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天门》马怀铅

10、九 盛槐序，你

　　盛槐序猛然从一片混沌黑暗中挣脱，惊醒过来。意识回笼的瞬间，他只觉浑身剧痛，仿佛每一寸筋骨都被碾碎重组。他费力地眨了眨眼，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道熟悉的白色背影，正默立于窗边，望着窗外流动的云海。
　　“你醒了。”察觉到他的动静，郁仪转过身来，脸上是一贯的淡然。
　　盛槐序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做了一个极其漫长而混乱的梦，梦中光怪陆离，他在无数破碎的时间乱流里载沉载浮，一遍遍经历着至亲、战友的生离死别，每一次都痛彻心扉。而最让他肝胆俱裂的一次，是亲眼看着郁仪为了护住什么，仙力耗尽，在他眼前化为飞灰……
　　那绝望的景象，此刻回想起来，仍让他心有余悸。
　　“说说吧，怎么回事。”郁仪走到床边，声音平淡地听不出波澜，仿佛只是在询问一件寻常公务。
　　盛槐序定了定神，将喉咙里的涩意咽下，开始叙述：“我们与天魔主力缠斗时，战场边缘恰好碰上了无尽境的自然开启。那时情况危急，我突然……突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他顿了顿，眼中因回忆闪过一丝锐光，“我想放手一搏，将他引入无尽境中，关押在那里。天魔无法被彻底杀死，这是最好的囚笼。只是我估算失误，未能及时摆脱他的纠缠，被他一同拖了进去……”
　　他说着，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未能竟全功的遗憾和孤注一掷的兴奋，浑然未觉郁仪垂在宽大衣袖中的手，早已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郁仪的面容依旧平静，只是眸色更深沉了些，他重复问道：“可知错了吗？”
　　盛槐序仍沉浸在那场惊心动魄的搏杀回忆中，下意识答：“真的，就差一点！郁仪，若非最后关头失了准头，我本可以将他完美地封入！届时仙府永绝此患，再不必受天魔威胁……”
　　郁仪静静地听着，终是闭了闭眼。他突然拂袖转身，不再看床上的人，只留下一句冰冷的命令，掷地有声：“盛槐序违逆调令，擅专行事，罚禁足两月，不得踏出仙邸半步！”
　　盛槐序彻底愣住，看着那决绝离去的背影，一时有些无措。
　　但后来，他明白了郁仪的用意。他此次伤势极重，仙元受损，借着禁足正好可以安心在仙邸静养。而魔族失去首领，剩下的那些虾兵蟹将，自有其他仙官带队一一清剿，已不足为惧。
　　禁足期间，郁仪时常会来看他。盛槐序贪恋这难得的独处时光，甚至觉得因祸得福。
　　只是有一日，他敏锐地觉出郁仪对他格外冷淡，不仅话少，连目光都很少落在他身上，与往日的温和耐心截然不同。
　　盛槐序心中奇怪，趁着郁仪坐在榻边为他查看伤势，忍不住去拉对方的手臂，想要问个明白。指尖刚触碰到柔软的布料，便感到郁仪的手臂小幅度地颤抖了一下。
　　“你怎么了？”盛槐序脸色骤然一变，心中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他顾不上礼节，猛地掀开了郁仪宽大的衣袖——
　　衣袖之下，原本光洁的手臂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痕，看上去触目惊心。
　　郁仪迅速抽回手，将衣袖拉下，遮住那些伤痕，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疏离与冷淡：“盛槐序，你僭越了。”
　　他从未用这样冷冰冰的、带着斥责的语气对他说过话。盛槐序愣在原地，心头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但对郁仪伤势的担忧终究压过了那一瞬的难过，他继续追问道：“是谁伤了你？”
　　“没有谁。”郁仪别开脸，依旧冷淡。
　　“那你这些伤……你近日都去做什么了？”盛槐序不肯放弃。
　　郁仪静默片刻，才淡淡道：“去了趟神界。”
　　盛槐序霎时哑然。他知道神界那位从不示人的古神柏鉴脾气怪异，规矩森严，只允许仙首一人踏足，若无郁仪带领，谁也打不开神界的入口。
　　“他……欺负你了？”盛槐序放轻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心疼，试探着问。
　　郁仪闻言，语气更冷：“你问得太多了。”
　　被他这般毫不留情地冷待，盛槐序心中难免涌上阵阵难过与委屈，但他只当是郁仪心情不佳，并未十分放在心上。
　　禁足期满后，盛槐序重新回到郁仪身边履职。他觉出郁仪待他疏远了许多，心中十分不是滋味，却又不知问题出在何处，只能如过往那般，默默跟在对方身侧，希冀用陪伴将那颗骤然冷却的心重新捂热。
　　好在，郁仪态度虽淡，却并未拒绝他的跟随。
　　如此过了数月，在一次意外的触碰时，那熟悉的、属于伤处的异样感，让他心头猛地一沉。
　　仙体自愈能力极强，寻常伤势根本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之前他见过的伤痕早已消失，这分明是新增的伤！而且看那位置与感觉，竟与上次发现的如出一辙！
　　盛槐序这次真的动气了。他拦在郁仪面前，坚持问他这伤痕究竟从何而来。
　　郁仪却推开了他，侧身避开灼灼目光，语气淡漠中透着疲惫：“多管闲事。”
　　盛槐序又气又急，转身便去打听郁仪近期的行踪。得到的结果却依旧是，仙首除了去往神界，并未踏足任何可能遭遇危险的地方。
　　他几乎可以认定，是那个神秘莫测的古神柏鉴伤了郁仪！除了柏鉴，这三界之中，还有谁能伤他至此？
　　可他……进不去那扇隔绝仙与神的大门。即便他如今已是战神，在面对柏鉴那样古老的存在时，依旧渺小得如同蚍蜉撼树。
　　盛槐序感到前所未有的沮丧与心痛。他只能眼睁睁看郁仪带着一身伤痕，却连缘由都无法探知，更遑论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