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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糯米桃果 他是只水鬼 ...
少年人离京一年半,五百多个日夜,池府未得只言片语,京中坐北的谈家也只只收了几封书信。
这趟秘密出行,一月抵达,二月视察,三月上任,四月一封书信落宿谈家。
[阿兄案鉴:
南洲之地,官官相护,尸位素餐,实乃糟蹋。民之疾苦,望兄鉴之,助之。
弟谨启
建丰二十三年夏于昆南]
谈宴青鉴完,助完,顺带附了句话过去——再这般客气,阿兄不介意亲践。
亲践是不可能亲践。
彼时,皇帝已为其破例新增了事务总管司署一职,统管朝廷一切事务,权倾朝野,前朝后官,凡他插手,皆有因果。
这样的大忙人,大红人又怎可能脱身来南洲这偏远似流放之地遭罪。
然,南边还是有人因这一句话睁眼到天明。
苦夏迎秋,耕秋藏冬。
这年,阳历十一月二日,阴历九月二十四日,是除南洲地界以外的秋收日。
京城,街头巷尾,商贾云集,叫卖不断,人群熙熙攘攘摩肩而过,偶有宽敞的青石板路上,富贵人家坐着马车悠悠闲逛着。忽而,闯进一纵马疾驰的铁甲士兵急声大喊让开让开。
翌日一早,朝廷昭告南洲喜报,叹谓池相教子有方,朝廷股肱之臣又添一名,赏其黄金百两,加封为太傅,其子池年出知南洲,权广南经略。
与此同时,谈家书房一封带稻穗花香的书信又落宿一夜。
[阿宴哥哥,贺生的信来迟了。
穗谷高垂,又迎秋实。阿年观南洲日臻完善,年关有望回京述职,陪阿兄游街胡玩,挑拣食材,补过生辰。
阿兄
南星扑烁,弧月似圆,我心昭昭,在南亦在京。]
谈宴青生辰九月二十四,这封信来得刚刚好,不早不晚,偏生那远在南边的小混账仗着他不爱诗词歌赋,尽写些这勾人心弦的词句,让他禁不住想这年末快些,再快些。
后来,年关至,书信归,不见信中人。
[阿宴哥哥,瑞雪封路,阿年失约,暂不归。
望阿兄
冬禧岁安]
那年除夕,谈宴青守着年岁过,京城繁华似旧,烟花爆竹缀满天,他的写信人又长一岁,年年岁岁,只长这一岁。
-
“嘭。”
轻微的一声响,有什么东西在暗水中缓慢膨胀,伸展,变成人形,抱起血糊团似的鬼。
又一声轻叹,只见那人俯身,唇瓣轻轻贴在鬼面上,鼻息相撞,血缓缓从他身上渡进小鬼嘴里。
“救不活了。”焱明立在血池之上,一如三日前,劝说似的对异兽变成的人道,“他历过血池,迷在雾里,如今人类的七魂六魄散尽,只剩这具鬼身。”
“嗯。”
兽变成的人轻轻应着,哺血的动作丝毫未停。
“你就是他口中的阿宴哥哥吧。”焱明说,“上次见你,还是七百年前,是个不能幻化成人的异兽,怎得这次变成人了,还是这般没有理智可言。”
上古神兽的血,再怎么厉害,起死回生一次,两次,总不能还有第三次吧。
焱明平静地想着。
血从一人身上引出,渡入另一个鬼身上,慢慢地,一个面色苍白似鬼,一个面色红润似桃,仿若健康之人。
谈宴青这才直起身子,指腹揩着怀中人嘴角的血渍,“他是我养大的,救不救得我说了算。”
“再能救活也是只小鬼。”焱明说,“过不了心里那关,他永远投不了胎,回不了阳间。”
心里关?
心里哪关?
