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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白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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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穿过花枝,落在嵇野脸上,带着几分惯有的散漫,片刻后又带着几分凝重,她神念通透,三人压低声音的对话,都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从那名唤鎏苍口中道出古一要趁论道大会偷袭雾隐、派绛璃与泓君去昆仑毁传送阵,到嵇野轻描淡写提起被她“关了十年”、说要跟她搭伙联手,再到他叮嘱二人按兵不动、等他传信策应 ... ... 一应布局悉数落进花静禅耳里。
她眸色渐深若有所思,眼底神色平静无波。
倒是没看走眼,这嵇野虽性子桀骜,却拎得清轻重,没借着旧部到来就暗中搞小动作,反倒第一时间想着来跟她通传消息。
至于那两人,倒是忠心可嘉,冒着暴露的风险潜进来寻人,嵇野驭人倒是有一手。
三人商议得快,不过片刻功夫,鎏苍与楼弃便循着原路悄然退走,嵇野也转身往凌云阁的方向而来。
花静禅没有现身相见的意思。
既然嵇野自己要上门来谈,那她等着便是,他主动上门,那么主动权便掌握在自己手里,方才那番对话,她已将魔族的部署、四人的立场摸得一清二楚,有这四个魔圣在古一身侧做内应,此局倒是越来越有趣了。
白虎追到主峰边界,终究是忌惮主峰的上古禁制,四只虎爪牢牢扒住地面,对着桃林方向低低咆哮,虎目圆睁,半点没有退去的意思,只等着里面的人出来便再扑上去。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却自带威严的声音,直接落在它的识海之中,是花静禅的传音:“此事不必声张,莫要惊动山中值守弟子,那两个魔修,放他们离去便是。”
白虎耳朵猛地抖了抖,硕大的虎头下意识歪了歪,满是困惑,师祖既已知晓有人擅闯,为何不直接杀了。
它镇守青云峰数千年,向来是见着擅闯的魔修便直接拿下杀了,今日怎么反倒要放人走?这上神的心思,它这只虎是当真琢磨不明白。
可师祖的命令,它从不敢违逆,白虎甩了甩蓬松的虎尾,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算是应下了。
刚要转身,便见云气之中悠悠飘落下一颗莹白饱满的仙果,灵气四溢,果香清甜,直直落在它面前的草地上。
是师祖赏的。
白虎的眼睛瞬间亮了,方才的困惑一扫而空,已抛到九霄云外,算了人类的心思虎子才管不着,它低头叼起仙果,小心翼翼衔在嘴里,尾巴甩得更欢,对着云气深处恭恭敬敬低伏了下虎头,便转身踏着山风,心满意足地回青云峰去了。
云气之中,花静禅看着白虎欢欢喜喜远去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敛去神色,转身往太虚宫而去,身形化作一缕极淡的云气,越过桃花林,径直落到竹园内。
园中灯火长明,案上一卷仙经静静摊开,花静禅落座于摇椅上,素手轻抬,炉中沉仙香缓缓燃起,烟气袅袅。
她抬眸望向上空夜色,桃花林的方向,那道玄色身影正缓步而来。
凌云阁外,玄衣身影在廊下转了两圈,不时倚着冰凉的廊柱,正琢磨着是硬闯还是找个由头叩门,识海里忽然落下一道清浅的声音,淡得像夜风拂过的竹叶:“来竹园。”
是花静禅的传音。
嵇野眼睛一亮,心里那点纠结瞬间散得干干净净,也顾不上琢磨她怎么知道自己在这儿,脚步一拐就往竹园的方向去。
夜色浸着满院竹香,翠竹疏影筛下漫天星子,碎银似的铺在青石板上。
园子深处临着一方半亩方塘,水波映着星光,晃出细碎的粼光,花静禅就坐在池边老竹下的摇椅上,素白裙裾垂落在地,手边案几上摊着一卷经册,一盏琉璃灯晕出暖黄微光,随着摇椅轻轻晃着。
嵇野的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下意识放轻呼吸,生怕打搅了这一片安静。
摇椅微微晃了晃,花静禅目光仍落在远处池面,水波映在她眸底,像盛了半池子星辰,她没回头,只淡淡开口,声音散在风里,轻得几乎要被竹叶声盖过:“大半夜不歇着,找我何事。”
嵇野猛地回神,上前两步站定,踌躇了一瞬,还是说了:“咳~你——出关了?”
花静禅无奈,“你若是没事就回去歇着!”
