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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酒酿丸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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拨开白雾,是混沌的暗。
再往前看,油灯点亮小片书案,案前趴着个的小孩,正伏案写着什么,有人往他嘴边递上一勺小圆子,小孩头一偏,嘴一张,呲溜一下把糯米圆子吃进嘴里,而后腮帮鼓起,边写边嚼。
投喂的少年浅色的瞳孔润着一丝温和,端着碗静坐在他左侧,等他吃完,又续上一个。
一碗酒酿小丸子下肚,小孩还没完工,少年蹙起眉头,有些不满,问他还有多少,小孩埋头苦写,也不忘回话,“快了快了!”
少年等了会,放下手中的碗,擦干净手,捏住他的后脖颈,把他快要趴桌上的脑袋提溜起来,发话道,“睡觉。”
“就差一点了。”小孩摇头晃脑,软着声音撒娇道,“写完这点好不好?”
少年不说话,垂眼静静看着他。
小孩没听到声,抬头去看他,对上一张严肃的冷脸,身子下意识抖了下,手听话地做好记号,收拾东西,嘴巴没表现得那么老实,低着声嘟嘟嚷嚷地跟他抱怨,“睡觉就睡觉,你冷着个脸干什么……”
临了,还不忘不一句,“不准扣我明天的饭!”
冷着脸的少年冷着声训道,“我一晚上没提醒你,你的脑袋就不知道放哪去了,照这样下去,不用等你考取功名那天,你就看不见我了。”
“噢!”小孩一听这话,顿时反应过来了,忙做乖巧样儿,捏住少年长袖的尾巴晃了晃,小声求饶:“错了错了,这不是写得太认真了嘛……看不见谁,也不会看不见你的,哥哥……”
后面,小孩又低声喊了句什么哥哥,谈宴青没听清。
他情不自禁走近,想细细观察他们,听他们聊天,却见少年朝他的方向投来一道探寻的目光。
敏锐的少年没有发现异样,但在小孩请求他留宿时,迟疑了片刻,蹙着眉点了点头。
小孩欢呼,快速洗漱完,小手一撑,跳上床榻往外侧一躺,自己给自己掖好被子,露出个圆不溜登的小脑袋,然后打着小哈欠等人睡觉。
少年洗完走进来,就见他操动着小身子,灵活地往里一滚,将暖好的被窝让出来,一双圆眼纯真又热切喊,哥哥快进来,热乎乎的!
少年在烘热的被窝里将小孩抱进怀里,轻轻捏住他脸上的软肉荡了荡,说不用你做些。
小孩趴在他身上,一脑门撞他胸口上,嘟嘴不满道:“我就喜欢为哥哥做这些!就像哥哥喜欢给我喂好吃的一样!”
“嗯。”少年掴着他的身子把他挪出来点,又将被子往上扯给他盖严实,“下次你洗慢一点。”
“不要。”已经年满六岁的小孩,没那么好骗了,“下次我要洗得更快点,这样哥哥就可以更暖和了。”
“好。”少年揉了揉他的脑袋,拖着长长的尾音应,“谢谢小黏人精儿。”
十一岁的少年眉目长开了不少,一举一动尽显少年意气,在这一刻,面庞却是那么得柔情暖意。
煤油灯昏黄,酒香蔓延,醉了一屋子人。
小孩在睡意漫上的尾钟,呢喃了句:阿宴哥哥,我不会看不见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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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宴青猛地惊醒。
窗外天光昏暗,像酒香醒后的梦。
啪。
谈宴青将灯打开,室内光景通亮,怀里没有小孩,也没有小鬼,来不及缓口气,他拔针就往外跑。
“去哪?”
门外,守株待兔的谈蕴拦住他。
“找人。”谈宴青甩不开他的手,不得已停下,眉心紧蹙,带着莫名的焦慌,“爸,你让开。”
“你妈还有半个小时到。”谈蕴淡淡下通知,“你就在这等她。”
“妈我什么时候都可以见,你先让开,我有急事!”谈宴青急得眼睛都红了一片,浅灰色的眼珠慢慢变深,流动暗光,像即将暴怒的野兽,谈蕴却丝毫不惧,反而道,“一只小鬼有什么好找的,比见你妈还重要?比那个玉牌来历还重要?”
谈宴青忽地冷静下来,气息还有些不稳,呼吸沉沉地问:“你看得见他?”
谈蕴不答反说:“无名小鬼罢了。”
谈宴青问:“他去哪了?”
谈蕴微抬头,看这个比自己高了不少的小儿子,“我说他回鬼界了,你也要去找他吗?”
“自然。”谈宴青深吸口气,缓声道,“既然您都看得见他,为什么白天没说,为什么晚上不拦着他?”
