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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晚风泄密 终知真相   苏砚秋 ...

  •   苏砚秋窝在自己房间里,指尖还停留在和陆星宴的聊界面,嘴里回味着草莓的清甜,脑子里循环着放着傍晚人巷里,陆星宴贴在他耳边那句轻飘飘的“我爱你”。他抱着手机翻来覆去,满心都是两个人高考之后一起生活的没想,一遍又一遍给陆星宴发消息叮嘱早点休息,完全没意识到,仅仅隔着三四栋楼房的距离,陆星宴正独自在书房承受着濒临撕裂的病痛。

      止痛药的效果撑不过后半夜,纵隔位置钻心的剧痛准时反扑上来,陆星宴蜷缩在书桌前的皮质座椅里,冷汗浸透了整套居家校服睡衣,视线一阵阵发黑模糊。他死死咬住下唇,把喉咙里涌上的腥甜咽回去,不敢发出一点动静惊动主卧的父母,只能把脸埋在胳膊里硬扛。唯一能撑着他熬过这漫长黑夜的念想,就是苏砚秋泛红发烫的耳尖,少年亮晶晶满怀期待的眼睛。他一遍一遍描摹着和苏砚秋约定好的甜品店、江边散步、同一所大学,靠着这点微弱的盼头,硬生生熬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天刚蒙蒙亮,陆星宴撑着发麻的四肢想要起身收拾书包,今天上午班里要划模考重点,他答应过苏砚秋,会帮他把所有易错点标记清楚。可脚刚踏出书房门槛,突如其来的眩晕猛地砸下来,他控制不住身体,重重撞在了走廊的墙壁上。

      “咚——”

      沉闷的撞击声刺破清晨的安静,主卧的房门立刻被拉开,陆母披着薄外套,连鞋子都来不及穿整齐,慌慌张张冲了出来。她一眼看见儿子歪靠在墙面,脸色惨白得像一张被水泡烂的白纸,双腿发软差点直接瘫在地上,扑过去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陆星宴。

      “星宴!我的星宴,是不是又疼得扛不住了?”陆母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掌贴上儿子的后背,全是冰凉黏腻的冷汗。

      陆星宴靠着母亲的肩膀大口喘气,胸腔里的痛感还在持续拉扯内脏,指尖冰凉僵硬,连抬手的力气都快要耗尽。
      “妈……头太晕了,胸口疼得受不了。我本来想撑着去学校,今天的模考划重点,砚秋等着我给他整理笔记。”

      “都这个地步了,你心里还只装着苏砚秋?”陆母的眼泪瞬间砸落在陆星宴的手背上,又心疼又无力,“主治医生早就反复提醒过我们,绝对不能再高强度透支身体,你非要瞒着那个孩子硬扛,再这么拖下去,真的没有人能救你了。”

      陆父紧跟着从房间走出来,平日里总是紧绷凌厉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这么久以来,他一直把儿子患上怪病的怨气,全都算在苏家头上,固执地认定是苏砚秋带歪了陆星宴,才让好好的少年落得病痛缠身。可此刻看见儿子奄奄一息、连站立都做不到的模样,积攒了许久的敌意,一瞬间烟消云散。他快步上前,稳稳揽住陆星宴另一侧胳膊,把人半扶半抱送回卧室的床上躺下。

      “别再想着上学了,我现在立刻给班主任打电话请假,今天必须去三甲医院做全面复查。”陆父拿出手机,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我们托关系联系了省外顶尖的胸科专家,今天刚好带着全套病历和检查片子过去面诊,再也耽误不起了。”

      陆星宴躺在床上,手指死死攥住床单,眼底全是化不开的焦灼。
      “我们两家离得这么近,就隔了几栋楼,砚秋每天出门回家都能路过我们小区,他早上看不到我,一定会胡思乱想。马上就是高三冲刺最关键的阶段,他的心态绝对不能出问题。”

      “我会跟老师谎称你是急性肠胃炎,在家静养一天,先用这个理由搪塞过去。”陆母拿温热的毛巾一点点擦去儿子脸上的冷汗,语气疲惫又无奈,“我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稳住你的病情,剩下的事之后再慢慢打算。”

      陆星宴还想再说些什么,窒息感骤然涌上喉咙,他只能闭上眼拼命喘气,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争辩。陆家夫妻不敢再多耽搁,快速打包好所有病历资料,小心翼翼把虚弱的陆星宴扶上私家车,直奔市中心的医院。

