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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可笑      ...


  •   司贺歧不答,只抬了抬手,一缕极淡的黑气从他指缝飘出,没入阵中,方才还躁动尖啸的鬼魂瞬间噤声,齐齐俯首,如朝君王。

      “你作为我的另一半心头血降生,继承了我的极寒之体,天资确实出众。”他语气平淡,像在评鉴一件死物,“只可惜人间灵气稀薄,到如今百年过去修为还是如此低微,本想多留你些时日,若不是 ... ... ”

      司贺岐的语气猛然一转,戾气陡生,“你得她眷顾,竟能让她这般护你,这便是你不配了,不如早点被我炼化,回归与我,”他哈哈一笑,又转了话题,“你太意气,也太蠢,真当仙域和人间一般,能由着你凭一身剑意横冲直撞?”

      锁魂阵中的阴风似是感知到来人的威压,齐齐凝滞了一瞬,四下飘曳的残魂黑烟簌簌退避。

      司贺歧负手而立,青衫在雾气里不染纤尘,他垂眸看向拄剑勉强撑着的司九经,目光掠过那张与自己七八分相似的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声音清冷得像冰下寒泉:“我是谁?”

      他缓步走近,每一步落下,脚下青石便结起一层薄霜,冯冀杵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你倒也配问。”司贺歧停在三尺之外,语气轻慢得如同打量自己养的一条狗,“五百年前,我便要炼混沌神力,可惜五行之力与九幽之力终究是后天糅合,泾渭难融,算不得真混沌。”

      “我费心闭关也只融合了金木火土,失了极寒之体竟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将水寒与九幽之力融合,只差这一道我便可成。”

      司九经喉间发紧,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心口的掌伤随着急促呼吸阵阵抽痛,他死死盯着眼前之人,不肯移开半分目光。

      “百年前,我剖心头血一分为二,一半继承我的极寒之体,送你入人间司氏一族帝王胎中降生,借人间气运温养,另一半入魔界,合九幽之力化形,是为嵇野。”司贺歧说得云淡风轻,“你们本就是我心血所化,天生带着最纯粹的极寒与九幽之力,待你二人修至登仙三境、登魔三境之日,便是我炼化你们二人、融两极本源、铸就真正混沌之体之时。”

      他指尖轻点,一缕极淡的血色灵光从司九经周身飘出,在空中凝成一滴莹润血珠,又缓缓落回他自己指尖:“你引以为傲的极寒之体,你拼死守护的人间疆土,你视作至亲的父王臣民 ... ... 从始至终,都只是本君给你布好的局。”

      “轰——”

      话音落下,如同一道惊雷在识海中炸响,司九经耳畔瞬间一片嗡鸣。

      肩头的伤口、翻涌的气血、残魂的细碎尖啸,在这真相面前竟都变得麻木。

      过往数十年的人生在眼前飞速碎裂,父王深夜抚着他发顶说“我儿根骨天成”,师祖曾赞叹他极寒之体天赋异禀,他披甲守边境、仗剑斩妖邪,所有的坚守与荣光,原来全是一场精心编排的骗局。

      他不是人间皇子,甚至不算是独立的人,只是一团被剥离出来的心血,一枚被养了百年的鼎炉,就连他的出生,都带着被吞噬的宿命。

      嵇野 ... ...

      那个陌生的名字像淬了冰的针,扎进他混沌的思绪里,另一半心血,魔界,同出一源,殊途同归,最终都要沦为同一个人的养分。

      何其荒谬,又何其可笑。

      司九经猛地呛出一口血,血色溅在雪亮的剑身上,触目惊心,他膝弯发软,却凭着一股韧劲硬生生撑住,不肯在对方面前彻底倒下。

      抬眼时,眼底翻涌着震惊、怒意,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茫然,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所以 ... ... 那些追杀,那些死局,全都是你安排的?”

      “便算是磨砺了。”司贺歧漫不经心地拂了拂袖,“温室里长不出好苗子,不逼一逼你,你怎能进阶得这般快?”话锋猛地一转,“谁知,你竟机缘巧合引来师祖降临,险些坏了我在人间的计划!好在最后还是顺利滋养了寂灭魔珠,否则早在人间之时,我便先炼化了你!”

