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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雨夜归人 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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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上人结婚了,新娘不是我。
晋市的雨,是能把灵魂沤烂的那种。雨下得很大,雨珠子砸在李宅外的银杏树上噼啪作响,像是无数冤魂急不可耐地用小手在敲打玻璃窗,催促这场婚宴最后的宾客赶快离场。
婚宴的喧嚣刚刚散去,烟酒味、香水和脂粉味混杂着树叶的清香,带着腐烂湿漉漉的泥土味在鼻尖萦绕,久久消散不去。
我,智童童,像条丧家之犬,被突然出现的周管家“请”到了后院的凉亭。
一刻钟前我还像条阴沟里的老鼠,穿着我从某鱼上淘的二手礼服缩在人群里,被香槟塔折射水晶吊灯的惨白光线晃得张不开眼。身上的群众虽然艳俗,可也是我打工三个月攒的钱买的,此刻紧紧裹住我,又冷又重。
我早该走的,在新人进场交换戒指的时候。
可我挪不动脚,我的脚好像在这里扎了根。
我用嫉恨的目光死死盯着我的心上人,我的好哥哥,我的监护人,我十九年溺水般的人生里唯一抓住过的浮木。
他穿着挺括的深灰色礼服,头发用头油梳的一丝不苟,侧脸在人群里是那么耀眼。
我看着他微微低头,听着新娘子说话,嘴角似乎弯了一下,然后二人手挽着手被人群簇拥着往大门走。
就那么一下,那个笑隔着人群刺痛了我的眼,顺着神经刺疼了我的心、我的脑,我的整个人都被一种熟系的苦痛所包围。
我突然想起也是三个月前的雨天。也是这样的雨声,我的世界也是这样让人窒息的黑暗,他风尘仆仆赶回来,身上带着消散不了的寒气,带着令人拒绝不了的态度推开了我的卧室门。
停电了。闪电劈过夜空,照亮了他紧绷的嘴角,我当时吓得一直往后缩,然后我就看到——
疯狂、滚烫的暗火在他眼底燃烧。
他很冷漠,什么也不说。只是跪在床上,用那双修长的、骨节分明的大手死死扣住了我的手腕,力气不大但我挣脱不开。
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发梢滴落,砸在我的温暖的皮肤上,激地我一激灵。
没有温存,没有言语,只有暴雨如注,沉默地他。我好像是被海妖拖进水里的溺水者,在铺天盖地的海浪中沉浮。早已分不清那剧烈的心跳是他的还是我的。
天亮时,雨停了,他早已离开,只留下害怕冰冷而蜷缩在一起的我和身侧的一点凹陷。空气中未散去的冷冽气息,证明了那不是一场过于逼真、潮湿的噩梦。
然后我跑了。
我不知道长达三月的失踪是否会给他产生影响,不过看刚才那言笑晏晏的样子应该是没有的。好像一切的一切都是雁渡寒潭,飞鸟过而不留痕。
新娘是苏家的二小姐,现在整个晋市应该没人不认识她,毕竟早在一个月前外面的媒体就铺天盖地的为这场世纪联姻做宣传了。
她长得我这个女的都嫉妒,高高的个子小小的脸,穿上白色的礼服怎么看怎么贵气,大大的眼睛隔着老远都能看到她那满眼幸福的神色,好像一条骄矜华丽的美人蛇。
哈。
我的喉咙里挤出了一点气音,好像是笑,又好像无可奈何的叹息,但是配合我的神情,又好像我在呜咽。我越看越恨,我咬牙切齿却又只敢在角落里降低存在感,低头用余光窥视别人的幸福。嫉妒、怨恨和不甘的情绪黏腻地糊满了我的内心,难挨的感情像一把巨钳扼住了我的脖颈让我一度感到窒息。恨意充斥了我的大脑,我不知道是哪一种感情占了上峰让我失去了理智。我本来在角落掩藏气息,一个人呆的好好的,时不时拿盘子装一些点心吃吃。
可我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涵养,沉溺在压抑的情绪里无法自拔。等我回过神——婚宴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的,客人早走光了。
整个大厅就剩我一个人傻愣愣的站在香槟塔旁边。
我想,就算是个瞎子,也能注意到这安静如鸡的大厅里还有个活人在呼吸吧。
怎么晚宴结束了都没人通知客人一下。
在看到头发花白但是站的笔直的周伯和以往无数次一样,一手拿毛巾一手背在身后,面色慈祥地站在落地窗外时,我知道我想在别人的幸福人生里面当一个思想偏激的透明人的愿望是实现不了了。
“童小姐,少爷在凉亭等你。”
如果你有一种对方人很好的感觉,那我告诉你这是错觉。毕竟他说这句话只是公事公办地通知我一下。
什么?你说我不是还说他慈祥么?拜托,你看他再和善不是在发现我犹豫不决的态度偏向逃避时还是站在那没动么?
