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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四章 ...

  •   第四章

      日子像田里悄然拔节的禾苗,在汗水的浇灌下,一天天充实而飞快地流逝。转眼,便是大半个月过去。

      这半个月里,沈桃和陆杨的生活仿佛上了发条,围绕着“赚钱”和“种地”这两件头等大事,规律而坚韧地运转着。

      天还未亮透,沈桃便轻手轻脚地起身,生火做饭。锅里是熬得浓稠的粟米粥,有时会撒上一把从园子里新掐的青菜末。陆杨则趁着清晨凉快,先去东坡地里转一圈,看看庄稼的长势,拔掉几棵新冒头的杂草。匆匆吃过早饭,两人便分头出发。陆杨依旧去镇上的粮行扛包,沈桃则多数时候跟着王嫂子去天水村或附近其他需要短工的地方,有时是间苗,有时是除草,有时是采摘。

      镇上的活计并不轻松。粮行的麻袋沉重无比,一袋压上肩头,脚步都会沉上几分。陆杨凭着庄稼人的一把子力气和不肯偷懒的实在劲儿,渐渐成了粮行掌柜愿意优先雇佣的短工。工钱也从最初的十五文,有时因他干活卖力、从不计较,能涨到十八文,甚至二十文。若是遇到卸运贵重些的米粮,掌柜一高兴,还会额外多给一两文赏钱。但代价是显而易见的,他的肩膀从最初的火辣刺痛,到后来的麻木,再到磨出一层厚厚的硬茧,旧伤叠着新伤。汗水浸透的衣衫紧贴在背上,混合着灰尘与谷物碎屑,结上一层硬壳。偶尔粮行活少,他也会在镇上转转,帮人写封家书、抄录些简单文书,换几文润笔,虽不多,却也细水长流。

      沈桃在田里的活计同样不轻松。长时间的弯腰让她常常在夜里直不起腰来,手指也被植物的汁液和泥土染得变了颜色,指甲缝里总是黑黑的。但她心思灵巧,又肯下力气,不仅学得快,干活也细致,很快就在一起做短工的妇人里显了出来。栽秧比别人直,除草比别人净,工钱通常能稳定在十二文一天。若是主家要求高、活儿赶得急,她能做到十三文,甚至十四文。她还将做工时主家不管饭而发的干粮,常常是杂面饼子,悄悄省下半个,用干净布包了,带回来给正在长身体的阿禾。

      傍晚归来,是家里最踏实也最期待的时辰。灶台的火光映着两张疲惫却带着期盼的脸。两人会就着那盏小小的油灯,将一天所得细细清点。

      “今日粮行卸了三十船新麦,忙到晌午过后,掌柜给了十八文。”陆杨将带着体温的铜钱一枚枚放在桌上,发出沉闷实在的声响。
      “天水村李地主家薅草,活不重,但要求仔细,给了十二文。”沈桃也掏出自己那份,她的钱往往更零碎些,有时还夹杂着更小额的铁钱。
      阿禾会乖巧地拿来那个用深蓝色旧布缝制、已经有些磨损的钱袋。两人便一起,将铜钱按照大小、新旧,一枚一枚地数清楚。

      “一、二、三……十五,加上昨天的,东坡那亩追肥的钱算是攒够了。”沈桃轻声计算着,眉眼间带着专注的光。
      “嗯,西头那两亩地要买的豆饼,还差二十七文。”陆杨接口,目光扫过桌上的铜钱,心里盘算着明天的活计和开销。

      这大半个月,他们几乎日日不停工。陆杨力气大,肯吃苦,平均下来一日能有十七八文进项,半个多月下来,竟也攒下了二百六十多文。沈桃这边,工钱虽略低,但她几乎日日有活,也攒下了一百八十余文。两人将钱合在一处,竟有了四百四十多文的积蓄!

      这笔钱,在他们眼中,已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他们仔细规划着每一文的用处:预留出五十文作为接下来必须的盐、油等开销;一百文要买秋收时必需的农具和肥料;还有将近三百文,是他们准备用来应对可能的疾病、或者添置家中必需物件的“压箱底”的钱。沈桃将这笔钱分成几份,用不同颜色的小布条系好,小心翼翼地藏在他们睡觉的草铺底下的一块松动的砖石下面。每晚临睡前,她都要伸手摸一摸,感受到那硬硬的凸起,心里才觉得安稳。