      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窗铺满高三教室,早读铃声准时响起。苏砚秋还是和往常一样,提前十分钟坐到座位上,顺手把陆星宴的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把两人共用的语文课本、早读提纲并排摆好。他校服口袋里揣着一个小小的保温盒,里面是凌晨苏母特意炖的养胃小米粥,本来打算课间拿给陆星宴。

      他靠在墙壁上,视线一直黏在教室门口,一想到昨天傍晚巷子里的告白,嘴角就控制不住往上扬。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过去了,早读课已经过半,陆星宴的座位依旧空空荡荡,没有人进来。

      苏砚秋心里的不安一点点往上堆积,他悄悄拿出手机,给陆星宴发消息,对话框发送之后,一直停留在未读状态。他又拨通电话,听筒里只有冰冷的无人接听提示音,手心很快沁出一层冷汗。

      坐在斜后方的江余白啃着袋装面包,一眼就注意到苏砚秋魂不守舍的样子,伸胳膊肘轻轻撞了撞他的胳膊。
      “砚秋,你盯着陆星宴的空位盯一早上了,他该不会是睡过头了吧?咱们班这个学霸,可是从上高中开始就没迟到旷课过一次。”

      “我给他发消息没回,打电话也没人接。”苏砚秋皱紧眉头,心底的不安越来越重,“昨天晚上分开的时候,他状态就很差,我一直催他早点休息,两家就隔了几栋楼,正常情况下不可能失联这么久。”

      后座正在整理英语错题笔记的陈小云停下笔,抬起头望向那个空座位,心思细腻的她早就察觉到不对劲。
      “陆星宴这段时间的状态一直很反常,上课经常走神发呆,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我之前只当是高三刷题太累熬坏了身体,今天毫无征兆直接缺席,实在太奇怪了。”

      周明澈放下手里的词根梳理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冷静克制。
      “大家都别乱猜,班主任很快就会收到家长的请假消息,我们安安稳稳上完早读,不要因为这件事打乱复习节奏。”

      温知晚轻轻点头,伸手悄悄往苏砚秋的桌肚里塞了一颗薄荷糖,声音轻轻软软的:“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说不定只是突然得了小病,在家休息一天就好了。”

      坐在教室角落的温棠,小手攥着兜里准备分给陆星宴的水果糖,圆圆的小脸皱成一团,满眼都是单纯的担忧。
      “星宴哥会不会生病了呀?前几天放学,他走路都累得慢吞吞的,看着特别难受。”

      几个人各怀心事,整整一节早读课都过得浑浑噩噩,没办法静下心背书。没过多久,班主任拿着手机走进教室,站在讲台上随口交代了一句。
      “跟大家说一下,陆星宴同学突发急性肠胃不适,家长已经替他请假一天,在家休养,所有人把注意力放回学习上,不要过多关注私事。”

      急性肠胃炎?

      苏砚秋坐在椅子上,眉头拧得更紧。他太了解陆星宴的体质了,就算是肠胃不舒服,也不至于一整天不看手机、不回消息,两家距离这么近,随便发一条微信就能说明情况。整整一天的课程,他完全没办法集中精神听讲,目光总是下意识飘向旁边空荡荡的座位,脑海里不断回放平日里被他忽略的细节:陆星宴越来越重的黑眼圈、泛青白的嘴唇和指尖、刻意避开他视线隐忍疼痛的小动作、明明疼得浑身僵硬,还要强撑着帮自己梳理错题的温柔模样。

      江余白好几次回头,想要讲个笑话逗苏砚秋放松一点,可看见他蔫蔫耷拉着的脑袋,又把嘴边的玩笑话硬生生咽了回去。陈小云默默把当天所有科目的课堂笔记分成两份,一份单独整理出来,打算放学之后送去陆家。周明澈则在草稿纸上写下备选复习计划,默默做好了陆星宴长时间缺课的准备。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铃声响起,教室里的学生一窝蜂收拾东西涌出教学楼。江余白和陈小云拎着书包走到苏砚秋桌边,打算拉着他一起去陆家探望。
      “砚秋,我们顺路去超市买点水果,一起去陆星宴家里看看,顺便把整理好的笔记给他送过去。”陈小云说道。

