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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日子在辛勤 ...

  •   日子在辛勤的劳作和精打细算中,如同溪水般静静流淌。那场大雨过后,田里的庄稼喝饱了水,越发显得精神抖擞,绿油油地连成一段。沈桃和陆杨商量着,是时候该给这些“希望”加点餐了。

      他们从那个藏在砖石下的钱袋里,仔细数出了一百文——这是早就预留好用于买肥料和必要农具的款项。陆杨揣着钱,去了镇上专门售卖农资的杂货铺,仔细比较后,买回了三块沉甸甸、散发着豆腥气的豆饼,又添置了一把结实的耙子和一捆新的草绳,一百文钱花得干干净净,却换回了实实在在的指望。

      接下来的几天,傍晚收工后,两人便在地里忙活。陆杨用锄头将坚硬的豆饼敲成小块,再细细砸碎,沈桃则跟在他身后,将这些宝贵的粉末均匀地撒在庄稼的根部,尤其是西头那两亩原本贫瘠的地,更是得到了“特殊照顾”,撒得格外厚实些。阿禾也跑来帮忙,用小耙子轻轻地将撒了肥料的土拢一拢。干完活,看着在夕阳下仿佛更添了几分翠色的禾苗,闻着空气中淡淡的豆饼味道,三人相视而笑,仿佛已经看到了秋日沉甸甸的穗头。

      沈桃帮工的活计,如同预想的那般,渐渐少了下去。春耕春种最繁忙的季节一过,天水村那边需要的短工便锐减,只有零星的除草、捉虫的活儿,还不一定能轮上。王嫂子也有些发愁,念叨着:“这阵子过去,就得等夏收夏种才有大忙了。”

      沈桃心里早有准备,倒也不十分焦虑。她算了算这阵子帮工的收入,前后加起来,也有近三百文,加上陆杨那边稳定且略有增长的进项,他们最初的那个钱袋,在支付了修屋子、买药膏、买肥料等大项开销后,竟然还剩下将近四百文!这让她心里踏实了不少。她将这笔钱重新规划,留出两百文作为绝对不能动的“保底钱”,剩下近两百文,则作为接下来几个月的日常用度和应对不时之需的流动款项。

      生活的重心,便自然而然地转回了家里。沈桃不再日日往外跑,而是安心在家照看那八亩庄稼、两个孩子和屋前屋后的菜园子。

      那两片菜园子,如今成了沈桃的宝贝,也是她施展巧思和勤快的地方。她几乎每天早晚都要在园子里待上好一阵子,像照料孩子一样精心伺候着这些蔬菜。

      清晨,露水还挂在叶尖时,她便提着小小的木桶,用葫芦瓢一勺一勺地给菜苗浇水,水流细细的,缓缓的,生怕冲坏了娇嫩的根苗。她会蹲下身,仔细地拔除畦间刚刚冒头的杂草,那些杂草生命力顽强,稍不注意就会抢夺蔬菜的养分。她用手指轻轻松动着菜苗根部的土壤,让根系能更好地呼吸。对于长得过密的苗,她会狠下心来间掉一些弱小的,保证壮苗有足够的空间生长。她还细心地将爬藤的豆角苗引到扎好的篱笆上,用小布条轻轻固定。

      日子在指尖流过,菜园子也回报以蓬勃的生机。

      最先能尝鲜的是那几畦小葱和菠菜。小葱郁郁葱葱,散发着辛辣的香气。菠菜叶片肥厚,绿得发黑。这天傍晚,沈桃掐了一把最嫩的小葱心,又割了几棵水灵灵的菠菜。晚上,她用一点点猪油,炒了一盘碧绿生青的葱油菠菜,又用剩下的葱叶切碎了,撒在杂粮粥里。简单的饭菜,却因这第一口自产的新鲜蔬菜,而显得格外香甜。阿禾吃得头也不抬,连声说:“阿姐,这菠菜真甜!”

