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想吃什么》变道打灯

14、第 14 章 陈燧现在的

　　“不吃就不吃，反正爸爸妈妈会买给我。”施浩宇说，“陈哥哥的烦恼也是我的烦恼，我不走。”
　　“豆豆能带小浩宇回去吗？”陈燧退而求其次。
　　黑乎乎的豆豆抹布一样摊在地上，听到陈燧叫自己名字后嘤咛几声，眼珠子滴溜溜转，眉头高高低低起伏，依旧摊在地上。
　　“看吧，豆豆也想帮陈哥哥的忙。”

　　是帮忙还是想听八卦陈燧自有定夺，他看着孩子那双亮亮的眼睛，也不知道这么早就让大人世界残酷的现实打破他关于未来的美好幻象到底是对是错。
　　于是他看向詹尧，那人低头伸手摸了摸豆豆，垂下的刘海恰好遮住眼睛，看不出此刻的表情。
　　好像，让他来劝也不是很不合适。

　　陈燧只得拍拍施浩宇的头，“好好读书，考上好大学，找到一个稳定的好工作，不要吃我现在的苦。”
　　施浩宇歪了歪头，“陈哥哥经常加班，是因为工作不好吗？”

　　“……你就当我入错行吧。”
　　陈燧被戳中痛处，一时失去了继续说下去的力气。他捂着心口求助似地看向詹尧，那人接收到陈燧求助的信号，抬眼恰好看见施浩宇打了个呵欠，于是问：“很晚了，不去睡觉吗？”
　　“我是有点困了，”施浩宇揉揉眼睛，“但我要帮陈哥哥的忙，所以不能睡！”
　　“这样啊，”詹尧点点头，“那我们来听听陈哥哥到底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听完了你就去睡觉，等你醒了我们再来讨论解决办法。”
　　“好~”

　　“喂，”陈燧不满，“真的要在孩子面前讲这些吗？”
　　“不然呢？”詹尧反问，“你的意思是他永远不会长大或者永远不用工作？”
　　他顿了顿，“我上次遇见你时你就一副很烦恼很累的样子，这样不行，总得有个出口。”

　　“陈哥哥是要被开除了吗？”施浩宇选择主动出击，“没事的，我爸爸去年也被开除了，他说被开除后只要重新找到工作就好了。”
　　陈燧知道这事，施先生不是被开除，是不满薪资待遇自己主动跳槽。他挠着头想了想，决定靠向施浩宇解释“开除”和“跳槽”的区别来蒙混过去，打定主意后一抬眼，迎接他的是三双满是关切的眼睛。
　　对，三双，豆豆也抬头了，一张黑黝黝的脸对着陈燧，实在很难一眼就找到五官。陈燧被齐刷刷的视线盯得浑身不自在，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良久，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选择和盘托出：“不是我被开除，是我的组员可能要被开除。本来我的组就没剩几个人，再开下去项目质量就很难保证了，量变引起质变，项目质量差，工作不能按时交差，我以后也危险了，虽说不是不能跳槽，但现在的工作哪是那么好找的。”陈燧一把捞起路过的小福放在腿上，“干我们这行的年纪大了不好找工作，海哥三十多岁上有老下有小的，最近还买了房，真被开了也不知道下一份工作要怎么办，唉。”
　　“他的工作能力如何？”詹尧问。
　　“一般般，够用。”陈燧答。

　　“工作能力不行就会被开除吗？”施浩宇托着腮问，“那我努力让自己变厉害不就好了？”

　　“也不是工作能力的问题，为人处世也会影响你在公司的地位。”陈燧机械地挠着小福的下巴，感受从小猫温热身体上传来的颤动，“你工作能力够，领导看你不顺眼照样开除，那样的下场更惨一点，没事的时候暂且忍着你，有点变动就变着手段逼迫你自己离开，拿不到开除赔偿，闹到最后谁都不体面。”

