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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这是我 ...

  •   这是我的秘密基地。
      弯腰穿过树丛,进入李宅的后山。
      “哗啦啦——!”
      那是一条绕过后山淌过李宅的小河,因为连日的阴雨而壮大不少的水流好像一对急行军,不知疲惫的踩着军靴踏步向前。
      “簌簌——簌簌——”
      山上长着大片大片的杨树和槐树,高大又拥挤,狂风吹过,树叶上的水珠“啪嗒”“啪嗒”往下甩,比前两天的雨还大点。
      过去,晋市的人也不管树种,什么树都种点,不知道什么之前啥会儿种的,反正我有印象的时候,它们就长满了。
      或许雨是为了留住他。
      我和他的缘分,就留在了这场雨里。
      连日的雨水浸透了山上的生灵,泥土的腥味和雨水的凉气直冲天灵盖,胸口的郁气没那么拧巴了。我好像闻到尼古丁的味道。
      山上的泥泞早已让我的皮鞋不堪重负。寒气逼人,我身上早就冷透了,可依然在一步浅一步深地往上走。
      一路上我时不时低头躲一下自由生长的枝桠,在我又一次拂开斜斜的冒出来的树枝时,我终于走到这条泥路的尽头——
      一条窄窄的青石板铺就的小路在我眼前向上延伸。
      我抬起左手,一手把我脸上粘的头发抹开,一手把湿透了的头发拢到一边,拧了拧水以后,然后把刚才差点戳到我眼睛的树枝折断,一挑一扭一□□就避免了被当成水鬼的可能。
      “啪嗒”“啪嗒”“啪嗒”
      我沿着这条歪歪扭扭的小路接着走,天色已经全黑了,隐隐的不安弥漫上我的心头,这刺激到我的神经,我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我知道这只是一片平平无奇的森林,因为树种的太多而绝对安全,可我还是老感到远处好像有一双眼睛在死死盯着我,是正在分shi的连环杀人魔?还是饥肠辘辘的林中野兽?又或者是都市传说里的魑魅魍魉?
      我不知道,尼古丁的味道淡到不可闻时,我已经下了山。
      我小心翼翼穿过树丛又把出口还原,这里正对着李宅侧面的一扇窗户。
      这边是保姆和钟点工会用的厕所,一般他们为了通风和透气会把这个窗户打开。
      现在李宅正门被拉了警戒线,里面肯定没人了。这窗户按理说下雨应该关上,也许是他们走的时候太急没顾上吧。。。
      轻巧地跨过地上的水滩,我洗手间门口轻轻的把鞋脱了。
      光脚踩在地上,说实话,哪怕我在外面已经冷透了,脚心接触地面的时候脚趾还是蜷缩起来。
      我把鞋留在了厕所,它湿透了,提起来也往下滴泥水。
      我只想趁着黑夜在这房子里找找有没有我想要的东西,穿着它目标太大了,我还得善后。
      黑夜吞噬着我的躯壳。
      我摸黑往楼上走。一楼楼梯转角处的那盆杜鹃已经开败了,花瓣凋零一地,叶片蔫枯。天井上的光打到上面,模糊了边界,周围那一片都是珍珠色的光。这种人工培育的品种就很娇贵,几天不精心养护就不行了。
      前几天应该是很好看的,大朵大朵的白色杜鹃聚在一起,喷香吐蕊。长长的菱形的花瓣两边有种波浪状的褶皱,远看好像谁家姑娘维多利亚时代的古着袅袅婷婷的站在那儿。
      旋转楼梯的墙上挂满了名家的油画,但是晚上太暗了我也无心去分辨好坏。
      二楼正对楼梯口那幅最大,应该是晚上的花园,看久了好像闻到不属于这里的香气。
      在华国的文学史上,杜鹃花与杜鹃鸟这两个意象,有着一段优美离奇的传说。
      相传,有个贤良的国王名叫杜宇,号望帝,他遇到水患,水患治理好以后,他禅位给治水有功的臣子后退隐山林。
      他真的是一个好皇帝,死之前还心系百姓忧国忧民。他死后化作杜鹃鸟,每年春耕时会飞遍大地,告诉百姓“快快布谷,快快布谷”。
      杜鹃鸟不知疲倦日夜啼鸣,喊到嘴都流出了血,它的鲜血洒在地上,染红了漫山遍野的杜鹃花。
      另一个传说则是杜鹃和谢豹是结拜兄弟,谢豹因伤人被判死罪,杜鹃代其坐牢却遭背叛,最终杜鹃含冤而死化为飞鸟,它悲愤之情没有化解,叫声嘹亮响彻天地,最终,它啼出的血泪洒在山间,化作了杜鹃花。
      我在画前驻足,这画的是夜晚的白色杜鹃花丛,夜色模糊了花与夜的边界,给这幅画增添了水汽弥漫的朦胧感。
      很眼熟的景象,这是我幼时的李宅一角,是李君请名家专门作的画。我们被迫搬出去之前李宅的树丛种满了杜鹃花,红的粉的紫的白的,大片大片,花季的时候铺天盖地的花香。
      那个时候我经常去后山玩,满目娇艳却没有珠光宝气的俗气。美到深处,浪漫旖旎。