      过了些时日,萝卜苗长出了肥硕的叶子,下面的萝卜也开始膨大。沈桃挑着稍微密集处,间拔了几棵,萝卜还只有手指粗细,但萝卜缨却鲜嫩无比。她将萝卜缨洗净,用开水焯过,挤干水分,切碎了,和一点点玉米面混合,上锅蒸成了绿莹莹的菜团子,蘸着一点点蒜泥和醋,清爽开胃。那几棵小萝卜则被她切成薄片,用盐稍微腌渍一下,淋上几滴香油,便是一道爽脆的小菜。陆杨干完活回来,就着这清新的小菜,连喝了两大碗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只觉得通体舒泰。

      园子里的韭菜也长出了第二茬,比第一茬更加肥嫩。沈桃舍不得多吃,只割了一小把,细细切碎了,又舀了小半碗陆杨昨日买回来的细白面,打了唯一一个鸡蛋进去,加水和成面糊,撒上韭菜末和盐,在锅底擦上薄薄一层油,烙成了几张金黄翠绿的韭菜鸡蛋饼。那饼子外酥里嫩,韭菜的鲜香和鸡蛋的醇厚完美结合,香气飘出老远,连隔壁的王嫂子都探过头来笑道:“沈桃妹子,你这手艺可真不错,馋得我家小子直嚷嚷!” 那一顿,连平日里最是节俭的沈桃都忍不住多吃了半张饼,小弟弟更是用他没几颗牙的小嘴,努力地啃着软嫩的饼心,糊得满脸都是。

      除了菜园,沈桃挖掘野外馈赠的本事也愈发精进。每日清晨,送走陆杨后,她先料理家务,然后便背着小的,牵着阿禾,挎上篮子去附近的山坡、林边。她是挖野菜的好手,荠菜、马齿苋、蒲公英……哪些鲜嫩可食,哪些微苦但别具风味,哪些有毒不能碰,她都一清二楚。春雨过后,林间的蘑菇也冒了头,沈桃能准确地辨认出肥美的草菇和味道鲜香的松菌,小心翼翼地采下来,晚上便能添一道好菜。竹林里的春笋更是不能放过,鲜嫩的笋尖炒食或做汤,吃不完的便剥壳焯水,晒成笋干,留着冬日吃。这些不花钱的山野之味,极大地丰富了家里的餐桌。

      安稳的生活,充足的食物,仿佛最好的滋养品。不过两三个月的工夫,沈桃身上发生了显著的变化。当初那个瘦骨嶙峋、面色蜡黄、眼神里带着惊惶与麻木的逃难少女,仿佛被时光悄悄重塑。脸颊丰润了些,透出健康的红晕,像是初绽的桃花瓣。因着每日在田间地头、灶台园圃的劳作,她的身姿依旧纤细,却不再弱不禁风,而是呈现出一种柔韧而轻盈的体态。最明显的是那双眼睛,曾经的惶恐被一种沉静的、专注于当下生活的光芒所取代,当她望着菜园里绿油油的蔬菜,或者看着阿禾和小弟弟玩耍时,眼底会不自觉地漾开温柔的笑意,那笑意如同春水泛起的涟漪,让她原本只是清秀的眉眼,陡然间生动明亮起来。她依旧用最普通的木簪子绾着头发,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但那份逐渐焕发出的生机与恬静,却让她有种说不出的动人。

      陆杨将这些变化悄然看在眼里,心湖再也无法平静。

      这一日,陆杨从镇上回来得比平日稍晚一些,怀里似乎揣着什么东西,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吃过晚饭,阿禾带着小弟弟在炕上玩木雕的小马,沈桃正就着油灯缝补陆杨磨破的衣肘。

      陆杨走到她身边,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事物,递到她面前。那是一条红色的头绳,并非什么贵重料子,就是普通的棉线染就,颜色是正红,在灯下显得格外鲜艳,头绳末端还巧妙地编成了两朵小小的、含苞待放的花形。

      “给……给你的。”陆杨的声音有些低,带着些许不自在,“今天……好像是你的生辰?我隐约记得你登记时说过是春日……这个,不值什么钱,就是……一点心意。”

      沈桃愣住了,抬头看向陆杨,又看向他手中那抹鲜艳的红色。她早已不记得自己的生日,颠沛流离中,谁还会在意这个?她看着那根红头绳,简单,却带着一种朴拙用心的美,是她从小到大从未拥有过的、专属于女孩儿的饰物。

      她的脸颊蓦地飞起两片红云,比那头绳的颜色更娇艳几分。她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地接过那头绳,触手是棉线柔软的质感。她低垂着眼睫,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谢谢陆大哥,我……我都忘了。”