我非常清楚,就算我那名义上的好哥哥没交代,以周伯的忠心程度,如果我不去他有的是办法让我过去。
绅士只是假象,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管家。
这看似好说话,实则只是通知你一下的作风,和我那面似菩萨心如恶鬼的哥哥如出一辙的虚伪而又不近人情。我太熟悉李宅里的一切了——绅士的假面,冰冷的里子。
此时外面又开始飘起小雨,和我的心情一样急转直下。
周伯依然站在那没动。
我想就算是服务主家经验丰富的他,可能也没料到阴了一礼拜脸的老天爷在这个关键时刻,在他雇主的要找好不容易愿意露面的妹妹在花园“叙旧”的时候下雨吧。
我不知道他预判到没有,反正我没有;我前几天拿着好不容易打工赚到的钱网购了一条裙子,发现颜色有点艳,本来想看看日光下的样子,结果快到退换时间了,也没见到太阳。
不过我看他就算是提前预判到了,估计也不在意,李君现下要见我,就算是刀山火海他也会让我去的……
再聊聊我哥哥,或者说,我名义上的监护人——李君,就是面前这个正站在凉亭中,用那锻炼得当的脊背对着我,望着外面被雨水不断溅起涟漪的湖面的人。
他穿着整洁,头发一丝不苟的用头油固定地整整齐齐。
与我被雨水淋地一块深一块浅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
切,装什么老钱风。现在人模人样的不还是个俗人。
我思绪又飘远了,飘到了不久前某个雷雨交加的夜晚,想起了一些让我决定离家出走躲105天的事情。
想着想着我的脸热了起来,突然觉得雨中的凉亭这个氛围特别旖旎。
可我马上冷静了下来。
让我感觉被Duang一下砸了一下天灵盖的是,我脑海突然冒出刚才,他穿成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和盖着白纱身着婚纱袅袅婷婷站在那的新娘交换戒指的场景,怨怼的情绪又满溢了我的胸腔。
“闹够了?”他说话的时候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他总是这样,冷得像一块冰。哪怕在床上也吝啬于给予我一丝一毫的感情安慰。
“噗嗤,哈哈哈哈哈——”我嗤笑,蓬勃的恨意让我的头阵阵抽痛,心里却像有团火在烧:“恭喜啊,李君,哦不,哥哥,我的好哥哥,新婚大喜!要不要我现在放挂鞭炮,给你和我的嫂子助助兴?”
他缓缓转过身,他终于舍得施舍给我眼神了。
他的眼睛很大,但是不会显得傻气,我想应该是他眼睫毛过于浓密好像有全包眼线一样的原因吧。他的鼻梁挺括,上面那颗浅色的痣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不过,我知道它被水汽氲湿是什么样子的,但这丝毫不能让我对他升起一点亲近之情,心下全是悲凉。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是我看不懂的情绪,可他这种冰一样的人会有感情么?可能是我自作多情吧……
我还是读不懂他。
也许我一开始就不应该有想靠近他读懂他的想法。
“你觉得很有趣?”他语气毫无起伏地问我。
“有趣!当然有趣!还有什么比这更有趣的笑话!看看我这个傻样!再冷静的人应该都能笑出来吧!”
他把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石桌上:“你觉得你调查的这些就能解决问题么?你以为你这种没有异能的普通人去查这些秘辛可以不留一丝痕迹么?最后一次了,童童。别再插手和异能者有关的事了。”
“这又是什么?新的施舍?还是告诉我,我多蠢、多自不量力的证据?”
又是这样!
他永远都是一副我什么都不行什么都需要别人收拾烂摊子的态度!
永远用这种“我为你好”的姿态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是他父母好友的遗孤!是他在父母双亡后还不得不出于责任收养的“妹妹”!是他光辉人生中不得不背上背德这一标签的唯一的污点!
“最后一次?谁稀罕!”
