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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残局 “……他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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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辛流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走得踏实。大雨砸落在他的身上,浑身没有一处是干着的。雨水浸过的伤口发出刺激的痛感,叫他时刻保持着清醒。
他也很累了,浑身疲软,但脚步间仍然保持着稳健。
山下早已是一片狼藉,雨水血水混在一块,触目惊心。大部分鬼修及兵士已经退去,想是知道阳无生大势已去,再纠缠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不过是浪费时间。
不少弟子筋疲力尽地躺在血水里,只能凭借着胸口的起伏分辨出他们还活着。他们身旁躺着一具具死尸,身体被雨水冲刷后变得更加冰凉,连一点余温都不曾留下。
头领相争,最惨的向来是手底下的小卒们。
“褚公子回来了!”月如意惊叫一声,抬手想将脸上的血迹抹去。然而却抹不干净,手在脸上越摸越花。
其他掌门听见了,纷纷从歇息着的地方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向褚燕曰。弟子们也跟着站起,慢慢凑过来,围成一个半圈。
背上的人很安静,没有声音,也没有动静。褚燕曰迈着脸,青丝披散在两侧,将他的脸彻底挡住,旁人皆看不清,只看得见搂住逐辛流脖颈的一双手,虚弱无力地搭着,手背上满是血迹,还藏着些细小的伤痕。
掌门们面面相觑,皆在心中默默倒吸一口冷气。
程双林犹疑半天,开口道:“燕曰这是……”
逐辛流打消众人猜疑:“他还好,只是受伤了,有些累罢了,别胡思乱想。”
他冰冷的声线一出,其余人也不再多做他想,只点点头应下,四散开来,各自休息去了。周围气氛很是沉闷,大伙都不发一言。
“方才从山上跑下来个小男孩,你们见着没有?”
桂知音:“倒是有些印象,好像是跑到那边去了。”她顺手指了个方向。
逐辛流冲着她的指尖看去,李常安已扑在藏玟怀中,姐弟俩相拥而泣,诉说着经年思念。
罢了,这样也算圆满。
褚燕曰这时在他背上动了动,动作极为缓慢地抬起头,似乎想看看当下是一个怎样的情况。但很快他又垂下头去,未置一词。
他恍然觉得一身轻。日后再不用夜夜担惊受怕,不用心里压着大事。
“怎么了?”逐辛流注意到他的动作,询问着。
“无事,我只是觉得,终于可以放松了。”褚燕曰仰着头,露出一个笑。“放我下来吧?我还得将他们送到福生之地去。”
“你疯了?”逐辛流咬着牙,不可置信地问道,“这么多人,你会死的。”
褚燕曰声音淡淡,仿佛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是啊,但若我不做,他们便会化为比寻常恶鬼还要凶狠上数十倍的恶鬼,去残害百姓……这里煞气太重了,带走他们,本该就是我的责任。”
“化成恶鬼了我去杀,我领着人去杀。你能不能多为自己想想?”逐辛流一时情绪激动,“左右不过就这些人,化了几个鬼我便杀几个。”
“你说着倒容易。”
褚燕曰轻笑一声。
逐辛流不知为何,听他说话时自己的胸口仿佛被一只大手攫住,心脏阵阵发痛。背上的人在一瞬间变得好轻好轻,轻到仿若一阵风来便能将他吹走似的。
“我说的不对么?”
“这些年,光是普通的恶鬼你们就顾不过来,疯狂肆虐,百姓苦不堪言。”褚燕曰一字一句慢慢地说,“我筹谋报仇时亦解决了不少,引渡了不少,但奈何此脉人数太少,并没起多大作用。你想想若是这帮人再化作恶鬼,新引魂人尚未稳定,江湖又怎会安定?还是得由我将他们带走,你们才能好好过一段安生日子,一步一步从头再来。”
褚燕曰想自己说的没错,他的命,本就是为拯救世人而存在的。就算不这样做,他的寿命也不会因此延长多少。金瞳已被老天收回,他能感觉到,曾经在身体里充沛的力量正在缓缓流逝。
既如此,不如死前再为众人做些有意义的事。
“你如此为他们着想,何曾有想想我?”逐辛流质问着,“我怎么办?我没有你活不下去,你让我怎么办呢?”
