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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找到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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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尔仁川机场的国际出发大厅,像一个巨大的、冰冷的金属胃袋,吞噬着所有离愁别绪。
梁柏站在其中,穿着一件不合时宜的旧t恤——那是他在伦敦时最常穿的,如今空荡荡地挂在他消瘦的骨架上,如同他此刻被掏空的灵魂。
机场的广播用没有感情的语调,宣判着梁柏的流放。
飞往米兰的航班,即将载着他逃离首尔这个囚笼。
他站在安检队列的末尾,曾经在聚光灯下握着琴弓、引得无数目光追随的修长手指,此刻无力地垂在身侧。
不知何处飘来的旋律,像幽灵般钻入耳膜。
梁柏闭上眼,机场的喧嚣瞬间坍缩,取而代之的是伦敦皇家阿尔伯特音乐厅如潮的掌声。
他刚结束一场酣畅淋漓的独奏,汗水还挂在额角,第一个冲进他休息室的,永远是简舒。她抱着他的琴盒,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整个银河的星光,那是他最忠实的听众。
那时,他以为那束追光会永远打在他身上,而她,会永远坐在第一排。
记忆如同濒死前的走马灯,不受控制地疯狂倒带。
那是伦敦,一个寻常的傍晚。他和简舒挤在厨房里,窗外是淅淅沥沥的雨。她在笨拙地切着番茄,准备做意面,他则从身后环住她,下巴轻轻搁在她散发着清香的发顶,握着她的手,一起慢慢地切。她嫌他碍事,用手肘轻轻顶他,笑着骂他“梁柏你烦不烦”,嘴角高高扬起,露出雪白的牙齿,鼻尖那颗小痣都仿佛盛满了甜蜜。
是他穿着紫色毛衣,坐在窗边为她一个人演奏舒伯特的《小夜曲》,没有掌声,只有她托着腮,安静凝视他的目光。
是他们在诺丁山的周末集市,分享一个热狗,他故意咬掉最大一口,被她追打着跑过一整条街,最后他大笑着把她抱起来转圈,她的惊叫和笑声淹没在伦敦灰色的天空下。
是他们挤在狭小的厨房里,尝试做一顿失败的中餐,烟雾缭绕中,她被他喂了一口超辣的麻婆豆腐,呛得眼泪直流,却还是踮起脚,把带着辣椒味的吻印在他脸颊上。
那些被他视若珍宝、镌刻在灵魂深处的日常,此刻变成了最恶毒的诅咒。回忆里的每一个笑容,每一次牵手,每一次无声的凝望,都在反复拷问着他:你怎么就把她弄丢了?
家族破产,穿着西服在音乐厅优雅演奏的乐手,一夜之间成了梨泰院夜店里一个顶着刺眼红发、陪笑卖酒的背景板。他从伦敦逃到首尔,试图在泥泞里藏起过往的荣光,直到简舒也追来了这里,带着她那双依旧清澈、却盛满忧虑的眼睛。
手机在口袋里无声地震动。不是铃声,他早已调成静音,像他此刻死寂的心。
他知道是谁。屏幕亮起,信息预览刺目地显示着:
【梁柏,手臂还疼吗?我托人带了药放在你公寓门卫那里。】
是简舒。从他车祸受伤后,这样的消息断断续续。
她不知道,他此刻正站在离她而去的边缘。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一下,又一下,执拗得像某人的心跳。
他知道是谁。只会是简舒。
在他家刚出事,他狼狈逃到首尔时,她发来过无数条得不到他回应的消息。问他怎么了,在哪里,为什么不回消息,说她会过来陪他……
他想起,初到首尔的第一个冬天,收到的就是简舒传来的简讯,她问他:你那里,下雪了吗?
