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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弦音 吉他的琴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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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他的琴弦割疼了林未晞的指尖。
江野的手从后面覆上来,轻轻调整她的姿势。“放松。”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你想杀死这把琴吗?”
这是她们在哥斯达黎加的第三周。雨林深处的木屋终日弥漫着潮湿的草木气息,晨昏被鸟鸣标记。林未晞的西班牙语还停留在问候阶段,吉他学得比语言更糟。
“我做不到。”她松开琴颈,琴身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你做得很好。”江野拾起吉他,指尖划过琴弦流淌出一段忧伤的旋律,“我第一次碰吉他时,把它砸成了两半。”
林未晞看着那双曾经握过刀、开过枪的手,此刻正温柔地抚过木质琴身。这双手为她包扎过伤口,也为她沾满鲜血。
“那首歌叫什么?”
“《Cielito Lindo》。”江野轻声哼唱,西语歌词像月光下的溪流,“我母亲常唱的歌。”
这是江野第一次主动提起母亲的美好回忆。林未晞安静地听着,直到歌声与雨林的夜虫鸣叫融为一体。
次日清晨,她们徒步去镇上采购。狭窄的街道两旁是色彩鲜艳的铁皮屋顶,街角教堂的钟声惊起成群白鸽。
在杂货店,林未晞尝试用破碎的西语购买牛奶。店主老太太耐心地纠正她的发音,最后送了她一束鲜红的鹤望兰。
“她说你长得像她孙女。”江野翻译道,眼底有笑意。
回程路上,林未晞抱着花束,突然说:“我想学做菜。”
于是下午的课程从吉他变成了烹饪。小厨房里飘着香料的味道,江野示范如何切洋葱不流泪,如何判断芭蕉的成熟度。林未晞第一次炒焦了米饭,第二次放多了盐,但江野都安静地吃完了。
“你不必勉强自己适应。”深夜,江野在帮她包扎切伤的手指时说,“我们可以换个地方。”
“不。”林未晞看着窗外的萤火虫,“我只是需要时间。”
她开始记日记,用江野给的素描本。第一页画着雨林的轮廓,第二页是杂货店老太太的笑脸,第三页是江野弹吉他时的侧影。
日子像溪水般平静流淌,直到某个午后。
林未晞在整理衣柜时,发现了暗格里的手枪。弹匣是满的,消音器保养得很好。她怔怔地站着,直到江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希望永远用不上。”
“但你准备好了。”林未晞没有回头。
“我永远准备着。”
那天晚上的吉他课,林未晞格外专注。她的指尖磨出了水泡,但终于能完整弹奏《Cielito Lindo》的前奏。
江野安静地听着,月光照见她眼角的泪光。
“你哭了。”
“灰尘进眼睛了。”江野别过脸。
林未晞放下吉他,轻轻吻去那滴泪。咸涩的,像海风,像鲜血,像所有她们共同经历的过往。
“教我更多。”她说,“关于活着的一切。”
接下来的日子,她们像两个贪婪的学生。江野教她辨认雨林里可食用的蘑菇,教她简单的伤口缝合,教她如何在黑暗中凭感觉装填子弹。作为交换,林未晞教她辨认星座,教她朗诵聂鲁达的诗,教她跳母亲曾经教她的华尔兹。
某个暴雨夜,闪电击中附近的树木。在震耳欲聋的雷声中,林未晞第一次没有颤抖。
“你不怕了?”江野问。
“怕。”林未晞靠在她肩上,“但知道你在,就不那么怕了。”
她们在雨声中□□,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温柔。事后,江野轻抚着她后颈的齿痕,那里已经淡成粉色的印记。
“还疼吗?”
“早就不疼了。”
江野的吻落在那处:“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为所有事。”黑暗里,她的声音很轻,“为把你拖进我的黑暗。”
林未晞握住那只曾经沾满鲜血的手,贴在胸前。心跳透过皮肤,传递着无声的誓言。
“如果没有你的黑暗,”她说,“我永远看不见星光。”
天快亮时,雨停了。林未晞在晨光中醒来,看见江野坐在窗边写东西。
“在写什么?”
“遗嘱。”江野合上本子,“如果我有不测,所有东西留给你。”
林未晞夺过本子扔出窗外。纸页在风中散开,像白鸟飞向雨林深处。
“我们不需要这个。”她紧紧抱住江野,“我们要一起活到很老,老到忘记所有仇恨。”
江野终于笑了,真正的、不带阴霾的笑。
“好。”她说,“等到那时候,你再教我弹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