褚燕曰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极轻:“我早就劝过你了,但你还是要撞上来。”
“是,我逐辛流就是这样的人,死活都要撞南墙。你不能就这样把我丢下了,你不能这么自私。”
他说着说着,声音突然有些哽咽。
“你……你与其有力气在这里哭,不如先叫人把我这肩上的伤瞧瞧,看何时能好全。”
逐辛流这才如梦初醒般,死死压下心里那些翻涌的情绪,小心翼翼地将人从肩上挪下来,选了个干净的地方安置好。
“我这就替你找人去。”
褚燕曰脑袋无力地靠在柱子上,注视着眼前的黑暗。他总觉得身体要散架了一般,哪哪都不舒服,真想睡一觉过后一走了之,了却此生苦痛。
何况不是说下辈子命好么,他对这个还挺满意的。
不久便有一阵阵脚步声靠近,褚燕曰这才收起了点玩笑的心思,注意听着。脚步声是冲着他来的,但很明显并不属于逐辛流。
他自然而然地警惕了起来,努力挺起上半身,一只手牢牢摁在腰间剑上,随时准备将不怀好意之人钉在剑下。
脚步声越来越近,并变得越发杂乱。褚燕曰耗的气力太多,加之肩上带伤,拔剑动作慢了不少,放在正常习武者面前,是完全可以躲过去的。
下一秒,他被人死死扼住了咽喉。氧气急速从胸腔中离去,没有一丝留恋。
“唔……”
“去死……去死……若不是你,便不会走到今天!”来人手上不断加着力气,言语狠毒。
褚燕曰手中的剑跌落在地面,发出哐啷的声音。他的双手攥着对方手腕,拼命往反方向拔,试图给自己留有喘息的空间。
但现在的他哪里是别人的对手,宛若棉花碰上石头,他的力道完全撼动不了对方本分。
周围似乎没有人注意到这里,一时并没有人赶过来帮他。褚燕曰脸憋得通红,随时都可能会因为喘不上气而身亡。
褚燕曰颇感到无奈。他是多遭人恨啊,一天之内能踏进鬼门关好几回。
反反复复地濒死,拉回。他身心俱疲,竟连挣扎的力气都不再有。
“哼,上华林效忠阳无生,我自然会效忠阳掌门。是你……都是因为你,才叫我落得今天这个下场,都是因为你!”这人恶狠狠的尖叫在他耳旁回响,一遍又一遍。
褚燕曰好像忽然就猜到掐着他的人是谁了。
木临敖,这个已经很久没被人提起过的名字浮现在他脑海。他们曾还一块走过一段路,没想到如今却是以这样一副模样相见。
冥顽不灵者,无论怎么教都学不会的。
他正这般想着,脖颈间的力道突然松了,大量的新鲜空气涌了进来,将他从鬼门关前拉回。
“咳咳……”
“怎么样了?还好吗?”逐辛流赶忙冲上前来,双手握住褚燕曰的肩膀,焦急地询问,“我又一次没看好你。”
“不碍事,本就不是你的错。”褚燕曰剧烈地咳嗽着,话都说不清楚。“大夫……找来了吗?”
跟在一旁的杏林大口喘着气,默默从逐辛流身后踏前一步。
“褚公子,是我,好久不见。”
褚燕曰抬起脑袋,努力辨认着对方的声音:“是……杏林吗?好久不见。”
“是我。”杏林笑嘻嘻的,从身侧的小包取出她所需要的东西。“可能会有点疼,你忍着些。”
肩膀上的皮肉已经和衣服粘黏在了一起,分开时会发出皮肉拉扯的滋啦声。杏林手上的动作极力做到最轻,最缓,但褚燕曰还是皱着眉头,痛呼出声。
逐辛流感觉自己的肩膀也跟着一块在疼,他将自己的手伸到褚燕曰面前,坚决道:“痛的话就咬我吧,这样会不会好受一点?”
温热的手碰在褚燕曰鼻尖,轻轻擦碰着,有些痒。他一把抓住,却没往唇边递,只是攥在自己手中,再没有其他动作。
“这样足够了。”他说。
杏林的处理速度很快,没多一会儿就将粘黏的皮肉彻底分离。紧接着她又开始忙碌起来,上药,包扎,忙碌却井井有条。
“我没想到木临敖竟是这样的人,之前多有冤枉你们,我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她忽然开口道,“自从我们分开后,他便偷偷追了你们一路。我以为他当真是为了门派着想,没想到居然是这样一个偏激的性子。”
“这样的人和阳无生倒是合得来。”褚燕曰打趣一声,“不过已经不需要在意了,对了……他人呢?”
他蓦地反应过来,方才用蛮力掐着他的木临敖,此刻一下没了动静,如死一般沉寂。
“死了。”逐辛流面无表情道。
“死了?”这么快。
“他想害你,那便没有活着的必要了,更何况是阳无生的人,死有余辜。”
“一下就死了,未免太便宜他了!”杏林怒气冲冲,“还利用我,我真是耳朵聋了才会听信他的谗言。”
“不,肯定不是因为耳聋。”褚燕曰忽地来了兴致,“聋了可就听不见他的谗言了。”
杏林一张脸登时涨得通红。
“褚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