　　施浩宇皱着眉头，尚未被社会毒打过的新鲜脑子一时处理不了这么复杂的内容。

　　“是要你亲自去说开除的事吗？”詹尧继续追问。
　　“这倒不用。”陈燧看了詹尧一眼，“HR和我关系好，提前给了个预警，剩下的她会亲自去谈。”

　　“效益不好，有时候开除员工也是无奈之举，不用你亲自去提，某种程度上证明你们公司的日常运转还维持着正常。”詹尧斜眼，看到施浩宇一副思考不过来脑子宕机的样子，“不过这些只是我的片面之词，毕竟不清楚你的职业，各行有各行的特点，不能妄下定论。
　　“你……”詹尧斟酌了下，试探着开口：“你是干土木的？看你样子不像。”
　　“我是个有头发的程序员。”陈燧在“有头发”这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詹尧若有所思，“听说你们这行受AI影响很大，那难怪开人了，最近不安生吧？”

　　“确实不安生，不然我也不会这么焦虑。领导把原先的总管和技术总监开了，留下几个组长带着组员在干活，说叫什么扁平化管理。”陈燧强压下心里对詹尧这种冷漠态度的不适，“AI用多了，有时候就会怀疑自己之前那么多年的积累到底是为了什么，清楚这玩意有局限性，但周围人都用，你也不好不用，效率高了，干活的时间却一点也没少，每次使用都像在给自己打棺材。

　　“我很清楚，”陈燧抱起小福，让猫趴在自己的肩上，用脸蹭了蹭那毛绒绒的脸颊，“AI写的东西不好用，或者说是没那么好用，不确定性太多。上次我们接了个维护的工作，光是拆解源代码框架就花了好几天，重构后能跑起来都要烧高香，可是不构建吧，日后的维护就很麻烦，基本可以说是根本维护不了，屎山堆屎山。

　　“最近我们接了个APP开发的项目，领导突发恶疾想让三天内就出初版。AI Coding确实能赶在期限内弄完，勉勉强强拼出一个谁都不愿意去细看的框架，凑合着运行起来，至于后期维护和更新呢？不知道，也许到时候我都不在这个破公司了。

　　“你呢？”陈燧冷不丁抬眼看向詹尧，把正在想着什么的詹尧吓了一跳，“我看你也是每天都一副好累的样子，想必你的工作也不轻松。”
　　“我还好吧。”詹尧想了想才开口，“起码现在的这份工作是能看见成效的。”

　　陈燧敏锐地捕捉到那个关键词，想起自己在刘仕定朋友圈看到的那个背影，“你上一份工作不好？”

　　“不能说不好，”詹尧摸了摸跳到自己腿上的小福，“很稳定，但是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错与对都没个头绪，每天都忙于不知道有什么意义但必须要走或者说不进行就无法推进下去的手续流程，浪费了很多时间。”
　　陈燧“哦”了一声，他自毕业起就在互联网行业摸爬滚打，觉得自己此刻通过詹尧的话对实体制造业有了些许了解。
　　听起来现在的这个甲方不好应付，幸好不是自己亲自去对接。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说：“那你也是不容易。”

　　“都是过去的事了。”小福仰起头看着詹尧，詹尧伸出食指点了点小猫湿漉漉的鼻尖，“现在这份工作我还挺喜欢的，未来不知道会怎样，但起码能让我感到工作有在切实推进。”
　　“你现在是干——”
　　“嘘——”詹尧食指立在嘴唇前，努努下巴示意陈燧看向施浩宇。
　　施浩宇睡着了，趴在沙发的扶手上睡着了。

　　“他明早会醒的，”陈燧习以为常地说，“他要早起遛狗，他必须早起遛狗。”
　　趴在施浩宇脚边的豆豆摇着尾巴“嘤嘤”两声。

　　“真好啊——”陈燧的声音里带着深切的怀念，“他什么烦恼都没有，我像他这个年纪的时候也不会想那么多，想法也是那么简单，每天吃了睡睡了吃。”
　　陈燧看向詹尧，那人笑着看他，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光是看着就叫人心烦。

