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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生死之外 ...

  •   深夜,简舒还被困在工作室泛白的灯光里。
      屏幕上的方案文档开了又关,关又开,光标机械地闪烁,像她这段时间以来停滞不前的心跳。
      那些理不清的感情丝线缠成死结,工作成了她暂时躲避自我审视的避难所,尽管在这里,她同样找不到方向。
      邮箱提示音突兀地划破了只有键盘敲击声的寂静。
      她有些迟钝地移动鼠标,点开。
      发件人是“崔泽”。
      简舒皱眉,带着好奇点开。
      邮件的标题是短短几个字,却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闪电,劈开了她混沌的思绪:「云生意外去世,如有时间,可来送送他。」
      简舒愣住了,眼睛盯着那行字,反复看了几遍。
      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难以理解。
      谭云生?去世了?
      那个有着漂亮桃花眼、笑容阳光灿烂、在米兰画廊里热情地叫她“简舒姐姐”、那个才二十出头,在马德里学建筑,对未来充满憧憬,鲜活得像盛夏阳光一样的谭云生?
      怎么会?
      明明……明明去年在米兰才刚见过。他还那么年轻,生命力旺盛得仿佛永远不会被阴影覆盖。
      怎么说没有就没有了?
      冷意顺着脊椎爬上来,瞬间驱散了所有的困倦和迷茫。
      指尖开始发麻,她握着鼠标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
      办公室的中央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此刻听起来格外空洞。
      邮件里没有任何细节,只有冰冷的“意外”和“去世”两个词,却足以在她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那么年轻的生命,说没有就没有了,像一颗骤然熄灭的星星,在简舒心中留下无尽的黑暗和愕然。
      她缓缓松开鼠标,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纽约依旧喧嚣,车流人声不绝于耳,但这一切仿佛都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
      死亡。
      她以为自己已经通过梁柏、通过过往的离别有所领悟的课题,此刻以一种更直接、更残酷、更令人难以接受的方式,再次重重砸在她的面前。
      无关爱恨纠葛,只是生命本身的无常与脆弱。
      没有犹豫,几乎是一种本能。她关掉了令人窒息的文档,打开浏览器,开始搜索最快的回国航班。
      夜色浓稠,窗外的城市依旧流转着零星灯火,但简舒的世界,已因这封寥寥数语的邮件,彻底翻转。
      *
      葬礼在城郊的墓园举行,天是铅灰色的,像一块浸透了水的厚重绒布,沉沉地压下来。
      空气里新翻泥土的潮湿气息,混合着百合与菊花过于清冽的甜香,闻久了,让人胸口发闷。
      谭灵风像一株被风霜摧折却不肯倒下的细竹,侧脸在冷雾中呈现出一种瓷器般的白,没有泪,只有空洞。
      那种空洞比任何恸哭都更让人心惊,仿佛她的魂魄已随棺椁里的年轻人一同去了。
      简舒站在略靠后的位置,看着前方那张被白色花朵环绕的年轻照片。
      云生在里面笑着,黑白分明的眼睛清澈地望着所有人,仿佛只是暂时离开。
      鲜活的生命,转眼就成了墓碑上一个冰凉的名字,一抔沉默的黄土。
      生死之间的界限,原来竟如此稀薄,如此不容分说。
      一股尖锐的悲伤猝然刺穿了她这些日子以来的麻木,让她鼻腔发酸,眼眶迅速湿润起来。她低下头,悄悄用手指揩去眼角溢出的湿意。
      崔泽站在简舒斜前方,他下颌线绷得像刀锋,眼神却始终胶着在灵风单薄的背影上。
      他的眼睛里有毫不掩饰的痛楚,有深沉的无力,还有某种被岁月掩埋、又被死亡骤然掀开的、滚烫的怜惜。
      简舒看着舅舅这欲触又止的姿态,心脏像被浸在冰水里,一阵阵地发紧。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方言期,想起他在翡冷翠暮色中那句轻如叹息的话。
      谭灵风三个字,贯穿我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他没有来。
      在这样重大的、撕裂谭灵风整个人生的时刻,如此深爱着她的他,却没有出现在她的身边。没有一通越洋电话,没有一束悼念的花,甚至连一封邮件都没有。仿佛他所有的深情,都只停留在那部晦涩的电影里。
      一丝疑惑和淡淡的失望掠过简舒心头。是因为身在海外不便赶回?还是……有别的原因?
      哀乐低回,打断了她的思绪,吊唁仪式开始,人群默然肃立。
      简舒随着人流上前,将手中的白菊轻轻放在墓前。起身时,她与谭灵风的目光有了短暂的交汇。
      谭灵风极轻微地对简舒点了点头,唇瓣翕动了一下,终究没能发出声音。
      就在这时,简舒的目光无意间掠过墓园边缘,那片柏树林的阴影处。
      一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挺拔身影,正静静地立在那里,距离很远。
      他就那样站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阴影里,简舒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受到那股几乎要穿透空气的、沉重的凝视。
      是方敏。
      他没有走进仪式中心,没有上前献花,甚至没有让谭灵风或崔泽察觉他的存在。他只是那样站着,隔着遥远的距离,隔着清晨的薄雾,隔着生与死的界限,沉默地望向谭灵风摇摇欲坠的身影。

      简舒在墓园出口的石阶上追上了方敏。他正站在一棵老树下抽烟。
      “方老师。”她轻声唤他。
      方敏转过身,看到简舒,脸上没什么惊讶的表情。
      “您来了。”简舒说,目光落在他袖口磨出的毛边上,“怎么不过去?”
      方敏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一碰就碎。
      “没那个必要。”
      山风吹过,带来远处残留的香烛气味。
      “可是,”简舒喉咙发紧,“您至少该让谭女士知道……”
      “我不敢。”方敏打断她,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简舒,你不懂。我和她之间,隔着的不是你舅舅,不是离婚证,是……”
      他抬起手,在空中虚虚地划了一道线。
      “是这个。”
      简舒顺着他的指尖看去——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清晨的阳光穿过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是命。”方敏收回手。
      他望着谭家的车驶下山道,尾灯在晨雾里划出两道红痕。
      “她不会爱我的。从前不会,现在不会,将来……”他笑了笑,“也没有将来了。云生这一走,她心里最后那点热气怕是也散了。”
      他转过身,面对简舒。
      晨光里,拿过国际大奖的导演兼影帝,眼角细密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
      “就这样吧。”方敏把手揣回兜里,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认了。”
      他说完,对简舒点了点头,沿着山道往下走去。黑色的身影在晨光里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拐角处。
      简舒站在原地,掌心冰凉。
      人在命运面前,渺小得像风中的尘埃。
      爱谁,恨谁,得到谁,失去谁……有时候,真的就只是一阵风的事。
      人在命运面前,无法逃避,只能接受,然后更用力地活着。
      人生苦短……
      活在当下。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那些犹豫、那些权衡、那些自我构筑的藩篱,在生死面前,显得如此可笑而苍白。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心——她想念权志龙,在意他,那份感情早已超越了“朋友”或“粉丝”的范畴。既然看清了,就不该再逃避。
      葬礼结束后,她没有返回纽约,而是查了权志龙的巡演日程,直接买了一张飞往日本的机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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