      苏砚秋轻轻摇了摇头,心底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你们先回去吧,我想单独过去一趟,他肠胃不舒服,一下子去太多人,反而会打扰他休息。”

      江余白挠了挠后脑勺,大大咧咧地答应下来。
      “行吧,那你要是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事,一定要在群里说话,别一个人闷在心里扛着。”

      几人互相道别分开之后,苏砚秋没有朝着陆家小区的正门走,鬼使神差地调转方向,往市中心医院的小路走去。他潜意识里清楚,急性肠胃炎只是一个用来遮掩的借口,陆星宴真正的去处,一定是医院复查。

      他脚步沉重地走到医院住院部楼下,还没来得及走进大厅,僻静的专家会诊休息区里,两道无比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是陆父和陆母。两个人正站在一位白大褂医生面前,低着头小声交谈,压抑的气氛隔着老远都能清晰感受到。

      苏砚秋下意识躲在一旁高大的香樟树后面,本来打算等他们聊完再上前打招呼,可晚风顺着枝叶的缝隙飘过来的几句对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把他所有对未来的憧憬刺得粉碎。

      医生手里拿着厚厚一叠CT胶片,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的惋惜。
      “纵隔恶性肿瘤晚期,癌细胞已经扩散浸润胸腔多处器官,上一轮制定的保守靶向治疗方案,现在效果已经越来越差,患者剩下的时间,最多不会超过三个月。我们这边已经没有更好的干预治疗手段,后续只能依靠药物尽量减轻他身体的剧痛,尽量帮他完成最后的心愿。”

      陆母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医生,求求您再想想别的办法,不管花费多少钱,我们可以走遍全国各地去找顶尖专家,他才刚刚十八岁,马上就要参加高考了,他不能就这么离开我们啊。”

      “我们已经帮你们对接了全国顶尖的胸外科医疗团队,但是以现在癌细胞扩散的程度,手术风险是百分之百,只会直接加速多器官衰竭。”医生长长叹了一口气,“你们家属一定要做好心理准备,顺着孩子的心意生活,不要让他带着遗憾离开。”

      陆父挺直脊背站在一旁,原本沉稳浑厚的嗓音沙哑得几乎辨认不出来,他强撑着理智安抚崩溃的妻子。
      “别哭了,在这里失态会被旁人看笑话,我们回去之后,还要继续瞒着星宴,更要瞒着苏砚秋。那孩子一门心思等着和星宴一起考完高考,两家住得这么近,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一旦让他得知真相,整个人一定会彻底垮掉。”

      “我怎么可能忍得住不哭?”陆母哽咽着反问,积压许久的情绪全部爆发出来,“之前我们两家闹得那么僵,我还一直怪罪苏家,觉得是砚秋蛊惑了星宴,才让他变成现在这样。到现在我才明白,砚秋就是星宴硬生生撑到现在,唯一的精神支柱。我们到底要不要提前告诉那个孩子实情,让他好好陪着星宴走完最后这段日子?”

      “绝对不行。”陆父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高考是苏砚秋一辈子的人生转折点,星宴拼着一口气硬扛病痛,就是不想耽误这个孩子的前途。我们必须把真相死死压下来,等到高考彻底结束,再找合适的机会坦白。这段时间,两家互相帮衬着轮流照看,尽量稳住两个孩子的情绪。”

      躲在树后的苏砚秋,浑身的力气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空,双腿一软,顺着粗糙的树干滑坐在冰凉的地面上。

      纵隔肿瘤晚期、全身扩散、仅剩三个月余生、最后的心愿……

      一个个冰冷的词汇在脑海里反复炸开,从前所有被他忽略的细碎疑点,此刻全部串联在一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陆星宴无数个熬不完的深夜、日渐浓重的黑眼圈、刻意藏起来的疼痛反应、明明痛到浑身脱力,还要挤出温柔的笑意帮自己整理复习资料、小巷里那句藏着毕生遗憾的告白……

      原来从来都不是高三劳累体虚,不是不起眼的慢性小病。他放在心尖上爱着的人,明明就住在相隔几栋楼的隔壁街区,早就独自站在了死亡边缘,硬生生把所有绝望和剧痛全部藏起来,拼尽全力伪装成平安健康的样子,只是为了不拖累自己的高考。

      苏砚秋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用皮肉的痛感压制快要冲破喉咙的哭声,滚烫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砸在地面枯黄的落叶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他不敢发出一丁点声响,害怕被陆家父母发现,只能蜷缩在树影里,肩膀一下又一下剧烈抖动,从前阳光开朗的少年心气,在这一刻彻底碎裂崩塌。