      生活虽清苦,却也有了盼头和底气。手里有了这些许余钱,沈桃首先想到的却不是改善伙食,而是陆杨那双磨得不成样子的手和总是隐隐作痛的肩膀。

      那日,她收工回来,捏了捏怀里刚刚结清的十五文工钱,脚下拐了个弯,走进了镇上那家小小的、总飘着药香的“济生堂”。她在柜台前踌躇了半晌,听着坐堂郎中报出的几种药膏价钱,最终,指了指最角落里那种用粗陶小罐装着的、气味最是浓烈冲鼻的活血化瘀膏。

      “这个,多少钱?”
      “五文。”伙计懒洋洋地回答。
      沈桃抿了抿唇,小心地从那串刚得的工钱里数出五枚,递过去,换回了那小小的陶罐。她握在手心,觉得沉甸甸的。

      晚上,当陆杨洗完澡,裸露着精壮的上身,正准备歇下时,沈桃将那罐药膏递到他面前。

      “给,镇上李大夫那买的,说是对跌打损伤、肌肉劳损管用。”她语气尽量平淡,眼神却有些躲闪,“你每天睡前揉揉肩膀和手,兴许能好受些。”

      陆杨愣住了,看着那粗陶小罐,又抬眼看向沈桃在油灯下显得有些柔和的脸庞。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他独自挣扎求生太久,早已习惯了伤痛自己扛,何曾被人这样细致地关怀过?这小小的药罐,比任何言语都更重地敲击在他的心坎上。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涌起,迅速窜遍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微微发麻。

      他默默接过药罐,冰凉的陶壁在他掌心却觉得滚烫。“……谢谢。”他声音低哑,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动。

      从那以后,每晚涂抹药膏成了陆杨必做的功课。那药膏气味虽冲,抹在酸痛的肌肉上却带来一阵清凉,继而化作温热的暖意,仿佛真的能驱散一日的疲惫。而每次抹药时,他脑海里总会不自觉地浮现沈桃递过药罐时那故作平静却难掩关切的眼神,心口便像是也被那温热的药力熨帖着,柔软得一塌糊涂。他意识到,自己对沈桃,早已超越了最初的感激与相依为命的情谊。那是一种更深沉、更隐秘的牵动,会在看到她疲惫时心生怜惜,会在她微笑时感到满足,会不自觉地想要为她遮挡更多的风雨,让她不再如此辛劳。这份朦胧的情感,如同夜空中悄然升起的星子,虽不耀眼,却坚定地照亮了他内心的一角。

      这天午后,天色骤然阴沉下来,乌云翻滚着汇聚,不过片刻,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很快连成了雨幕,天地间一片水汽迷蒙。

      “这雨可真大!”沈桃从门口收回探看的手,庆幸道,“幸好今天没去成天水村,王嫂子也说雨太大歇一天。” 她心里还暗自算了笔账,虽然今天没进项,但之前攒下的钱让他们有了休息一天的底气,不必冒着大雨去挣那十几文钱。

      陆杨站在窗边(这是他用旧木板和新糊的窗纸做的),看着窗外被雨水冲刷得格外干净的菜园和远处朦胧的山色,点了点头:“地里的庄稼正需要这场雨,下透了,能顶好些天。” 他想着,这场雨省去了他们至少两三天挑水浇地的功夫,也算是变相省了力气。

      因为大雨,两人难得有了一整日完整的闲暇。沈桃看着屋外连绵的雨丝,想起藏在砖石下的那几百文钱,心里踏实,便生出一个略带“奢侈”的念头:“咱们……今天包顿包子吃吧?正好还有点白面,园子里的菜也水灵,再……切点咸肉进去。” 动用白面和咸肉,在她看来已是极大的改善。白面和咸肉是上次卖肉时候一起买的,这两样不怕放坏,沈桃买的不多,想着什么时候馋了再给家里改善一下伙食,今日便是最好的时间。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阿禾的热烈响应,连小弟弟都似乎听懂了一般,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

      说干就干。沈桃取出珍藏的、约莫有两碗的白面,小心地和面、发酵,心里盘算着这些面是花了八文呢,但很快又把这点念头压了下去——日子总要有点盼头。陆杨则去园子里摘了最新鲜水灵的青菜,又泡了些之前晒干的野菌菇。沈桃将青菜和菌菇细细切碎,又忍痛从梁上挂着的、只剩小半条的咸肉上切了一小条下来,细细切成丁,和菜馅拌在一起,加上盐和一点点上次吃猪肉靠的荤油,馅料的香气立刻就出来了,带着咸肉特有的咸香。

