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小合集》殷蒙

4、干柴烈火④

　　都说人死后七天里，灵魂是不会散的。
　　我不信这些，她却是信的。
　　而现在真正轮到我死时，却由不得我不信了。
　　大火熊熊燃起，吞噬了一切。我的灵魂坐在墙上，目睹人们惊慌失措，目睹人们从废墟里找到已经烧焦了的我的尸体时，脸上的表情。
　　我好轻，比一捧干柴还轻。

　　冬去春来，不知过去几个七天，我的灵魂依旧没有散。
　　老院拆迁，盖上新的高楼。
　　那堵破败的墙轰然倒塌，铁门进了垃圾场，我和她的足迹完全消失，熟悉的一切都不复存在。
　　我死后的第一千六百三十七天，她仍没有来。

　　天台上有个女孩在哭。
　　她一边哭一边往边缘走，于是我知道她是想自杀。
　　她穿着一条白裙子，头发被风刮的乱飞。
　　看起来和我死的时候差不多大，十六七岁的样子。
　　花一样的年纪。

　　突然有人急匆匆地冲上了天台，拦下了想要自杀的女孩。
　　城市的霓虹灯下，我看到了她的脸。
　　没有化妆，雪白皮肤上有淡淡的雀斑。
　　好熟悉，我曾画过无数遍。
　　好陌生，十年没见。

　　孟莉莉。
　　我轻轻叫她。
　　我死后的第三千八百一十五天，她终于来了。
　　虽然不是为了我。

　　她轻轻安抚着怀里的女孩，语气温柔，像当年我难过的时候哄我一样。
　　我听到女孩喊她“孟医生”。
　　真好啊，她实现了她的梦想，如愿地穿上了白大褂。
　　我却不能履行当年的承诺，画下她穿白大褂的样子了。

　　她把女孩送回家，临了摸了摸女孩的头，变魔术一样从兜里摸出一块巧克力。
　　还是以前的牌子。
　　我不明白那么苦的巧克力有什么好吃的，就像我不理解她曾经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
　　我想，所谓医者仁心，大约是因为心仁者自小便能医人。

　　门缓缓关闭，她的神色变得落寞。
　　我记忆中，她是开朗活泼的。
　　我从来不知道，她也会这么难过。
　　有风吹过，替我轻轻地抱了她。

　　我跟着她回了家。
　　她的家不远，能看到往昔，又不驻足那里。
　　我看到她疲惫地坐在沙发上，看着黑暗喃喃自语。
　　我听到她喊了我的名字，“天歌，我好想你。”

　　倘若灵魂能哭泣，我应当早已泪流满面。

　　她只坐了一会儿，便调整好了情绪。
　　换睡衣时我看到她锁骨下火红一片。
　　她纹了身。
　　是熊熊然烧的烈火。
　　火中，是若隐若现的，一只翩翩起舞的天鹅。

　　“——向天歌？好可爱的名字。那我以后叫你小天鹅好不好呀？”
　　“——你好瘦啊！像干柴一样！”
　　回忆纷至沓来，像雪花般闪烁。

　　我知道我的执念已经了了，我该走了。
　　消失前最后一秒，我轻轻地吻了她。
　　像风一样和缓。

　　对不起。

　　“孟莉莉，你要快乐。”

　　【全文完——2024.3.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