      他不知道在冰冷的地面坐了多久,直到陆家父母和医生道别,开车驶离医院,才扶着树干勉强站起身。双眼红肿发胀,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洞。

      他没有去病房寻找陆星宴,也没有回家,独自一人走到江边偏僻的长椅上,从黄昏一直坐到深夜,任由带着凉意的晚风拍打在身上,一点点消化这份足以压垮他全部人生的噩耗。

      手机里的七人小群还在正常运转,江余白发着搞笑表情包活跃气氛,缓解大家备考的压力;陈小云发来消息询问苏砚秋有没有顺利见到陆星宴;周明澈冷静地提醒所有人按时完成刷题任务;温棠发来一句软乎乎的叮嘱,让大家早点睡觉好好休息。

      苏砚秋指尖发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消息,一个字都没有办法回复。他终于彻底想通,为什么身边所有人近期都透着小心翼翼的情绪。

      江余白性格大大咧咧,只能察觉到大家气氛低落,永远猜不到背后生离死别的残酷真相;陈小云心思敏锐,隐约猜到陆星宴身患重病,却不敢深挖追问;周明澈和温知晚早就看破了所有隐情,选择闭口不言,只用沉默的陪伴默默守护;年纪最小的温棠,还单纯以为只是普通的生病休养。

      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维系着高三仅剩的平静日常,只有他,撞破了命运最残忍的结局。

      夜里十一点多,苏砚秋用袖口擦干净脸上残留的泪痕,强行压下快要失控的情绪,点开和陆星宴的私聊对话框,指尖颤抖着敲下一行文字发送出去。

      【砚秋】:我知道你根本没有在家休养,也不是急性肠胃炎,能不能出来见我一面,就在昨天我们分开的那条小巷口,我有很重要的话,必须跟你说清楚。

      发送完毕,他紧紧攥着手机,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一阵阵抽痛。

      病房里,陆星宴刚刚输完用来缓解癌痛的药液,靠在床头翻看苏母帮忙送来的课堂笔记。看见这条消息的瞬间,他的心猛地往下一沉,立刻就明白,苏砚秋已经听见了全部真相。

      陆母坐在床边,正帮他轻轻掖好被角,看见儿子脸色骤然惨白,连忙紧张发问。
      “怎么了?是砚秋发来的消息吗?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应该全都知道了,约我去小巷见面。”陆星宴掀开身上的薄被子,撑着虚弱的身体想要下床,眼底满是慌乱和无力,“我必须亲自过去和他说清楚,不能让他一个人胡思乱想。我们两家离得这么近,他只要多留意一点,早晚都会摸清所有实情。”

      “你现在这个身体状况,怎么能出门吹冷风?”陆母急忙伸手拦住他,急得红了眼眶,“要不我替你过去,好好跟苏砚秋解释清楚?”

      “不行,这件事只能我亲自出面。”陆星宴轻轻摇头,勉强套上厚实的防风外套,“我不想让他从任何人的嘴里,得知我快要离开的结局。您放心,我会尽量撑住身体,很快就回来。”

      陆母拗不过他的固执,只能妥协,把厚厚的外套裹紧在他身上,又往他口袋里塞了一板备用止痛药。
      “千万不要硬撑,一旦疼得受不了,立刻给我们打电话,我们会马上赶过去。”

      陆星宴点头应允,独自打车赶往那条熟悉的小巷。巷子里的栀子花苞依旧饱满挺立,晚风轻轻吹动枝叶,和昨天告白的场景一模一样,只是此刻空气里,只剩下挥之不去的悲凉。

      苏砚秋孤零零站在铁艺小区大门旁边,路灯把他单薄的影子拉得很长。看见陆星宴一步一步缓慢走来,脸色苍白、步履蹒跚的模样,积攒了一整晚的情绪彻底绷断,眼泪再一次汹涌地落下来。

      陆星宴停在他面前,看着少年通红肿胀的眼眶,自己伪装了无数个日夜的坚固防线,终于彻底崩塌。
      “你全都听见了,对不对?”他率先开口,声音疲惫又沙哑,带着掩饰不住的虚弱。

      苏砚秋猛地扑上去抱住他,动作轻得不敢用力,生怕稍微一使劲,就会把怀里的人碰碎。压抑许久的哭声闷在陆星宴的肩头,一字一句都裹着撕心裂肺的委屈。
      “为什么要瞒着我?陆星宴,我们就隔着几栋楼的距离,你明明可以依靠我,为什么所有的痛苦,都要一个人死扛?纵隔肿瘤晚期,只剩下不到三个月,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到高考结束,然后悄无声息地从我的人生里消失?”

