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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   40.
      当人们谈起匹诺康尼时,人们在谈论什么?
      赞叹希佩的恩典,赞颂谐乐的美名,赞美梦境的每个时刻?

      当人们谈起茨冈尼亚时,人们在谈论什么?
      扼腕血腥的剧目,遥望不止的黑雨,窃窃私语公司的布局?

      正如无法不谈匹诺康尼的忆质与梦,同样无法不谈茨冈尼亚与其漫无止境的大雨——在黑雨之前,茨冈尼亚是鲜少下雨的。

      卡卡瓦夏就诞生在那样的雨夜。
      帐篷里,母亲爱怜地抱起他,她说他的降生是母神的赐福,他是幸运的孩子。所以他叫卡卡瓦夏。

      卡卡瓦夏记事起就与血亲流浪在贫瘠的黄沙上,他意识到部族所处的境遇时,不过长到姐姐的小腿那么高。
      黑衣人带来了雨,可降雨的酬劳太过昂贵,一个部族也难以补满。埃维金与卡提卡被从茨冈尼亚的未来规划上剥离,于沙土上强硬地共享世代的血仇。
      父母离去后的某天,姐姐被部族的其他大人们叫走商量某些事宜,她没有带上卡卡瓦夏,只是叮嘱他在帐外等待。帐篷里时有争吵,时有卡卡瓦夏听不明白的词句……但更多时候,帐内是一片寂静的。
      姐姐从帐篷里出来时脸色很不好,见到帐外的弟弟时她流泪了,她俯下身抱紧他,却对自己流泪的原因讳莫如深。

      卡卡瓦夏不想让姐姐流泪。

      聪明的孩子想,或许找回那条项链就好了,那条被卡提卡人夺走的、妈妈留给姐姐的唯一信物。那样的话,姐姐说不定就会开心起来了?
      于是机智勇敢的孩子用自己的幸运和提刀的人打了赌,他赌自己会比小鸟活得久,结局也正如小鸟般欢快地衔着项链归还。

      可姐姐仍在流泪。

      姐姐流泪斥责卡卡瓦夏的莽撞,流下的眼泪把孩子的心浸透。她说不想再失去亲人了,她谁都不想再失去了……
      孩子在姐姐的怀抱中苦恼: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姐姐开心起来?
      他想到了向母神祈祷。
      孩子曾向芬戈妈妈祈祷过很多次,他许愿流沙把爸爸送回,也许愿妈妈胜过屠刀——可母神都没有听见,所以卡卡瓦夏决定不要祈祷了。
      可是……可是那些人无法解答的疑惑,除了神又有谁能解答?
      于是,带着无人解答的烦恼,他再次向神明祈祷了。不忠的小信徒重拾他的虔诚,他在沙丘上闭上双眼,再次为家人许下愿望。如果他真有母亲所说的幸运,那就让他的祈祷能被“幸运”地实现吧——让姐姐能开心快乐。
      就像是为了呼应他的祈祷——睁开眼时,他看到有一颗星星为他落下。

      卡卡瓦夏惊喜地大喊,追着那颗星星激动地奔跑。
      听到了!他想,芬戈妈妈这次一定听到了他的祈祷!

      急促的脚步踏乱纷飞的黄沙,在追寻神迹的尽头,一位金发的孩子即将邂逅坠落的你。

      芬戈妈妈呀,您是最慈悲的母神,您是最慈爱的母神。
      您用赐福惩罚孩子的僭越,您将神迹施予不忠的信徒。

      他的愿望确确实实实现了,明明心愿里只有姐姐,母神却宽容地把许愿的他也带上。
      你到来的日子,是爸爸妈妈离开后,他们姐弟二人最幸福快乐的一段时光。

      即便是那样短暂的日子,对他而言也已足够。

      “……也已足够?”三重面相的虚影在脑内嗤笑,“得了吧,你什么时候这么容易满足了?”
      “怎么,你要承认自己就是个花言巧语的骗子?甚至不惜骗过自己?”
      尖锐的语调出自与他如出一辙的面孔。
      “啊,我差点忘了,你当然是个骗子。只可惜不够入流,布下的计谋差点酿成大祸——”
      “闭嘴。”沉默已久的砂金终于发话,他烦躁地揉着自己刺痛的眉心,疼痛之余仍要分出心神。
      “哈,你不会忘了吧?当你被赶出朝露公馆,同她失去联系的时候……”与他共享一张面孔的虚影收起笑容。“要不是那个愚者卖给你情报,你绝对会在家族的地盘闹出不小的动静。”
      “你快疯了,不是吗?”
      砂金轻蔑地对上虚影的视线:“【同谐】的新生儿就这么爱糟蹋别人的脑子?真是和你的主子一样下流。”
      “你对自己还是这么不客气。”
      虚影隔着几步的距离回望他。
      “家族的家伙们爱把三重面相挂在嘴边,不妨猜猜看……祂怎么把‘三重’作用于人身上?”
      他的语气令人生厌。
      “是慈悲、平和、残暴?”
      “还是过去、现在、未来?”
      虚影摊开手:“不用急着回答,你一直都知道答案。”
      “就像你一直知道自己是‘幸运’的。”
      “……”

