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小合集》殷蒙

2、干柴烈火②

　　她看着画好的画，托着下巴感叹，“你画的真好看。”
　　我第一次在她面前笑，我说，“是你好看。”

　　“你居然笑了诶！”她扯起我的嘴角，“多笑笑嘛，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像春天的花一样。”她没忍住唱起来。
　　她唱歌也很好听。
　　即使我听的时候在神游天外，盯着她的脸发呆。

　　我是听到她妈妈叫她才知道她的名字的。她还不知道我的名字。
　　她问我的时候我还不敢说，怕她笑我。
　　她果然笑了。
　　“向天歌？我还没有见过这么可爱的名字呢!”
　　我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说我的名字可爱。
　　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

　　我依旧每天回来得很晚，她也每天给我开门，陪我走到三楼。
　　那一小段路，总是她在叽叽喳喳，而我一言不发。
　　她背过去，看着我倒着走。她问我，“天歌天歌，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看着她微笑，“我在数数。”
　　她问我，“什么什么?数什么数?”
　　数你陪我走了多少步。
　　数一数，这短暂又漫长的人生路。
　　十二万四千二百六十四步。
　　很多年。

　　她送我回家之后又没有走，她说，“天歌，你以后去我家吃饭吧。我让我妈妈给你做好吃的，你真的太瘦了。”
　　她夸张地形容，“你比干柴还瘦!”
　　我应了一声好，然后看着她蹦蹦跳跳地下楼。
　　头发好像长长了。
　　那么长的马尾，真的不会甩到脸吗?
　　我静静地在黑暗中站了好久，然后才开始找钥匙。

　　我比第一次去她家里还紧张，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她轻轻地笑，“累张什么?又不是没去过，我们还在一张床上睡过呢!”
　　我更紧张了。

　　她妈妈人很好，一个劲儿地往我碗里夹菜。
　　我想说“阿姨不用了，我吃不了”。
　　可是话没说出来，眼泪先掉了一串儿。
　　她连声安慰我，“虽然我妈做饭很好吃，但也没有好吃到需要流泪吧?好了好了天歌，以后每天都有好吃的饭菜，每天都有。你可以把这里当成你的家……”
　　我哭得更凶了。

　　我在她家吃了半年的饭。
　　她说想考医学院，救死扶伤，让我考美院，画她穿白大褂的样子。
　　我突然不讨厌医院了。

　　她写试卷写到一半，突然扔下笔，把脸埋在桌子上，愤愤地开口，“为什么你还是这么瘦啊？平时也没见你比我少吃多少啊！我都胖了！你却一点儿肉都没长！”
　　我只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没告诉她每天吃完饭到家后我都会抱着垃圾桶吐得昏天黑地，没告诉她我其实根本吃不下。
　　我只是见她看我吃饭的时候很开心，不想让她难受而已。
　　也不想让阿姨觉得我很不识好歹。

　　我的病情一直在恶化。
　　医生很直接地告诉我：你活不到二十岁，你身上的病太多太杂了，根本无从下手。
　　也不是不能治，只是要很多钱。
　　很多很多钱。
　　我一辈子都没有见过那么多钱。
　　于是我告诉医生，我不治了。

　　可是现在，我想活。
　　我想看她穿上白大褂的样子，我想拿起笔，画下她。
　　画很多很多她。
　　我懂憬有她陪伴的未来。

　　十四万八千六百九十一。
　　她不止陪我走夜路，也陪我走白天的路。

　　那天我没能吃得下饭，直接在阿姨和她面前吐了出来，我嗓子简直要冒火，吐到最后什么也吐不出来，只剩胃酸。
　　和着眼泪淌下。
　　她哭得比我还惨，问我是什么病，为什么不告诉她。
　　什么病？我在心里苦笑一声，然后勾起唇角，扯出一个很丑的笑容。
　　什么病?各种病。

　　我只告诉她是胃病。
　　我说没事，然后回家全身都在痛，痛得我满床打滚，都不知道要捂哪儿，都不知道我应该吃什么药。
　　太痛了……
　　太痛了。
　　我吞了两片安眠药，也不知药效有没有发作。
　　我几乎是痛昏过去的。

　　她十七岁生日那天，我买了一个很好看的发卡，那天我没有在画室待很久，我想要早点见到她，早点送给她。
　　还没到铁门，我迎面碰上两个院子里住的人。
　　“那男人不是无期吗?怎么就出来了?他可是打死过人的，真就让他住这儿啊?”
　　我的脑步慢下来。
　　“谁说的啊？我咋听说他是要接她们娘儿俩走？话说那女的也真是，那男人都进去了也不改嫁，带着个小妮……”

　　二人渐渐走远。
　　我想继续走，可脚怎么也抬不起来。
　　我手里拿着发卡，从艳阳高照站到夜幕降临。
　　可是今天没有雨。
　　我找不到理由让她心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