      陆星宴抬起手,轻轻顺着苏砚秋的后背,用一贯温柔的方式安抚他,指尖却因为体内翻涌的剧痛,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我只是不想耽误你的高考。”他轻声说道,语气里全是无可奈何的隐忍,“高考是你这辈子最重要的出路,我不能因为自己快要死掉,就让你一辈子困在遗憾里面。我原本的计划,就是拼到考完最后一门考试,再慢慢和你告别。就算两家住得再近,我也想撑到最后,给你一个安稳的备考时光。”

      “在你眼里,一场考试,比我们两个人的未来还要重要吗?”苏砚秋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盯着他,心疼和委屈搅在一起,快要把他压垮,“我就算放弃复读,也想要陪着你走完最后的日子,我不想等到彻底失去你之后,再一辈子活在后悔里。明明几步路就能走到你家,我却从头到尾,都没有发现你在独自熬着绝症带来的折磨。”

      “不许再说这种傻话。”陆星宴用指腹一点点擦去他不断滑落的眼泪,眼神温柔却无比决绝,像长辈一样耐心规劝,“复读要承受的压力太大了,我咬着牙撑到现在,忍着剧痛帮你划重点、梳理答题思路,就是希望你顺顺利利考上心仪的大学,去过没有病痛、没有离别煎熬的安稳日子。”

      “没有你的日子,再好的生活对我来说都没有任何意义。”苏砚秋死死攥住陆星宴的外套衣角,哽咽着开口,“从你在巷口跟我说我爱你的那一刻开始,我就把往后几十年的日子全部规划好了,甜品店、江边散步、同一所大学,你怎么可以单方面毁掉我们所有的约定?”

      陆星宴胸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一半是肿瘤带来的生理折磨,一半是和爱人诀别的心理煎熬。他用力把苏砚秋紧紧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少年的发顶,声音轻得快要被晚风吹散。
      “我也想要长长久久陪着你过完一辈子,可是命运不肯给我这个机会。砚秋,能不能答应我,好好备战高考,替我们两个人一起完成梦想?就算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了,你也要按时吃饭、好好生活,不要一辈子困在回忆里走不出来。”

      “我根本答应不了。”苏砚秋埋在他怀里,哭得浑身不停发抖,“一想到以后放学路上再也没有人陪我并肩走路,没有人帮我整理厚厚的错题集,没有人在我焦虑崩溃的时候温柔开导我,我就快要撑不下去了。明明我们只隔了几栋居民楼,往后我推开家里的窗户,却再也看不到你的身影了。”

      “你还有江余白、陈小云他们一群朋友,还有两边的父母,所有人都会陪着你往前走。”陆星宴强压下喉咙里涌上的腥甜,硬生生把咳嗽咽回肚子里,继续轻声安抚,“接下来这段时间,我会留在医院接受保守治疗,你每天放学之后可以过来陪我一起刷题,我们还是像从前一样朝夕相伴,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相守,好不好?”

      苏砚秋哭了很久,直到嗓子沙哑刺痛,才勉强冷静下来。他太清楚陆星宴的性格,一旦做出决定,就绝对不会轻易更改。他只能咬着牙点头,把所有的恐惧和委屈全部死死藏在心底,表面答应会安心备考,私底下已经暗暗下定决心,要用全部课余时间,陪着自己的爱人走完这仅剩的、偷来的朝夕。

      两个人在空荡的小巷里静静相拥,晚风卷着栀子花淡淡的清香,昨天这里还是满是甜蜜告白的氛围,此刻只剩下诀别前夕,化不开的酸涩与不舍。

      就在两个少年在巷子里互相慰藉的同时,医院走廊和两家住宅里,两对父母连夜碰面,敲定了接下来所有的应对计划。

      先是两位母亲,坐在医院冰冷的走廊长椅上谈心,从前针锋相对的隔阂,在这场生死危机面前,彻底消散,只剩下互相体谅的温情。

      苏母手里提着连夜炖好的滋补肉汤,轻轻放在陆母手边,长长叹了一口气。
      “今天砚秋到很晚都没有回家,我心里就猜到,他应该已经知道全部真相了。回来的时候眼睛肿得像核桃,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肯说话不肯出门。我们两家住得这么近,他每天都能看见陆家的动静,心里只会加倍煎熬。”