      卡卡瓦夏。
      那个由妈妈取下的、饱含爱意的名字。茨冈尼亚的贫瘠喂养苦难,而母亲的慈悲喂养新生,她爱着她的孩子,她自豪他的诞生,她坚信他的幸运,故为他取名卡卡瓦夏。

      可是,妈妈,幸运是一种残忍的特质。
      幸运的人一定是在目睹了太多他人的不幸后,才后知后觉自己是“幸运”的;他会发现从来没有宽恕的大雨,只有他人无意义的死亡。

      妈妈,幸运永远建立在他人的不幸上。

      “……先生?”
      稚嫩的童声打断他的思绪。
      砂金顺着声源看去,发现它出自一个不过他小腿高的金发孩子。孩子的衣裳破旧,鞋子的码数肉眼可见地不合脚,小脸上有还没结痂的伤疤。
      “先生,你还好吗?”
      孩子在为一个不是孩子的人担忧,彩色眸子同担忧的对象如出一辙。为了不让孩子苦恼,砂金几乎是下意识地点了头。
      “呼,那就好。”孩子松了口气,“先生,你的眼睛真漂亮,我的姐姐也有这样漂亮的眼睛。”
      “……姐姐?”
      “是呀,我们一起来的匹诺康尼!爸爸妈妈才和我们玩过捉迷藏,现在我正和姐姐玩另一个游戏呢!”
      从方才起,咄咄逼人的虚影就不见踪影了,眼前不知来头的小孩似乎顶替了虚影的位置,大方地向他分享自己与姐姐的游戏规则:谁先找到就算谁赢。
      以规则而言未免有语焉不详的嫌疑,于是砂金问,到底要找到什么呢?
      孩子露出神秘兮兮的表情,他机灵得很。他说先生呀,你得帮我一起找我才能告诉你。
      脑内的刺痛似乎没有先前强烈,砂金终于有空隙喘口气。
      “你得先告诉我要找什么,我才能帮你一起找。”他被逗得笑出来。
      “嗯……”
      孩子皱着小脸思索,煞有其事的样子使身为大人的砂金不自觉地放低身子去倾听,并在片刻后得到孩子毫无保留的真诚。
      孩子说:“我们在找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人!”

      克劳克影视乐园内,砂金对真诚的请求再度放低身形。
      孩子仍是那个孩子,不过他正围在你身边打转,中途甚至有几次跳起来想引起你的注意。没有得到你回应的孩子有些丧气,只好转头向砂金求助。
      “我见到非常非常重要的人了!”孩子跳起又落下,“谢谢你!好心的先生。”
      “我想和她抱一下!”
      “不行。”
      “不行。”他又低头重复一遍,“没有见面就要拥抱的道理。”
      “有的!”孩子反驳。
      “我们是用拥抱告别的,所以也要用拥抱重逢呀。”
      砂金正思索着糊弄的词句,你却已经蹲下身子;孩子得意地欢呼一声,飞速扑进你的怀里。
      你收拢的双臂盖住孩子的脸,瘦小的两只手环过你的脖颈,金发紧紧贴在你脸侧。脚下不是为你们饯别的黄沙,天上也并非见证你们诀别的大雨,孩子与大人的重逢只存于梦想之地的美梦中。
      ……可即便如此,也已足够。
      哪怕此时你的尚未发觉他的出现,哪怕此时的你无法感知他的存在——这个容易满足的孩子也早就心满意足。

      “不需要抱这么紧吧,我都要看不见他的脸了。”被搁置的大人小声抗议。
      孩子几乎要把身子融进你的怀里,他像是受了无处倾诉的委屈,而你是他情愿倾吐的对象。也许他是想和你说滑稽的照相牌,或是仓鼠球骑士的游戏和颠三倒四的弹球机——可孩子最后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把自己的小脑袋安静地贴在你肩上,沉浸在久违的拥抱中。
      “好吧,好吧……”砂金妥协,“那你抱完他后也要抱抱我。”