“我有这个义务?”谈蕴挑眉,微微笑道,“人鬼殊途,我巴不得它离你远点呢。”
“……”谈宴青闭眼,深呼吸,再睁眼,眸色幽深:“您就是故意的。”
故意让他哥告诉他家族的事,故意透露广南宁家庄这片地,故意告诉他玉牌只有他妈知道……
“我想知道您这么做的原因。”谈宴青说。
“做父母的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谈蕴仰头笑了下,眼睛波光粼粼,“只是不想做儿子的执迷不悟,提前替他斩断荆棘罢了。”
这次,谈宴青没顾忌眼前人是他爸,一把推开他,往外跑去。
谈蕴稳住身子道:“拦住他。”
不知道从哪冒出一堆黑衣人,听令团团围住谈宴青,其中一人还低着头,弓着身对他说得罪了,小少爷。
谈宴青深深看了这人一眼,挥拳的动作丝毫不拖泥带水,黑衣男子侧身一躲,反手想制住他的手,谈宴青早就预料到了,手腕一转朝他旁边一人攻去,那人没想到他会打过来结结实实挨了一拳狠的,整个人后撤了好几步才勉强稳住。
谈宴青趁着这个空隙,猛地往前冲,黑衣男子反应过来,反手扣住他的肩背,谈宴青步子顿了两下,转脚又和他打了起来,其他黑衣人则把他们两个一起围住。
两人一来一往打得难舍难分,最终以许凝云的带来才勉强收手停住。
女人穿着一袭白色毛呢风衣,脖子上系着一条浅蓝围巾,半张遮在里面,气质却丝毫不见,迈步走来,冷空气跟着流转开来,开口的声音却是那么得柔,“小宴,你又不听话了。”
谈宴青手下动作一顿,也忘了躲,生生挨了黑衣男子一拳。
“关火。”许凝云笑容一顿,温声喊男子的名,“你逾矩了。”
“是,属下知道。”男子抱拳,低头认错,“对不起,小少爷。”
谈宴青转了转手腕,嗓音微冷:“你该道歉的对象不是我。”
关火是他哥谈纵明的人,现在出现在这拦截他,可想而知,他和谈纵明的通话,以及行踪都是谁泄露的。
“小宴。”许凝云警告完冒犯主子的下属,转头又对自己的儿子说,“只是让你等我半个小时,有这么为难么?”
她的嗓音温温柔柔的,丝毫不见生气,但只有熟悉她的人才知道,这只是冰山一角的表面。
谈宴青下意识站直了点,说:“妈,我要找人,您来得不是时候。”
“是么。”许凝云也不介意他这话,笑着说,“倒是碍着我们小宴了。”
谈宴青垂眼,不说话。一时间整个廊道都沉寂下来,还是谈蕴走过来打破这个略显硝烟的场面,“你妈和你说话呢,怎么不回话?”
谈宴青皱眉,对他就没那么委婉,“要我怎么回,说你们是碍着我了,还是说你们管得很多?”
谈蕴:“……”
他觉得自己迟早有一天会被家里两个混小子气死。
一个什么都知道,还要帮着另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一个什么都不知道,偏偏感知力探索欲强到令人害怕。
他没法,只能道:“你先耐下性子看完摄像记录,再决定要不要去找那只小鬼。”
摄像的画质很模糊,像穿越时空带他们走进久远的曾经路途。
魂灵寺是一座古寺,也是一座孤寺,许凝云去的时候就是个破庙,没有香客,住着的几个袈裟和尚也是神神叨叨的,见她身上有外边的高级设备,还凑过来叨了一会。
那时许凝云远没有如今修炼的耐心和温柔,嗓音又冷又刺,和他们说了两句,就直接表明来意,要见他们这里的卜尔大师,几个袈裟和尚听到这名顿时散去,口里念着他们这没这人。
许凝云踩着高跟,直奔后院。
一白须老头捻着胡须,笑眯眯出现在镜头里,谈宴青盯着他看,仿佛隔着时空和他对视,心剧烈地颤动,在和他诉说它的兴奋。
他一定见过他。
谈宴青不动声色地记下庙里的一切。
二十年的许凝云对老头说,“我来求佛。”
老头笑回:“求佛在前殿,施主来错地了。”
“没来错,就是这儿。”许凝云不为所动,脱下鞋子跪在地上,双手合十放在胸前求道,“家中有一小儿,冬日掉入池塘,高烧不退,昏迷不醒,今其母谈许氏来此地为其求佛,求平安,只愿吾儿康遂,来日定烧香拜佛还此胜愿。”
老头可受不起她这大礼,被吓一大跳,忙要扶起她,许凝云跪在地上,任凭他怎么扯都不肯起身,画面拍不到她的神色,只见老头一脸焦急,来回踱步,最后实在没法,跟着她往地上一跪,道,“我可求您了,施主,快起身吧,老头子我这岁数遭不住啊……”
许凝云充耳不闻,仿佛没得佛主嗯一声,就是没求得此愿。
老头陪她跪了一会,仰天念了几句,然后不知道从哪掏出一块玉,正是谈宴青脖子上佩戴的玉牌,丢给许凝云说,“拿去吧,拿去吧,有了它,你那儿子不久后就会醒来,放宽心,不过这东西你拿回去后,你儿子可得用血养着……”
“用我的不行吗?”许凝云问,声音丝毫不见欢喜。
“当然不行!”老头瞪眼,“它救谁,就要用谁的血养着!”见她还迟疑着,老头又安抚说,“也不用太多,一周一次,一次一小杯就够了。”
“是在养小鬼么。”许凝云嗓音幽幽,仿佛懂了什么。
老头撇开视线,没说话,画面截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