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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翡冷翠的烈日 ...

  •   2012年的夏天,翡冷翠的烈日将阿诺河晒成鎏金的绸缎。
      简舒上飞机前还接到权志龙的电话,他巡演到横滨,黏黏糊糊和她撒娇:
      “一定,记得想我哦。”
      对她很不放心的口气,好像她在这里乐不思蜀一样。
      实际上工作任务繁重地她想要倒下。
      这次工作的对象是刚刚在电影节上凭借《墨色》斩获最佳编剧奖的影帝——方言期。
      40岁的影帝,依旧俊美得过分,其实简舒应该叫他方叔叔,对着那张俊脸,却怎么也叫不出口。
      方言期斜倚在旧宫拱廊的阴影里,指间夹着的香烟积了半寸灰。
      “方老师这次的电影非常动人,”简舒一边检查刚拍好的照片,一边真诚地说,“那种克制又汹涌的情感,很美。”
      方言期微微一笑:“谢谢。”
      他顿了顿,像是无意间提起:“说起来,我和你舅舅崔泽,还有……谭灵风,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简舒操作相机的手指微微一顿。
      表舅崔泽身世并不光彩,是舅公年轻时欠下的风流债,十五六岁才被舅公认回去,这个人是很争气的,凭借八面玲珑和惊人头脑,在商界摸爬滚打,最开始就凭崔家那个小工厂杀出一条血路。
      家族聚会时,大人们偶尔会提起谭灵风,她的舅妈,总是带着复杂的叹息。她只知道,谭灵风和表舅崔泽,曾是青梅竹马。
      那是怎样的一段光阴?她无从想象,有无数人愿意告诉她那几个人的过往,简舒却保持了有限的好奇心。
      她只知道结局:他们最终离婚了。如今,崔泽表舅早已有了新的家庭,一儿一女,生活安稳。
      在很多年前崔泽表舅和谭灵风的婚礼上,还是个孩子的简舒,已足够记住那个惊艳的瞬间。
      表舅阴郁好看的脸上喜气洋洋,他眯着眼,站在新娘身旁很畅快地笑,新娘谭灵风穿着最简单的白色缎面长裙,没有繁复的头纱,乌发如云,几无配饰,不像沉浸幸福的新娘,更像一阵翩然略过、被暂时挽留的风。
      那时小小的简舒就觉得,这位舅妈和周围的一切,包括身边满眼爱意的新郎,都格格不入。
      成为灵风舅妈,似乎就意味着一种极致的美和极致的自由,像一阵抓不住的轻烟。她少女时期最大的梦想就是成为谭灵风——活得纯粹、自我、不染尘埃。
      简舒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向方言期:“你们认识?”
      “嗯,”方言期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声音很轻,仿佛陷入回忆,“很多年了。”
      他没有多说,但简舒能感觉到,提到那两个人时,他周身的气场会有一种极其细微的变化。
      拍摄进行得很顺利。结束后,方言期的助理送来《墨色》的完整版蓝光碟,作为纪念。
      在酒店房间里,简舒将碟片放入电脑,静静观看。
      《墨色》讲述的是一位中年男人回顾自己一生,从戏台一路摸爬滚打走向银幕的故事,带有自传色彩,电影拍得极其含蓄,充满了东方美学留白。
      那位代表着男主角心中缪斯与遗憾的女性角色出场时,简舒的呼吸渐渐屏住了。
      像谁?
      简舒打翻了咖啡。
      银幕里穿月白长裙的女画家捻着画笔回头,黑发如瀑,惊才绝艳,眼尾那抹清冷的倔强像极了她回忆里的一个人。
      一种惊人的熟悉感淹没了她,简舒顿觉荒谬。
      不会吧……?
      虽说爱上谭灵风是人之常情,但是方言期和表舅崔泽是朋友吧?
      三角恋,这也太狗血了!
      她不是一个喜欢窥探他人隐私的人,但这次不同。
      那种洞悉了巨大秘密却无人证实的悬空感,让她坐立难安。