      打扰你们拥抱的是一个突然的家伙。他仍旧不请自来,像个甩也谁甩不掉的影子。
      “……用拥抱重逢吗?”虚影站在不远处,开口难得不是难听的话。“我不喜欢只用拥抱。”
      这里有零个人在意他喜欢什么。
      “滚开。”砂金没给好脸色,“有多远滚多远,同谐的走狗。”
      “真是一如既往地不客气。”虚影耸耸肩。
      “也对,你就是用这种态度举办了一场见血的‘重逢’。”
      话题的尖锐度进入最新阶段。虚影的面上不见轻佻的神色,严肃的语气像在念一场判决书,而判决的对象是他本人。
      “你又把一切都搞砸了,‘母神赐福之子’。”
      ……家族到底知道了多少。
      “这么排外?瞧瞧我的面孔吧,你能说眼前这个讨人厌的家伙不是你自己?”
      虚影对另一个自己的眼神永远说不上尊重,看着相仿的面容他依然能平淡地吐出最恶毒的话。而在下一句恶语出口前,上述的一切又统统作废了——虚影的视线落在砂金身侧、落在你的身上。
      他轻轻叹气:“我不喜欢只用拥抱重逢。”
      “它太难留住什么了……不管我再怎么用力,重要的事物还是会从臂缝里逃走。”
      虚影一步一步走向一无所知的你。陡然转变的态度叫砂金心生不安,借着你关心他的功夫,一把将你从地上拉起。
      虚影的视线长久停留在你脸上。他中意的倾吐对象尚未意识到他的心绪,还好他同样擅长等待——他会耐心等待你察觉。
      “我们都知道,那是个说出口就会失效的奇迹。”
      “所以干脆不说出口了……我会代替你去做,正如用行动替代言语。”
      与自己共享过去与现在的虚影承载了他应有的全部情感。而后,砂金看见那个虚影向你稍稍凑近身子,近乎虔诚地吻上你脸颊。

      砂金几乎是下意识地抓着你往后退了几步。他瞪着虚影,不敢相信刚刚发生的事情。
      “这个面孔和我一样的讨厌家伙,他、他想……!”
      ——他想偷亲你!如果没带着你往后退几步,绝对会被这家伙得逞!
      “哈,看来那个家主确实给我脑子里安了炸弹!”砂金大声唾骂他的不耻行径,“还是颗品行和嘴巴都同他一样下流的人型炸弹!”
      虚影此刻却是异常的平静,他无意为自己开脱,仍然维持原先的姿势。
      他稀松平常地说起下个话题:“趁着还有时间,再讲会你的宝石游戏吧……几枚被刻意混淆的基石,还有你在家主面前上演的把戏。”
      “怎么,你又要说我疯了?”
      “恰恰相反,我非常欣赏你的计谋。”
      “这是你能说出的话?看来我离疯不远了。”
      “别见怪,谁能说疯了就完全是件坏事。”虚影说话时的视线总留在砂金身后,“你的同僚、上司、仇人,都或多或少有着疯子的潜质。”
      砂金侧身挡住窥探的视线:“那你知道自己有偷窥狂的潜质吗?”
      “……”
      他又叹了口气。
      “我只是……太过想念。”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让我们抓紧聊点有用的。”虚影将视线收回,“该发觉了吧?我与【同谐】的渊源终究没有与你的深厚。”
      “记忆享有过去,梦境投射未来。我走过与你相同的路,也背负着与你相同的思念。”
      他说:“卡卡瓦夏,我诞生于你的自我之中——我是你的未来。”

      虚影的面容与他别无二致,区分他们的是时间;以“未来”自居的梦中幻影,暗示自己来自某个结局的终点。

      “我并非承担拯救你的职责。你不需要拯救,就像你已不需要祈祷;祈祷没有带来面包也没有带回至亲,所以你笃信拯救同样如此。”
      “但在那场见血的重逢里,你多少意识到了——‘拯救’在很久之前是造访过的。有什么和你短暂重拾的虔诚一样,匆匆到来又匆匆离去。”
      讲到这时虚影兀地陷入静默,这对一个梦境中才能立足的存在而言是件稀罕事。
      “……为什么我们都忘记了呢?”他低声呢喃,“或者说,为什么我们在很久之后才意识到呢?”

      午餐时身边坐着无法认出的人,交谈时总是记不住的面孔,还有曾被叮嘱过要牢记的名字……如幽灵般,是他无法抓紧的存在。
      同僚们暧昧不清的态度和上司刻意隐瞒的真相,缓慢促成了某个十人之外的第十一人。

      “于是,你带着半真半假的情报揣测:那是个说出口就会消失的奇迹。”
      “……”
      “你有想过吧?是不是因为你幸运地猜透了真相、因为你幸运地唤出了奇迹的身份……悲剧才会降临?”
      稚嫩的童言无意间道出残酷的真相,他的愿望实现了,却因为犯下的忌讳很快被收回,连帮他实现愿望的人也遭了大罪……偏偏只有他,在“幸运”的庇护下苟活至今。
      ——为什么是他呢?为什么只有他呢?
      “时间差不多了。”
      虚影的视线再次望向砂金身后,他眼中第一次出现遗憾的情绪。
      砂金隐有所感,侧过脸时正巧撞进你的掌心。

      你从过去中挣出,伸手履行了先前未完成的任务,【同谐】召来的影子逐渐变得模糊。恍惚中,先前以为砂金在和空气争斗的你,似乎真在不远处看到一个与他相仿的虚影,甚至他还在向你微笑致意。

      “若你的幸运仍能赢得想要的——就尽管放手去做吧。向过去证明所谓存在,向未来证明所谓意义。”
      命途的伟力相融后又迎来消散,在那一刻彻底到来前,“未来”为“现在”留下最后的劝告。

      “趁一切还来得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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