      他垂眸看着司九经惨白却桀骜的脸,笑意里带着几分玩味:“你比嵇野更有趣,你在人间习君子六艺,学着做人知礼法道德,所以你比嵇野更难接受这样的事实,只可惜,再怎么挣扎,也逃不出棋子的命运。”

      “五百年筹谋,百年落子,你以为你凭什么能一路活到今日?那都是本君的恩赐。”

      司九经只觉得心口一阵绞痛,比身上的伤更甚,那些他曾以为是天降磨难的劫数,那些他拼尽全力闯过的死关,原来都只是饲主为了养肥猎物而设下的考验,他所有的咬牙坚持,所谓的九死一生,在对方眼里不过是一场可供赏玩的戏。

      识海因心神巨震而阵阵刺痛,原本被压制住的残魂侵扰趁虚而入,无数细碎尖啸在耳边炸开,司九经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茫然已被寒冽的杀意取代。

      他撑着长剑缓缓站直身体,尽管身形摇摇欲坠,脊背却挺得笔直。

      “妄想。”语气淬冰,带着宁折不弯的决绝。

      司贺歧挑了挑眉,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反应,他负手转身,青衫扫过弥漫的雾气,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回荡在锁魂阵中:“你可以试试,毕竟,游戏才刚刚开始。”话音落时,他身影已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冯冀捂着腹部的伤口,怨毒地看了司九经一眼,也连忙跟着退去,只余下满阵残魂,在短暂的蛰伏后,又再度张牙舞爪地围了上来。

      司九经拄剑而立,胸口剧烈起伏,鲜血顺着肩背滴落,砸在青石板上绽开朵朵血花,他望着司贺歧消失的方向,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番残忍的真相,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司贺歧指尖一捻,阵中雾气骤然翻涌沸腾,原本游离的残魂齐齐尖啸着凝实,锁魂阵内的白雾转瞬便被浸成浓黑,道道漆黑魂链自竹林中探出,如活物般缠向阵中心的人。

      “本没打算这么快收网。”他负手而立,语声淡漠,眼底却翻着压不住的嫉恨,“可你身上留着她的神力,多留一刻,我便多碍眼一刻,先抽了她给你的神力,再将你这一身极寒本源炼化,正好一举两得。”

      司九经疲于应对铺天盖地而来的魂链,不过片刻便被魂链缠上四肢百骸,带来的并非皮肉之苦,而是神魂被生生拉扯的撕裂感。

      司九经能清晰感觉到潜藏在体内深处的那道温润的力量在被动震荡,此刻正被法阵之力一点点往外剥离,每抽离一分,他的神魂便剧痛一分。

      他紧咬牙关,舌尖渗满血腥,不肯发出半分呻吟,极力运转周身极寒之气拼命反扑,可渡劫中期的灵力撞在司贺歧催动的魂链上,如同萤火撞向皓月,反震得自己经脉寸寸作痛。

      体内的护体神力察觉危险刚要出现,便被司贺岐祭出的寂灭魔珠压制住,若不是护体神力紧紧护住司九经的心脉,他早已承受不住。

      司九经心里清楚,两人之间的差距早已不是境界可以丈量,先前能拼死反杀冯冀,全靠对方轻敌冒进,可在司贺歧面前,他的境界修为、每一式剑招都像孩童舞剑,一览无余。

      对方根本无需亲自出手,只凭法阵之力便能将他牢牢桎梏,用锁魂阵,不过是猫捉老鼠般的折辱。

      司贺歧要的也正是这个。

      明明抬手就能捏碎他,偏要一点点折磨,看他在剧痛里硬撑,看他拼尽全力想要反抗,再亲手一点点碾碎,只有看着这枚“棋子”在泥里挣扎,才能消解他半分刻入骨髓的嫉恨,凭什么她的本源神力,要给这么一个心血化出来的赝品。

      几乎是同一时刻,太虚宫凌云阁内,星光洒落楼阁内,夜风顺着窗棂卷进来,案上经册被风吹得翻过一页。

      花静禅盘膝坐在蒲团上,原本阖目凝神的状态被骤然打破,她心口处,猛地发烫,跟着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

      那是她留在司九经体内的护体神力,神魂同根相系,他此刻受到的痛苦折磨,顺着这层联系清晰地传了过来。

      花静禅缓缓睁开眼,眸色清寒如冰,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沉色,她屈指一弹,一道泛金光芒划过,在空中凝成一面莹润光镜。

      起初镜面雾气氤氲,随着她神力缓缓注入,锁魂阵内的景象便清晰地映了出来:黑雾翻涌,残魂尖啸,漆黑的魂链紧紧捆在司九经四肢上,正一点点将他体内那道温润神力从心脉里抽离出来。

      而阵中那道青衫身影,眉眼冷傲,捻着炼化法诀,正是销声匿迹多年的司贺歧。

      “果然是你。”

      花静禅语声极淡,却带着几分彻骨寒意。

      她当年留这道护体神力,本是替司九经在危机之时抵挡一劫,留作他绝境中的一线生机,却没料到司贺歧竟动手这般快,手段这般阴狠,以锁魂阵磨他神魂、挫他道心,不仅要炼化他一身极寒本源,连她留下的这丝神力,都要硬生生抽走据为己有。

      光镜之中,司九经脸色惨白如纸,唇角不断溢出血丝,却始终紧咬着牙,魂链再收一分,他体内的神力便黯淡一寸,神魂波动也越来越微弱,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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