我猛地抓起文件袋狠狠摔在地上。
我歇斯底里的情绪让我控制不好力度,指甲扯破牛皮纸袋,纸张在空中飘散,落在地上又瞬间被溅入的雨水打湿,
“李君,我受够了你这种施舍一样的态度!我在你眼里永远都是错的,我真的受够你了!”我冲上前去狠狠抓住他的西装,逼迫他看着我的眼睛,
“你凭什么这么对我!是,我没有觉醒异能所以我不配和你们这些异能者有关的事情沾边!那你就当我是一滩烂泥扶不上墙好了!你现在这是在干嘛?!如果你不想付出,你一开始就别掺和啊!你态度转变的那么快,好像性格大变的是我不是你一样!把别人像垃圾一样丢来丢去很好玩么!”
我摇晃他的身体,失去父母后的日子我俩的心理和精神的压力都很大,之前我以为他变得冷漠是因为过早长大的后遗症。
因为之前他的善待,错让我一直以为我是不同的,所以后面李家父母双亡后,他突然变得很冷漠,我以为他是突逢巨变接受不了,所以我不管后来他再怎样冷着我,我都觉得我俩是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
可现在我不这样想了。
“你以为你能改变什么?”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波澜不惊,好似冰岛冰原上亘古不变的一谭死水,“这不是你该接触的东西,你离开这里吧,这次离开就别再回来了。”
“如果我只是你的妹妹,你几个月前为什么那样做!如果我算你的情人,那你没必要还给我收拾所谓的烂摊子!”
“是,我就是哪哪都做的不对,可你,李君,你就没问题了吗?!”
父母去世以后很多年我俩一直以为我俩相依为命。
我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一直以来我都没有觉醒异能,李君不一样,他是s级异能者。
虽然异能者在当今世界占比不高,但是我们生活的圈子绝大部分人都觉醒了异能,我在其中是个格格不入者,是异能者中的异类。
有点可笑,异能者只是有强大的能力所以被人们追捧,但是数量稀少,普通人还是大多数的。
可我在五岁来到李家以后,就和李君是同一个小学,同一个初中,同一个高中,过两天开学以后我俩还会是一个大学的校友。
身处的圈子,让我这个世界上占大多数的普通人反倒成为被排挤看低的异类了。
我能理解他为了保住父母的基业被迫联姻,可我接受不了他什么都不和我说,接受不了他好像什么都无所谓一样的态度。
“你一点也不在乎我!”
我红着眼睛吼完,意识到什么,
“是了,你就是不在乎我,你什么都无所谓……”
我情绪大起大落,陷入癫狂。
谁都能看出来,我精神状态不好。
“是你,是你把我引到一条妹妹不像妹妹,情人不像情人的路上去的!”
我也不知道我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变得有点病病的,我只知道很早之前,应该是小学的时候吧,我就已经被人明里暗里叫做疯子了。
我吼完就要推开李君,也不管他什么反应,转身就踉跄着想冲进雨幕。
李君到底是强大的异能者,他一把抓住我的手不让我走。
“你…”我也没看清他脸上的神情,但是我想应该不是痛楚而是冷漠。
但我现在不想在乎。
“啪!!——”
发现自己被抓住以后,我头也不想回,用另一只手甩了他一个巴掌。
外面的天空在这个时候大亮了一下。
“轰隆!!——”
老天爷也看不下去了,给我的单方面争执添油加醋呐喊助威。
雷雨天真的是个好天气,就好像发生再严重的事情,一场大雨过后都能像没发生过一样重新开始。
这次我推他他没再拽我。
“咚!!——”
我冒着雨一头撞进别墅大门。
周管家无声地出现在楼梯口,他关切地看着淋成落汤鸡的我。
我接过他递给我的房间的钥匙,拐进了二楼左边的走廊。
我用钥匙打开房间门。
铺面而来一股很久没人住但是经常有人细心打理的味道,夹杂着尘土味、真皮家具以及某种木质的冷香。
我反锁门以后靠坐在铺了毛毯的地板上。浑身冰冷,我牙齿打颤。
窗外风雨交加,雨势更急了。
半夜,我翻来覆去睡不安稳,总觉得被子捂不热浑身发冷,但是醒不过来。
我做了很多梦,梦到车祸现场的刹车声、和玻璃碎裂的声音,也梦到在学校被人议论不止、被流言蜚语困扰的不堪过往,梦到了……三月前雷雨交加的晚上,滚烫的呼吸和沉默地侵略占据我整个夜晚。
房间里似乎不止我一个人,一丝若有似无的暖意拂过我的额头,驱散了些许雨夜的寒。
应该不是错觉吧……
毕竟那个人也是这样的风格。
似有若无的暖,刻骨铭心的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