嵇野急忙说起正事:“今夜我撞见两个旧部,潜进山来了。”
他把鎏苍、楼弃夜闯仙山、被白虎追至桃林的事简要说了,末了语气沉了几分,“古一已经带着七大魔君,”顿了顿,想到如今已是七大魔圣,便改口:“七大——魔圣埋伏在苍梧云海和北冥灵渊交界处,就等着论道大会开启,想要趁乱攻打雾隐仙山。”
花静禅“嗯”了一声,翻过一页经卷,半分意外都没有,神色平静得像听了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知道了。”
嵇野一愣,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眉头当即皱了起来,往前凑了半步,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郑重:“你别不当回事!古一和司贺歧勾结在一处,敢明目张胆打雾隐仙山的主意,绝不是一时冲动,我怀疑他们早备好了后手,说不准就是冲着你来的,他们定是有把握能牵制住你,这才敢这般行事。”
“你别太自负,真掉以轻心,是要吃亏的。”
他话说得直,带着点藏不住的担心,说完又觉得自己语气重了,抿了抿唇,别开眼看向池面。
花静禅这才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眸底映着灯影,平静无波:“他们的计划,我早已知晓,也已有应对之法,你不必操心。”
她语气轻淡,却带着十足的笃定,“为免节外生枝,你权当什么都不知道,照常待在太虚宫,至于何时动手有何应对之法,届时我会告知你该如何做。”
嵇野啧了一声,心里有点不痛快,这人永远是这副万事尽在掌握的样子,半点不领情。
可他也清楚花静禅的性子,素来谋定而后动,从不打无准备的仗,他撇了撇嘴,泄了气似的:“行,我就知道你不可能没防备,都听你的便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那四个旧部这些年一直蛰伏在古一手下,鎏苍和楼弃在苍梧云海跟在古一身边,绛璃和泓君今晚刚动身去昆仑虚,古一派他们去毁昆仑虚传送阵,想把参会的仙门都困在雾隐仙山,断了援兵的路。”
“真到动手的时候,我那四个人可以策应,里应外合会更稳妥。”
“昆仑虚那边我已安排了人。”花静禅轻点经卷,“届时让你那旧部按兵不动,等我的人接应即可,我的人自会告知他们行事方案,让你的人配合我的人便是,传送阵不会有问题。”
嵇野闻言便知,花静禅是真的准备好了应对之策,否则不会计划的这么巧,连昆仑虚都提前安排好了人,想来是他多余操心了,他还被蒙在鼓里时,怕是花静禅早就知道了古一和司贺岐的阴谋。
嵇野点点头一时无话,正事三言两语说完,反倒忽然没了话头。
他拉过旁边一张竹椅坐下,身子微微往后靠,掌心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竹椅边,浑身都透着点不自在。
他偷偷抬眼,目光越过案几落在花静禅身上。
琉璃灯的暖光落在她侧脸上,柔和了平日里的清冷疏离,长睫垂着,正专注地看着手中经卷,仿佛全然没注意到他的目光。
嵇野喉咙动了动,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这十年在太虚宫‘下棋品茶’的日子?说当年初见时的场景?还是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好像都不合适,又好像都没必要。
他这十年很少有这样待在花静禅身边的机会,更甚少有这样两人安静相处对话的时刻,所以一时间竟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索性就安安静静坐着,听着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听着池边偶尔的虫鸣,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得很轻。
夜风裹着金竹香和她身上淡淡的冷香飘过来,清清淡淡的,却让人心里莫名安稳。
嵇野垂着眼,嘴角悄悄往上勾了点,心里头藏着点没由来的窃喜,能就这么安安静静陪着她坐一会儿,好像也挺好,大半夜跑这一趟,值了。
嵇野仰躺在竹椅上,吹着夜风,嗅着独属于她的馨香,一时间忘却了今夜突然得知的事,心中一直记挂的事一时抛却脑后,只想就这样静静的,和花静禅就这么静静的呆着,只有他们两个人。
但他又突然想到今夜遇到的鎏苍和楼弃,这十年,虽然一直困在雾隐仙山不能出去,但这样安逸的日子过了十年,让他一度忘记在魔界摸爬滚打,谋心算计的日子,直到今夜,鎏苍和楼弃的出现提醒了他,这样的日子,他不可能一直这样。
一时间又突然烦心起来,他不知道还能这样和花静禅在一起多久,待到一切事情尘埃落定之后,他该何去何从?回魔界吗?继续做魔主?可 ... ... 花静禅会和他一起吗?怕是不会的。
这么想着,又自己否定,脑海中像是有两个小人再打架,想着想着竟是不知觉睡了过去。
待花静禅看完手中经卷时,抬眸便看到一旁呼呼大睡的嵇野,她挑了挑眉,竟不知嵇野竟敢就这么睡着了,她掸了掸裙摆,起身回了凌云阁。
竹园里,只剩下睡得一无所觉的嵇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