      *

      “方老师,抱歉打扰您片刻。”简舒在方言期对面坐下,手里握着咖啡杯,指尖有些发凉。
      方言期似乎有些意外,但依旧保持着风度,温和地笑了笑:“没关系,Jane,是有什么事吗?”
      简舒深吸了一口气,抬起眼,目光清澈而直接地看向他,决定单刀直入。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方老师,我昨天回去后,仔细看了一遍《墨色》。电影里那位女主角……她的神韵,尤其是她画画时的神态,非常像一个人。”
      方敏沉默了。
      他没有立刻否认,也没有恼怒,只是缓缓地将咖啡杯放回碟中,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长时间的静默,几乎让简舒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或者会用一个借口搪塞过去。
      “你们搞摄影的……眼睛都这么毒吗?”
      他们没有说出那个名字,彼此却心照不宣。
      方言期突然开口:“其实我本名叫方敏,是谭家老爷子给我起的……”
      对谭灵风没有好脸色是自小已来的事,粉雕玉琢的女娃娃同他不是一路人,崔泽叫她元元,他却不能够,亲昵的口气,黏糊糊的,像一直一厢情愿不斩断的红线。
      直到21岁那年陈晓颖涂满红色指甲油的手指向他,腻腻的香水味让方敏透不过气。
      恍然大悟不过是那一刻,他确确实实曾喜欢她。
      他常去有她画的展览,山水墨色里她的眉眼浅浅氤氲开来,想起她时,总不是很清晰,又或许太多年不见,只能记得那小女娃眼眉之间说不尽的温柔涟漪。
      记忆里,她总用一双痛惜的眼看他,看得他脚上那双破旧布鞋连同皲裂的手一起无处躲藏。
      年少时那点自尊心是很可笑的,谭老爷子心情好时就在午后教他们写字。
      她写字轻飘飘,灵秀得如同杨贵妃衣袂,正是唱词里那么写的“飘然回雪舞风轻”。
      《长生殿》么,方敏也唱,只是唱的不那么好,就像他写字。
      他识字晚又没正经去过学校,写出来的字那么笨拙,两个名字摆在一起,谭灵风,方敏,一上一下,一个灵逸一个蠢笨,那么刺眼。
      不愿她同情他,看不起他,不到十五岁的年纪,自尊便在某些时刻被洞穿,只留一片煞白,如今却回想起来,至少有那么一刻他们的名字是紧挨在一起的。
      简舒看见方敏搅动咖啡的银匙突然凝滞。

      *

      简舒关掉播放器,《墨色》的最后一个镜头还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男主角在空荡荡的画廊里,对着一幅模糊的背影画,静静地站成一尊雕塑。
      她终于明白了方敏电影中的寂寞与隐忍从何而来。
      那不是戏剧的渲染,是真实岁月在他骨头上刻下的印记。
      在荧幕上演绎过无数悲欢离合的人,竟将自己长达数十年的、不见天日的暗恋,小心翼翼地藏进了一部电影里。
      电影中的男主角无数次在角落里凝望那个女子,那是渴望,是求而不得的痛楚,是生怕多看一眼就会泄露心事的隐忍。
      就像她不敢回忆起梁柏,光是这个名字都足够在她的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方敏的电影,给出了无数隐秘的线索,却永远不会给出明确的答案。
      这份沉重的、跨越了数十年的无声爱恋。
      梁柏带着一身的光和热,不由分说地闯进她的世界。
      他那么好,好得让她不知所措,好得让她自惭形秽。
      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最该死的是,她发现,她不是不爱他。
      那她自己呢?权志龙呢?
      简舒有点恨自己了。
      痛苦到极致的时候她只想找到一根救命稻草,她用试试看说服自己接受他,却用边界感来划定安全距离,用理智和礼貌来回应他滚烫的情感。
      梁柏留给她的阴影,像一层厚厚的冰壳,将她对爱情的感知和勇气都冻结了。她以为自己走出来了,接受了新的感情,实际上,她只是把自己更深地藏了起来。
      那么,回首尔之后呢?
      该怎么面对权志龙?
      “玩得特别开心吧,都把我忘了。”
      他发来信息控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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