也许纽约那天下雪了。
梁柏打开手机,查看纽约的天气预报,就好像他和简舒还在同一个城市那样,似乎这样就能自欺欺人。
那时候手机里全是她的简讯,细细碎碎,哪怕收不到任何回应却坚持不懈。
他的手指死死扣住手机边缘,几乎要将其捏碎。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冻结。
他想砸碎这该死的手机,想冲回她身边,想告诉所有人去他妈的现实。
他看着那条信息,指尖冰凉。没有点开,没有回复。他只是看着“未读”标记,固执地,等待着它像他们之间所有的可能一样,最终,变成冰冷的“已读”。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残忍的告别——让她以为他看到了,却选择了沉默。
他掐灭了最后的火种,用沉默告诉她:别等了,没有以后了。
他们努力过,在首尔,像两只想要互相取暖的刺猬,遍体鳞伤,却还是想要靠近。
可现实是李贤俊不动声色的围剿,是她母亲的恳求。
广播再次响起,催促着他的航班登机。
他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个名字,然后,极其缓慢地,将手机卡从卡槽里取出。
那张小小的芯片,承载着他们所有的过去,所有的联系。他没有扔掉它,只是把它紧紧攥在手心,直到它的边缘深深嵌入皮肉,带来尖锐的痛感。
然后,他转身,汇入安检的人流,没有回头。
他最忠实的听众、家人、朋友,被他亲手留在了再也无法回头的彼岸。
再也不见真是太好了。
*
首尔江南区一家顶级日料店的隐秘包间,空气里弥漫着清酒的微醺与烤物的焦香。
简舒坐在李贤俊身旁,对面是神色各异的简明和几位相熟的朋友。
氛围在李贤俊的掌控下,简直虚伪得令人发闷。
权志龙慵懒地靠着,目光偶尔掠过安静坐在李贤俊身边的简舒。
简舒小口啜着清酒,脸上带着得体的浅笑,心里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什么都蒙着一层不真实的模糊。
笑得假死了,像橱窗模特。权志龙腹诽。
她鼻尖那颗小痣在柔和的灯光下,像一粒凝固的尘埃。
但是怎么就那么漂亮。他想。
就在这时,她放在手包里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烁着一个不太联系的朋友的名字。
简舒本想按掉,鬼使神差地,却滑向了接听。
“简舒!你在哪儿?我怎么在仁川机场看见梁柏了!他好像要走啊……国际出发……”朋友急促的声音像一颗炸雷,在她耳边轰然作响。
世界瞬间安静了。
包间里所有的谈笑,李贤俊温润的嗓音,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全都消失了。
简舒只听见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声,和心脏一下下沉重撞击胸腔的回音。
“抱歉!”她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那双沉静的杏眼里此刻只剩下惊慌与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我有急事,必须先走!”
她甚至没看清在场众人的反应,抓起包,像一只被惊飞的蝶,踉跄着冲出了包间。
“姐!”简明慌忙起身要追。
“让她去。”权志龙突然冷笑,“你拦得住吗?”
包间内,死一般的寂静。
权志龙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将里面冰凉的液体一饮而尽。
好的前任,就该像死了一样。他在心里嗤笑。梁柏这“死”,倒是死得挺不安分。
简明脸上堆满了不悦和“恨铁不成钢”,嘟囔着:“姐她又发什么疯!为了那个梁柏……”
但在他低垂的眼睫下,飞快掠过一丝与言语截然不同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识到的期待——也许姐姐这次冲出去,能拦住梁柏哥?他们是不是……还能有机会?
这个念头让他心底莫名一紧,混杂着对姐姐可能再次受伤的担忧,和对那份他曾见证过的、纯粹感情的隐秘向往。
而李贤俊。
他脸上的温和笑容尚未完全褪去,却已经僵硬得像一张拙劣的面具。
他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用力的白。他看着简舒消失的方向,眼神深处是骤然掀起的风暴——一种被无视、被冒犯、计划被打乱的极度不悦。
他精心营造的氛围,他展示给朋友们看的“般配”与“稳定”,都在简舒为了另一个男人不管不顾冲出去的瞬间,变成了一个笑话。
他深吸一口气,极力压下胸腔翻涌的怒意,缓缓放下筷子,声音维持着镇定,却比刚才低沉了不止一度:“看来是有什么突发状况。大家不必在意,我们继续。”
但他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整个包间原本和谐的气氛荡然无存,只剩下无比的尴尬和一丝山雨欲来的紧绷。
梁柏。
那个阴魂不散的前任。那个都他妈分了手、进了医院、说得清清楚楚,现在又玩一出不告而别、机场现身的戏码。
好的前任,就该像死了一样。权志龙在心里刻薄地诅咒,而不是像这样,死了还要从坟里爬出来诈尸,搅得活人不得安宁。
在他看来,梁柏这就是故意的。用这种看似落魄、悲情的方式,最后一次绑架简舒的情绪,在她心里刻下最深的烙印。
这手段,真他妈下作。不是个好东西。
而更让他怒火中烧的是简舒。
她冲出去时那决绝的背影,毫不掩饰的惊慌,彻底撕碎了这段时间以来她在他面前所有的冷静和疏离。
骗子。
他脑海里冒出这两个字。
在他面前,永远是那副油盐不进、界限分明的样子,口口声声“工作关系”、“普通朋友”。
可梁柏一个不知真假的离开,就能让她瞬间抛下所有人,抛下李贤俊精心布置的局,像个疯子一样追出去。
她那些冷静,那些克制,都是伪装,那个落魄的、一无是处的废物,依旧牢牢占据着最重要的位置。
那他这段时间的试探,他在她面前流露出的那点委屈和撒娇,算什么?
一场他自作多情的笑话?
他看着对面李贤俊那瞬间阴沉却还要强装大度的脸,看着简明那小子脸上掩饰不住的、对姐姐可能追回梁柏的隐秘期待。
太滑稽了。他咬牙。
而此刻,简舒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像魔咒一样盘旋——
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