      再小一些的时候,李君会拿一本书和我在午后坐在杜鹃花丛下躲凉,他会轻声地给我念书里的故事。书里的书签是去年李宅种的银杏树的飘落的黄叶,弧形的薄片、纤长脆弱的叶柄细细地插到书里。
      然后我就会做一个充满香气的梦。
      后来再搬回来,就发现杜鹃花不见了,变成普通好打理的树丛了。
      李君很忙。忙到顾不上在意消失的杜鹃花。
      所以长久以来,我觉得恨意是我身上最澎湃的情感。
      我又想到那天傍晚我和你在花园的亭子里,我抬头看你,有那么一会,我对你的很意达到顶峰。可你不敢看我,你也不曾对我展露一丝一毫你的真心。
      你死去以后的今天,我紧皱眉头,口中泛酸,似乎仍能体味到,那天我对你恨意至极的时候舌根上带来的苦涩。
      我路过会客室,里面墙上正对走廊有一面镜子,那镜子的边框是很雅致的垂丝吊兰,里面照出昏暗的走廊和看不清表情的我。
      长年的情绪低落让我患上厌食症,除了保持基本的生命体征外我很久没有正常进食了。镜子里的女人高瘦干瘪,像一朵缺水快要枯萎的花,两只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穿透黑夜。
      我感觉我连一面裂了缝的镜子都不如,沉浸在自己的悲惨故事中的时候只能看见自己,自怨自艾悲天悯人又畏首畏尾顾虑太多,没有付出什么的我在故事戛然而止时却从镜子里照见自己——
      那些隐秘的欲望、拧巴的执念,似乎都失去了意义。
      这一刻的感觉,就好像我之前去李宅后面几条街上的教堂里参观时,神父在花窗下聆听信徒的祷告,一旁的彩窗却在地上投下的暗红光影:越是浓烈的罪性,越照见人类对救赎的饥渴。但虔诚祷告的信徒不会在意地上的光影是什么颜色,一时的灵魂解放足以让他们放松很久。
      我是个卑鄙的人,无关性别无关际遇,只从人性上来说。
      他走后,我泄了一地的爱没人要,我被独留在风雨中,怀着满满为他而生的爱不知道要往哪里去。
      我的灵魂不是从李君离开的时候才缺失的。我把对他的爱当成权宜之计,用恨来伪装自己的懦弱,我并不了解自己,我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所以每每感到事与愿违的时候,就会从心底蔓延起痛苦,茫然若失,不知所措,这种不知何去何的寒意从让我的心每时每刻都在绞痛——
      这种痛苦排解不了,我的耳鸣也愈演愈烈,好像搬出李宅的那几年,住在外面的老房子里时,夜半时常听到的外面传来的火车鸣笛一样,若隐若现却又不容忽视,它的意义和医院里的消毒水味、阳光照射下空气中的尘埃一样,一生一世永远相随,摆脱不得。
      你为何不同我说发生了什么呢?为何你从不与我交流?
      你知道吗?我发觉的时候,就算我们重新开始也太晚了。
      若是在你生前,我们可以把话说开,哪怕说不开,咱们多交流一下,也许你就不会……哪怕我和你一起去呢?
      若是我当时晚点跑开呢?
      若是你一遇到危险,我便出现在你身旁呢?
      若是你没有无动于衷而是,而是向我展开怀抱呢?
      若我当时乞求你的原谅,你会避开死亡么……
      我很想,很想回到什么都没发生之前,回到儿时的杜鹃花下,要是生命永远为我们停留在那一刻就好了,你永远是那个白衣的小小少年,柔声在我耳边讲“银杏果苦……” 。
      而我,会永远沉溺在一个个光怪陆离的梦里不会离开,白银时钟像奶油一样融化在草莓味甜甜圈上,带着草帽的兔子先生穿着湖绿色的衬衫扛着粉色的收音机笑着跳进宝石蓝的湖里……
      所以,幸福这东西,永远就像别人身上的香水,闻得到,染不上。
      他的书房门虚掩着,我扶着房门摸黑轻手轻脚摸进去,径直朝右边墙上的画走去。
      这是一幅白玫瑰,仿的是梵高的《玫瑰》,黄绿色的花瓶里满满当当地挤满了怒放的白玫瑰,整幅画背景是白色花纹的绿色墙纸。
      玫瑰是爱,是死亡,是极乐。
      身处人间的凡人在玫瑰上会寄托乌托邦的愿景。
      它高贵庄严又艳情诱惑。
      它是不灭的温柔、永恒的希望。
      它是秘密的化身。
      我正要伸手小心地把这个画取下来时,一只奇异诡谲的蝴蝶抖落七彩粉末,飞过我的眼前。
      它扇动着红灰渐变的翅膀,落在我手上,一动不动好像变成白色的纸片,让我想起毕业季校园里随风吹动的樱花,风过不留痕。
      “抓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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