　　“人为什么要工作？”陈燧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
　　“大部分时候是为了挣钱。”詹尧还是这个回答。

　　“只是为了挣钱的话，我想当狗领导。”于是陈燧说。
　　詹尧皱着眉头认真想了想才接话：“当领导也不容易，要做决策，要担责，底下那么多张嘴等着你，每天一睁眼就是这个月的生产指标利润目标能不能完成。”

　　“你那是负责任有良心的大领导，我才不想这么累，我要当为非作歹的狗领导。”陈燧白了詹尧一眼，扯过一旁的毯子给施浩宇盖上肚脐，“不然当个胡作非为的关系户也行，想不干活就不干活，反正总有倒霉蛋擦屁股。”

　　“我当不了关系户。”詹尧说，“吃白饭会让我的良心过不去。”
　　“那吃怎样的饭能让你的良心过得去？”

　　詹尧笑笑，“今天这顿饭就很好，不过总这么欠你人情，不好。万一欠得多了，将来我还不起，那就糟糕了。”
　　“是吧，”陈燧只听进去了前半句，他抱着手臂，身后那条不存在的尾巴恨不得翘到天上去，“我做饭的手艺可好了。”

　　“听你这么一说，”詹尧抬眼看着窗外缓缓移动的云，发现今天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好像我工作的意义就是为了能让我安心吃饭一样。”
　　“你现在吃饭不安心吗？”话还没说完，陈燧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目前不是很安心，”詹尧动动鼻子，在饭菜的余香里嗅到一丝茉莉花的香气，“我做得还不够好，怕辜负了她的期待。”

　　又是这个“她”。

　　陈燧很奇怪，那位姑娘到底是有多大的魅力，能让詹尧口口声声都是为了“她”。
　　说不定两人其实已经结婚了？

　　“那你今晚不pe——不赶快回家吗？太晚回去不好吧，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陈燧本想说的是你不回去陪她吗，话刚到嘴边，他突然觉得自己不应该如此没礼貌，无故打探别人不愿主动提起的事。
　　他莫名的不想让詹尧讨厌自己。

　　詹尧自然是不知道陈燧内心的诸多纠结，神色如常地回答：“我一个人住，什么时候回去都没事，我来这个城市不久，没什么熟人，你——算是我第一个不是因为工作认识的人？”

　　合着还是异地恋，说不定詹尧这段时间找房子其实是在看学区房？这附近的学校的确不错，怎么说也是老城区，有资源和历史底蕴保障。
　　只是这未雨绸缪未免也绸缪得太早了。

　　“你——”陈燧吞回了本来要说出口的话。
　　“怎么了？”詹尧倒是很关切。

　　“不，没什么，我在想我的工作怎么办，老员工被开了，实习生要带，活倒是越来越多，怕不是下一个要被开的就是我了。”陈燧口是心非，慢吞吞地说。
　　他又想了想，“也不是不行，能补偿给我N+1就好，但是最近股市的行情也不是很好，我手上几只股都有点绿……”
　　说着说着，陈燧又叹了口气，他觉得自己最近总是在叹气。
　　“感觉人生没什么意义。”

　　詹尧却是在考虑其他事。
　　“如果只是想要保住你的那个组员，考虑过调岗吗？但既然是你们领导决定的事，那很多时候也没办法。”

　　又来了，陈燧心想，又是这种高高在上的冷漠。
　　陈燧现在的心情很矛盾，他既不想给詹尧留下坏印象，又觉得詹尧不理解自己，心里压着一团不明不白的火，怎么说怎么做都不是个滋味。
　　“我再想想吧。”陈燧最后只得这么说，“你……你今晚要留下过夜吗？另一个房间里有空余的床，小浩宇睡沙发。”

　　詹尧摇摇头，他看出了陈燧现在心情依然不好，“我还是回去吧，总是这么打扰你不好。”
　　想了想。又说：“总不能老是吃白饭，要不我留下来洗个碗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