王爷,各地送来的书信。一部分是边关将领问候起居,另有几封来自江南州县。还有一封,是昔日江将军旧部递来,听闻王妃诞下世子,特意送来贺礼。”
      江清眠闻言神色微顿。
      父兄相继离世之后,江家旧部四散各地。多数人扎根边关,或是调任地方军营。平日极少联络。时隔许久,竟还记挂着她。
      “礼物代为收下。替我回信致谢。不必馈赠贵重物件。若是对方家中有孩童,可以备上些许笔墨书本作为回礼。”江清眠吩咐道。
      管家认真记下所有嘱托,躬身告退。
      待管家离开,江清眠轻声感慨。
      “一晃多年。江家旧事,仿佛就在昨日。”
      曾经满门戍守边疆,风光无限。后来祸事降临,大厦倾颓。若非一路步步为营,层层揭开暗网阴谋,难以洗刷家族蒙受的冤屈。
      “过往风雨尽数尘埃落定。”萧辞声音温和,“往后不必再被旧事束缚。你如今有自己的家。”
      江清眠转头看向他,心中安定。
      是啊。磨难已经落幕。眼前有良人相守,膝下稚子新生。往后的日子,应当向前看。
      午后阳光慢慢偏移。
      遵照萧辞先前安排,仆从将一架镂空纱质屏风安置在西侧游廊。软榻摆放屏风之后,暖阳透过纱料洒落,柔和不刺眼。
      江清眠被侍女搀扶着慢慢走到廊下坐下。微风轻轻拂动纱幔,带着冬日消融残雪带来的清冷空气。只是距离风口较远,不会受寒。
      不多时,侍女抱着萧景安一同过来。
      小家伙吃饱之后,再度陷入沉睡。安安静静窝在襁褓之中。江清眠伸出手指,轻轻碰一碰孩子柔软的手背。心底满是平和欢喜。
      萧辞陪伴在一侧,手中拿着一卷州县民生卷宗。却没有埋头细读。时不时侧过头,看向母子二人。
      偶尔远处传来府中清扫庭院的声响,距离遥远,十分轻微。整座府邸从容舒缓,没有丝毫紧绷肃杀。
      这般宁静光景,却不代表外界彻底无风无浪。
      几日后,一则消息悄然在京城上层圈层流转。
      数户老牌世家私下互通书信,准备趁着开春朝堂大考官员之时,联合上书,请求削减寒门晋升名额,优先提拔世家子弟。
      消息最先由暗卫探查清楚,连夜送入摄政王府。
      夜色深沉。
      内室烛火摇曳。江清眠已经先行歇息。萧辞独自前往书房,翻阅暗卫呈上的密报。
      纸上寥寥数行文字,却暗藏不小的隐患。
      世家抱团,意图限制寒门仕途。一旦得逞,多年努力推进的吏治革新便会遭遇重创。阶层固化再度加剧,长久下去,必生隐患。
      萧辞指尖落在纸面,神色沉敛。
      他并未立刻下令采取强硬手段。越是这种关键节点,越需要冷静布局。贸然打压,极易被扣上打压勋贵的名头,反倒让对方博取同情。
      他提笔写下几行文字,传给暗中安插在世家圈层的眼线。令其继续探查,收集各家私下串联的确切证据。
      待到时机成熟,再交由幼帝决断。
      处理完密报,夜色已经很深。
      萧辞放下笔墨,轻步走回卧房。尽量放轻脚步,避免惊扰屋内母子。
      江清眠并未熟睡。听见脚步声,缓缓睁开双眼。
      “出了事情?”她敏锐察觉到他眉宇间淡淡的沉郁。
      萧辞走到榻边坐下,没有刻意隐瞒。将世家暗中串联一事,如实说与她听。
      江清眠静静听完,认真思索片刻。
      “这群人蛰伏许久,终于按捺不住。他们认定陛下不愿大肆掀起动荡,想要借机抢占先机。”
      “正是如此。”
      “证据收集齐全之后,不必由你出面处置。交由陛下亲自主理最为妥当。”江清眠缓缓说出想法,“由帝王出手平衡世家与寒门。才能树立陛下自身威望。若是依旧依靠摄政王裁决,朝野上下永远无法真正习惯新帝亲政。”
      萧辞眼底浮现赞许。
      他心中所想,与她不谋而合。
      归政之事,不仅仅是移交文书权力。更要慢慢引导朝臣,凡事以帝王决断为核心。长久依靠摄政王,幼帝永远无法独立站稳脚跟。
      “我也是这般打算。静待收集完整证据,便入宫禀明一切,交由陛下定夺。”
      商议完毕,屋内重归安静。
      萧辞躺在外侧,小心翼翼留出充足空间。目光落在摇篮里熟睡的萧景安,思绪悠远。
      他毕生追求盛世清平。如今距离目标越来越近。可前路依旧存有阻碍。新旧势力的拉扯,不会轻易消失。
      只盼等到景安长大成人之时,世间不再有层出不穷的权力纷争。能拥有真正平和安稳的世道。
      一夜安然度过。
      次日清晨,天光破晓。
      萧景安醒得较早,发出清亮的小声啼哭。侍女连忙上前照料。
      江清眠缓缓起身。经过一夜休养,精神再度好转。
      萧辞安排好早膳,一边用餐,一边和她说起后续安排。
      “三日之后,我需要入宫一趟。与陛下商议开春官员考核章程。来回不会耽搁太久。府中诸事我已经嘱咐管家妥善看管。若是有任何突发状况,立刻派人送信入宫寻我。”
      “你放心前去。府内一切无需挂念。”江清眠平静应下。
      她早已习惯他身担重任。明白朝堂之事,无法全然推脱。
      用过早餐,萧辞更换朝服,动身前往皇宫。
      江清眠留在院中,陪着萧景安。
      小家伙清醒的时候渐渐多了起来。睁着乌黑眼睛四处张望。偶尔会试着挥动小小的拳头。咿咿呀呀,发出不成章法的细碎声响。
      江清眠低头看着襁褓中的孩儿,心中默默期许。
      愿世道稳步向前。愿朝堂平稳过渡。愿她的孩子,一生远离权谋纠葛。
      正午时分,暖日高悬。
      廊下静谧安宁。侍女静静侍立一旁。微风缓缓吹过庭院树枝。消融的雪水顺着枝干缓缓滴落。
      一时之间,世间喧嚣仿佛尽数隔绝在高墙之外。
      只是二人心中都清楚。王府之内的安稳,来之不易。高墙之外,朝堂博弈依旧持续。前路尚有层层关卡,需要稳步前行。
      但他们不再是孤身面对风雨。彼此相互依靠,膝下稚子相伴。无论未来迎来何种风波,皆有足够底气,从容应对。
      暖阳笼罩院落,岁月缓缓流淌。
      属于萧景安的人生方才开启。
      属于大启的全新格局,也正一步步,徐徐铺展。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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