谈宴青垂眼,怀里的小鬼少年初具青年棱角,一双清凌凌的眼紧闭着,仿若熟睡,盛着心脏跳动的方寸无声无息,不像活人。
“他惧水。”焱明指点道,“但他是只水鬼。”
谈宴青摩挲着小鬼的唇角,千百年前,小孩含泪哭泣的呓语又浮在耳畔——“娘亲,孩儿死了变成水鬼,会凫水,您是不是就不会离开我了……”
那年午夜的回梦,终是沦为了一只恶鬼,撕碎了小孩的心智。
谈宴青怜惜地低头,吻着小孩的眉心。
“阿年——”
“池年——”
仿若又回到那年,池家夫人去世,小孩哭到昏迷,夜夜高烧,噩梦泣啼,怎么晃,怎么喊都醒不来。
“快醒来吧……”
“跟哥哥回家……”
“不怕……”
谈宴青整夜整夜陪着,最后不知从哪听说小孩这是被吓魂丢了的症状,要午夜招魂。
于是,每当月亮挂起,谈宴青就隔着窗大喊小孩名,招小孩丢失的魂回来,整整喊了三年。
小孩一见就哭,一闻就吐的鱼肉羹汤,他做了整整五年,直到小孩吃下第一口,第无数口,尝出它原本的味儿,脱口而出一句夸赞。
原以为小孩这是战胜了心魔,没想到是小孩长大懂事,怕他操劳担忧,将心事藏进了心底。
你要阿兄拿你怎么办才好,阿年。
晶莹滚烫的水珠砸在池年太阳穴上,生生把他灼醒,睁眼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鬼殿大堂,鬼火摇曳的冥堂摆着一碟似仙桃状的糯米果子,正散发着热气。
池年站起身,揉了揉疼痛难耐的额角,一只小兽随着他起身的动作,“啪叽”摔在地上。
“呜。”小兽咕叽咕叽,发出惹人心怜的痛哼。
池年弯腰,顾不得还在一抽一抽泛疼的脑袋,连忙将它抱进怀里,搓了搓它摔疼的毛身子,“乖,揉揉就不疼了。”
小兽窝进他怀里,顿时安分了下来,哪哪也不痛了。
焱冥看得啧啧出奇,池年这才注意到他:“你怎么又顶替你哥了?”
焱冥当没听见,指着那碟寿桃说:“吃了那些糯米桃果,你就能回阳间了。”
池年诧然:“我这是过了血池和迷雾了?”
“嗯。”
焱冥没说有人和他哥做了交易,替他留在了血池和迷雾里。
那人第一次以血为引,护小鬼尸身,丧失神兽引以为傲的嗅觉;第二次放血入药,救小鬼魂身,丢失名厨不可或缺的味觉;这第三次,他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不重要的东西值得他倾尽。
识海中,有人轻轻为他解答。
糯米桃果,糯米粉做的面食,形状似桃,入口一股血腥味,池年面不改色地吃完一个,又一个,一碟七个,剩下最后一个,池年见怀中小异兽雾灰色的兽瞳直盯着自己,以为它想吃,刚把糯果递到他嘴巴边,就见它脑袋一偏,当着他的面连呕好几声。
池年:“……”
有这么难闻吗。
“哈哈哈哈——”焱冥乐得捧腹大笑,丝毫不顾忌鬼王的形象,道:“这糯果是兽血做的,它闻了自然要吐。”
池年敏锐抬眼:“它的血?”
“?”焱冥笑声一顿,学着焱明平静的调调说:“不是。”
池年:“你撒谎的技术比你哥差多了。”
焱冥怒火烧得想给他打一顿,但顾忌他是焱明和那凶兽费尽心思救回来的,遂作罢。
池年也不理会他,放下手中的糯果,将怀里的小兽翻来覆去看了遍,没见着伤口,堪堪松口气。
焱冥试探着问:“你还记得以前的事吗。”
“记得啊。”池年抱着软乎乎的小异兽,像个没事鬼一样,“怎么了。”
“没怎么。”焱冥等他吃完,领着他往三生池走,边走边说:“你可以转世了。”
历过血池,穿过迷雾,涤除鬼魂,忘却前尘,投胎转世,重新做人,是阳间。
池年脚步一顿,来之前可没这么和他说:“我就是去趟阳间,不用这么麻烦。”
什么忘却前尘,什么重新做人,他没这个想法。
焱冥说:“有人替你做了决定。”
池年立在三生池边,犹豫不决,焱冥推了他一把,用几不可闻的声息说:“放心,有人替你忘了前尘,给你找好了胎身。”
-
谈家禁地。
随着池中动静湮灭,时间仿佛也静了下来——许凝云和平静求怜,谈纵明的灰败垂落,谈痦的得意痛快,许心静的畅快大笑,李素画的决绝泣笑,养子的怯懦后怕……
忽得,天际响彻兽吼,啸声咆怒,震耳欲聋,紧接着,飓风卷动,云雾浮缭,钟摆慢慢转动,谈家众人凝固僵硬的表情渐渐软化,双膝不受控地弯跪了下去,叩首匍匐在地。
许凝云和谈纵明刚屈膝,一阵轻风拂过带起他们。
萧瑟静寂的地跪倒一片人,唯他二人立着,有眼尖的瞟见,皆闭眼默哀。
据谈家史谱记载,禁地兽啸,老祖出山,匍跪迎之,违者丧矣。
谈痦佝着身子跪趴,余光瞥见,没忍住漏出一丝轻蔑的笑,蠢成这样也配和他斗。
谈家小叔谈肴焦心费劲地吐掉嘴里的布料,不管不顾想要起身拉他们一把,反被种族压制得满头大汗,扑通又跪了下去。
无奈,他只能跪着边擦汗,边喊:“大嫂,阿纵,快跪下,祖宗之志不可违!”