      面团发好,沈桃在案板上揉面,陆杨就坐在一旁,学着她的样子,笨拙地帮着擀皮。他的手能稳稳地扛起百斤粮包,此刻对着小小一个面团和擀面杖,却显得有些无措,擀出来的皮不是太厚就是奇形怪状,惹得一旁的阿禾捂嘴偷笑。

      沈桃也笑了,却没有责怪,只是接过他擀坏的皮,耐心地示范:“手腕要活,力道要匀,你看,这样……”她手指灵巧地转动着擀面杖,一张中间厚边缘薄的圆皮便在她手下诞生。

      陆杨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听着她温软的指导,心中那片柔软的角落咚的动了下。他学得更认真了些,虽然依旧不算好看,但总算能擀出勉强可用的皮子了。

      两人一个擀皮,一个包馅,配合渐渐默契。沈桃包的包子褶子匀称,像一朵朵小花苞;陆杨包的则大小不一,形态各异,被他自嘲为“将军肚”。小小的厨房里,充满了面香、馅香和轻松的笑语。阿禾也没闲着,帮着把包好的包子小心翼翼地挪到铺了干净笼布的蒸屉上。

      包子上了蒸笼,灶膛里的火燃得旺旺的,松木柴噼啪作响,水汽氤氲,弥漫在整个屋子里。外面雨声哗啦,敲打着他们新修缮过的、不再漏雨的屋顶,声音沉闷而安心。屋内却温暖而安宁,弥漫着令人食指大动的食物香气。阿禾趴在桌边,眼巴巴地望着冒着滚滚白气的蒸笼,小声问:“阿姐,什么时候能好啊?”小弟弟在铺着干草的摇篮里酣睡,小脸红扑扑的。阿福安静地趴在门口干燥的地面上,听着雨声,惬意地打着盹。

      陆杨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再环顾这间被他们亲手修缮、如今在风雨中岿然不动、不再有寒风冷雨侵入的屋子,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和对未来的憧憬,在他心中油然而生。他看向正在灶前忙碌、脸颊被热气熏得微红的沈桃,心中暗道:这就是家了。有她在,有孩子在,有这遮风挡雨的屋檐,有这热气腾腾的烟火气,还有那砖石下埋着的、让他们心里有底气的几百文钱,再苦再累的日子,也有了奔头。

      “等秋收卖了粮食,咱们手里的钱就能宽裕些了。”陆杨开口,声音里带着憧憬,“或许可以再攒点钱,买只小猪崽来养。过年就能有肉吃。” 他想着,一头猪崽大概要二三百文,秋收后努努力,或许能成。

      沈桃闻言,眼睛一亮:“好啊!猪崽吃菜叶、泔水就行,咱们园子里的菜边叶、野草都能喂它。等开春,咱们再攒些鸡蛋,孵一窝小鸡,院子里就更热闹了。” 她已经开始在心里规划猪圈该搭在哪里了。

      阿禾也兴奋地加入讨论:“那我每天去挖野菜喂猪!保证把它喂得胖胖的!”

      蒸笼盖掀开,白色的蒸汽如同云雾般扑面而来,带着更加浓郁、勾人馋虫的面肉香气。一个个白胖胖、暄乎乎的包子挤在笼屉里,表皮光滑,隐约透出内里馅料的油润色泽,诱人无比。

      沈桃用筷子将包子一一捡到盘子里,先递给陆杨一个最大的“将军肚”,又给阿禾拿了一个小巧玲珑的。她自己也拿起一个,轻轻吹了吹气,小心地咬了一口。松软的面皮瞬间在齿间陷落,露出里面鲜美的馅料,青菜的清爽、菌菇的鲜香,混合着咸肉丁独特的咸鲜油脂,在口中完美地融合开来,热乎乎地熨帖着肠胃。

      “好吃!”阿禾含糊不清地称赞,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嘴角都沾上了油光。

      陆杨吃着包子,感受着那久违的、扎实的麦香和肉味,看着沈桃满足的笑容,听着窗外的雨声和屋内的笑语,只觉得这半个多月的疲惫,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他心中那份朦胧的情感,在这温暖安稳、充满希望的氛围里,悄然生长,更加清晰,也更加坚定。

      雨还在下,滋润着干涸的土地,也滋润着这个小小家园里,悄然萌发的希望与温情。他们知道,只要人勤快,心在一处,日子总能一点点攒起来,往后的生活,一定会像这蒸笼里的包子一样,越来越饱满,越来越有滋味。那藏在砖石下的四百多文钱,就是他们走向那个更好明天的,第一块坚实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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