      陆母抹掉眼角的红血丝,整个人疲惫到极致。
      “星宴执意出门去见他的时候,身体就已经快要扛不住了,我真的害怕两个孩子就这样互相折磨,一个硬扛着绝症剧痛,一个压抑悲伤硬撑学习。我们还要继续隐瞒剩下的时间吗?”

      “必须先瞒着。”苏母握住她的手,语气格外坚定,“距离高考只剩下最后几个月,一旦让砚秋知道星宴只剩下三个月寿命,他一定会直接放弃复习,寸步不离守在医院。我们就告诉两个孩子,积极治疗就还有痊愈的希望,慢慢缓冲这件事,等到高考结束之后,再慢慢把全部实情说出来。这段时间我们两家轮流陪护,我白天来医院照看星宴,你回家打理家里的琐事,互相搭把手,总能一起熬过去。”

      “真的谢谢你,愿意放下过去的矛盾,陪我一起扛下这件事。”陆母红着眼道谢,“以前我总是偏执地怪罪你们家砚秋,觉得是他带坏了星宴,才招来这场怪病。到现在我才明白,是星宴靠着对砚秋的爱意,硬生生多撑了好几个月。我们做了这么久的邻居,闹了这么久的别扭,到头来只能抱团取暖。”

      “都是做母亲的人,哪里有解不开的深仇大恨。”苏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往后我们就是互相依靠的朋友,一起守着这两个孩子,熬过这段最难的时光。”

      走廊另一头的吸烟区里,曾经势同水火的两位父亲,也彻底放下了积攒多年的偏见,达成和解。

      陆父手里攥着厚厚一沓全国各地名医的联系方式,语气里满是浓烈的懊悔。
      “以前是我太偏执狭隘了,一口咬定是你家砚秋把星宴带上歪路,才染上这种怪病,处处针对你们苏家。明明两家就隔了几栋楼,低头不见抬头见,我却一直针锋相对。现在回头想想,实在愚蠢至极。孩子生病是天命注定,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苏父递过去一支烟,帮他点燃,长长吐出一口烟雾。
      “我当初也一样糊涂,固执认定是陆星宴耽误我儿子的学业,处处提防陆家。直到亲眼看见这个孩子拖着晚期绝症的身体,拼尽全力默默守护我家砚秋,我才彻底明白,他们两个人的感情,从来都不是谁引诱谁,是心甘情愿的双向奔赴。”

      “我已经动用了所有生意场上的人脉,联系了北上广三地最顶尖的胸科专科医院,明天一早就带着星宴全部的检查资料过去多方会诊,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治愈希望,我也一定要去试一试。”陆父说道。

      “我这边也联系了医学院的老同学,随时可以对接医疗资源。”苏父伸出手,和陆父紧紧握在一起,“过往所有恩怨一笔勾销,往后我们两家齐心协力,一边四处求医救命,一边稳住两个孩子的高考心态,这是我们身为父亲,唯一能做的弥补。”

      夜色越来越浓稠,小巷里相拥隐忍的少年、医院走廊抱团宽慰的两位母亲、冰释前嫌联手求医的两位父亲,还有在家里惴惴不安等待消息的五个少年少女,所有人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绝症裹挟着,被迫褪去少年青涩,直面残酷的离别与苦难。

      苏砚秋靠在陆星宴单薄的肩膀上,在心底默默许下誓言,哪怕结局注定是分离,哪怕两家只是短短几栋楼的距离,他也要陪着自己的爱人,走完这仅剩的、偷来的朝夕。

      陆星宴轻轻摩挲着少年的头发,眼底盛满化不开的绝望与不舍。他拼尽自己余生所有力气,只想给苏砚秋铺一条没有遗憾的前路,哪怕自己,终将消失在这条前路的起点。

      晚风穿过整条悠长的小巷,把两个人压抑的哭声、隐忍不舍的告白悄悄吹散,像是被命运偷听的秘密,撕开了温柔日常的表象,露出底下血淋淋、无法逆转的残酷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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