许凝云替谈纵明把过脉,又封了他几个穴位,把他扶到一旁坐下,才视若无睹掠过谈痦,朝谈肴迈过去,弯身递给他一块擦汗的丝巾,“七弟,别担心。”
嘴上说着让他别担心,可谈肴分明看见丝巾在无风颤动。
“嫂子……”他低声喊,想让她别担心大哥和小宴,想说史谱可能不准,可能遗记了少数从禁地走出的谈家子弟,视线触及她平直的唇角时,又吞了话头。
震天的兽啸刺破苍穹,碎穿大地,经久不息,静谧的池水汩汩沸腾,卷成漩涡冲向天际。片刻,滔天洪浪铺覆成一条水路,水上踏下一名少年,啸声随着他的落地,变轻变低,付诸在谈家人身上的威压渐渐消散。
少年一袭青衫,乌黑的长发束着,垂落至腰间,清秀的眉目下一双圆眼澈亮清透似琉璃,细看光泽不及眼底,朦胧糊出一抹清冷的幽暗。
众人见他,皆目露惊色。
“你、你怎么还活着……”推他下水,眼睁睁看着他沉入水底,不再挣扎的谈家养子面上怯意更胜一筹,“你不、不可能还活着,你是谁……”
池年朝他微微一笑:“我是鬼。”
“啊——”害了人的养子吓得紧紧缩在李素画背后,哭喊道,“不要找我,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娘,救我,我害怕……”
李素画轻揽着他:“不怕,娘在。”
池年笑容一顿,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对相依为命的母子。
“小年。”
轻柔的女声唤他,池年回过神,重新扬起一抹礼貌的微笑,“伯母。”
不是懵懂跟着谈宴青喊妈妈的小鬼,这才是池年,许凝云记忆里的小孩,她轻声问:“小年,有见着小宴吗?”
池年目露疑惑,想说他不应该在禁地里吗,宽大的袖袍忽得拱了起来,有什么东西在里边扭动,探出个灰茸茸的毛脑袋。
“灰团。”池年讶然,“你也跑出来了?”
“灰团”顶着一头黑灰的毛发,和两个小犄角,以及一双雾灰色的兽瞳盯着他,似不满这个名字。
池年可不管这么多,一把捞起他,抱在怀里,正要回许凝云的话,就见她神色复杂地看着他怀里的小异兽。
“伯母认识它?”池年问。
许凝云岂止是认识,这东西还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呢,没眼再看这小东西顶着幼态形状在人怀里撒娇讨乖的样儿,许凝云平静地说:“不认识。”
然而她不说,有的是人会说。
离池年最近的李素画嗓音刻意尖锐:“这不宴青吗,怎么成这副鬼样子?”
没了兽啸的压制,跪着的谈家叔伯婶娘全不怀好意地围了过来。
许心静也细看了番池年怀里丝毫没有兽性,跟家养的猫猫狗狗没啥区别的小东西,嘲讽道:“就说禁地不是那么好进的吧,大嫂还不信,如今儿子成了这副不人不兽的畜生样儿,丈夫又不见其踪,真是老祖显灵降下报应。”
谈痦更为甚,挥手又招拢一批子弟,准备将许凝云母子连带池年和他怀里毫无攻击力的异兽一网打尽。
池年挑眉看了眼怀里乖乖巧巧,老老实实,安安分分的小异兽,不准备容忍气焰嚣张的谈痦几人,他拍了拍小异兽的脑袋,命令似的说,“能变大吗。”
不具备威胁的小异兽“呜”了声,听话般得深吸了口气,腹部慢慢撑大,像吹气球似的鼓了起来,四肢伸长,毛发疯长,把谈痦几人吓得生生退了好几步。
就连许凝云都跟着目露希光,结果它只是深吸了口气,肚子里攒了点没用的东西,吐口气的功夫又缩小了回去,软叽叽地瘫在池年怀里。
池年、许凝云、谈纵明:“……”
谈痦、许心静、李素画:“!!!”
谈痦:“把他们关进西院!”
第一封:生气阿年告状中.ing
第二封:含蓄阿年直球中.ing
第三封:难过阿年偷工减料中.ing
换了份工作,回归家乡,终于能喘口气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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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糯米桃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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