      陆杨看着她低眉敛目、脸颊绯红的模样,听着她那声带着羞意的“陆大哥”,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一股热流汹涌而出,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他清晰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一声声,敲打着他早已不再坚固的心防。这一刻,他无比确定,眼前这个坚韧、善良、清秀动人的姑娘,早已不仅仅是他落难时伸出援手的恩人,不仅仅是他相依为命的家人。他想守护她,想让她永远露出这样带着羞怯和欢喜的笑容,想让她不必再如此辛劳,想与她一起,将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日子,长长久久地过下去。这份感情,如同地下奔涌的暗流,终于在此刻冲破了岩层,变得清晰而炽热。

      “你……你喜欢就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这干巴巴的一句。陆杨觉得自己的耳朵根都在发烫。

      沈桃轻轻“嗯”了一声,将那根红头绳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住了一团温暖的火焰。她没有立刻戴上,只是小心地收进了贴身的衣袋里。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和孩子们嬉闹的细碎声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而悸动的氛围。

      第二天清晨,沈桃梳头时,犹豫再三,还是用那根红头绳,取代了旧的布条,将乌黑的发丝在脑后利落地束起。那一点鲜艳的红色,在她墨黑的发间跳跃,衬得她颈部的线条愈发白皙柔美,为她增添了一抹从未有过的娇俏色彩。陆杨看到时,目光在她发梢停留了许久,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干活都仿佛更添了几分力气。阿禾也拍手笑道:“阿姐扎这个好看!”

      家里的饮食,在沈桃的精心操持下,愈发显得用心。她知道陆杨干活辛苦,总是想方设法让他吃得顺口些。那猪板油被她炼得雪白,每次炒菜时小心地用着。细白面除了偶尔擀面条、烙饼,更多的是掺在杂粮里,让窝头口感不那么粗糙。鸡蛋更是金贵,除了给孩子们补充营养,偶尔炒菜时打上一个,金黄的蛋花总能引来孩子们欢喜的惊呼。

      变化,也清晰地写在了一家大小的脸上和身上。

      回想刚到这安民寨时,四个人外加一条狗,哪个不是面黄肌瘦,肋骨分明?如今,虽然依旧清瘦,但脸上总算有了些红润的光泽,身上也摸得到肉了。陆杨的肩膀更宽厚了,被晒成古铜色的皮肤下是贲张的力量。变化最大的是两个孩子,阿禾的个子窜高了一小截,脸颊丰润了些。小弟弟更是如此,他如今已能清晰地喊出“阿姐”、“阿哥”,甚至能笨拙地叫一声“陆哥哥”,小胳膊小腿像嫩藕节似的,白白胖胖,在地上走得越来越稳当。

      阿禾成了带弟弟的好手。天气晴好时,他就在院子里陪着弟弟玩。偶尔,沈桃得了空,会带着他们俩,去隔壁王嫂子家,或者对门的郭婶子家串门子。几个孩子凑在一处,咿咿呀呀,追跑玩闹,院子里充满了童稚的笑声。沈桃就和其他妇人坐在一处,做些针线,说说家长里短,气氛融洽而温暖。有人注意到沈桃发间那抹新的红色,会打趣两句,沈桃便只是红着脸低头笑笑,并不答话,那情态却比言语更说明问题。

      那条取名阿福的瘦狗,如今皮毛也顺滑了许多,每日忠实地守在院子里,尾巴摇得欢快。

      傍晚,是一天中最温馨的时刻。

      陆杨带着一身汗水和尘土归来,有时怀里还会揣着用油纸包着的一小块芝麻糖,或者几个新鲜的野果子。阿禾和小弟弟便会欢呼着扑上去。

      灶房里,炊烟袅袅。沈桃正在灶台前忙碌,束发的红绳在动作间轻轻晃动。她接过陆杨带回来的东西,轻声说一句“回来了”,眼底是藏不住的柔和。一家人围坐在那张旧木桌旁,吃着虽简单却热乎可口的饭菜,说着白天的琐事。灯光虽然昏暗,却将每个人的脸庞都照得柔和而满足,尤其是沈桃发间那一点红,像一颗小小的火星,温暖地跳跃在每个人的心间。

      其乐融融,这个词用来形容他们此刻的生活,再贴切不过。那曾经刻在骨子里的惶恐与饥饿,似乎正被这日复一日的安稳与温情,以及那悄然滋长、心照不宣的情愫慢慢抚平。他们在这里,真正扎下了根,并且,正努力地让这根系,生长得更加茁壮,更加紧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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