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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邪消 褚燕曰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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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燕曰觉得自己或许已经死了。
因为压迫在脖颈间的寒意一下子消失,他突然又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此时他应当是魂魄离体了吧。他想。
褚燕曰深吸一口气,睁开了双眼。然而令他出乎意料的是,他还是他,站在原处,并没有死。他下意识摸了一把自己的脖子,只觉满手温热,上头尽是鲜血。
这是……怎么一回事?他还活着?阳无生怎么可能放过他?
他抬眼看去,一下僵立在原地,仿佛连抬剑的力气都没有了。三名没了脑袋的傀儡正死死地抱着阳无生,一名双臂抱着他的腰,另外两名一人抱着一只手臂,猛力往后拉拽。饶是阳无生力气这般大,却也一时挣扎不过。
“该死。”阳无生愤恨地咒骂,然而他被死死拉拽,完全没有动弹的能力。
“爹,娘?”褚燕曰知道他不该在此时怔愣,但他控制不住。一旁的逐辛流还被困在鬼修傀儡圈里,拼命往外厮杀,连人影都见不到,他却站在这呆呆地盯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他想动起来,想趁着这个好时机一举捅穿阳无生的心脏,叫他不能再胡作非为。可双手双脚如有千斤般重,无论如何都动不了。
喉间抑制不住地溢出哽咽。他怎么会认错,那三具无头傀儡,正是他这一生中最为重要的人。
爹,娘,妹妹。
早已成了他心里最不可动摇的存在。
阳无生被压制得烦了,右手使出全力,对抗了许久才将手臂挣扎出来,随后猛然一剑扎向禁锢他右臂的傀儡。傀儡被钉在地上,动弹了几下再没动静。切割得不规整的脖子似乎还努力转了转,试图将脑袋朝向褚燕曰,想看他最后一眼。
但他忘了,他已然失去了双眼,自然也见不着养子的最后一面。
“啊——”褚燕曰崩溃地嘶喊一声,嗓音沙哑。他双腿一软,险些跪坐在地。
太残忍了,对他来说,实在是太残忍了。
他努力抬起酸软的胳膊,迈开沉重的双腿,发了狠劲一般朝阳无生奔去。
因为少了一个傀儡的桎梏,阳无生轻而易举地甩开另外两个缠人的傀儡,并十分轻松地将长剑刺入他们的胸膛。
身形较小的那个,倒下去时手还努力攥着阳无生的衣袖,但被对方无情地甩开。
阳无生用手拍了拍被傀儡抓过的衣角,好似嫌脏。随后他抬起头,冲褚燕曰露出一个挑衅的笑:“你救不了任何人,别白费力气了。”
他这话说得难听又刺耳,如诅咒般涌入褚燕曰的大脑。
后者的动作下意识地停滞了一下,紧接着便是一声刀剑刺入皮肉的声音。
“呃——”褚燕曰喘息出声,左肩被阳无生刺入,堵着并未流出鲜血。但过于强烈的痛感几乎让他眼前一黑,浑身无力。
“认输吧,死的人数还能因为你的仁慈减少些。”阳无生冷冰冰地说。
“唔,不可能……”褚燕曰嘴角溢出鲜血,呵笑一声,“我就是死,也得和你一起死。”
他咬着牙,趁阳无生尚未将剑拔出,一剑捅了过去。纵然阳无生闪得速度快,也不可避免地在腹部留下了伤,不过剑尖只扎进皮肉两三寸,尚不能致死。
“可惜了。”褚燕曰咬着嘴唇,发出冷笑。
天边骤然炸响了一声雷,在场的人俱是一惊。电将原本就被灯火映照得足够亮的天空劈得更亮,比白昼还要亮。
在白光的照射下,褚燕曰的长发散开,随意飘散在空中。肩膀上的血迹触目惊心,他一步一步逼向阳无生,口中呢喃。
“看来老天也站在我这一边。”
暴雨倾盆而下,劈头盖脸地浇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下雨了啊。”藏玟口中呢喃。她的胸前沾染上了片片血迹,身上也带了不少伤,喘息一声比一声急促。
身旁渐渐有弟子支撑不住而倒下,正好倒在她脚边,她想将人从地上扶起,挪到一个淋不着雨的地方。然而她惊恐地发现自己已无力将弟子拉起来,双手绵软得如棉花一般,使不上一点劲。
雨点密密麻麻的,聚成了厚重的雨幕,她看不清还有多少敌人,也不清楚多少人倒在雨里被淋得湿透。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持多久。
“快走。”月如意冲过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拉起,“撑不住了吗?”
藏玟声音有些弱:“嗯,有些累了。”
“再坚持一阵好吗?”月如意自己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却还是尽力鼓足他人的精神,“相信他们马上就会回来。天很快也要亮了。”
天很快也要亮了,天何时亮呢。
天何时亮呢。
藏玟又在心里默念一遍。
天边又劈来一道电。照得褚燕曰脸色苍白。
“我才是天,哪有什么老天。”阳无生大声叫喊道,将剑对至长空。谁知下一秒,一道雷劈向他身旁的大树。大树轰然倒塌,刚好将他压在底下。“呃!”他痛喊出声。
这时,阳无生方想起曾经在书上看到过的一句话。
金瞳,乃天仙转世,专为处置邪祟而生。
呵,老天竟也在助他,可笑,当真是可笑。
阳无生被树干压制得动弹不得。他心有不甘,不甘自己只是被一棵树压着,便被断了所有活路。
但运,何尝不是能力的一部分。或者说,就是因为他褚燕曰在这,这棵树才会倒下来,精准无误地砸中他。
没想到他努力了大半辈子,还是不及他人。他才不是邪祟,他怎么可能是邪祟,他分明只是……想掌控一切而已。
血液从他嘴角丝丝溢出,就连包围着逐辛流的傀儡也散开了,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逐辛流脸上,腕上,全是伤痕。傀儡打不死杀不尽,他能支撑至今,已经足够厉害的存在了。
阳无生大睁着眼,不断嘶吼着。吼着老天对他不公,他的结局不该如此。
然下一息,他的声音消失在天地之间,只余一张嘴大大地张着。一柄剑不偏不倚地插进了他的胸膛,正中心脏的位置。他的眼睛瞪得溜圆,仍然带着一副不可思议的神色。
难以相信,他就要这样……死了吗?
阳无生的眼睛闭上又睁开,迷迷蒙蒙之间他好像看见了一个白白的身影立于他眼前。颀长,挺拔。
“师父……你来接我了吗?”他微张着嘴,口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对方的手覆上了他的手,冰凉,没有一丝温度。他大睁着眼,试图将对方看得更清楚。万血盅滚落在地,哐啷哐啷,撞在一块石头上,摔得粉碎。
阳无生闭了眼,任由自己沉沦下去。
他以魂血喂盅,如今万血盅碎,他□□已死,魂魄也跟着碎成片片,彻底消散于世间。
这样也好,不用死了还要被迫待在褚燕曰手里,叫他膈应。
“他死了吗?”褚燕曰指尖颤抖,颤颤巍巍地跌坐在地。眼前人毫无生气地垂着脑袋,了无生气。
天边轰隆一阵,又一道雷劈下,这次劈向了褚燕曰。
逐辛流刚要上前去看看对方的状况,一道白光乍现,阻挡住了他的脚步。
褚燕曰双眼一阵刺痛,痛到他弯下身子,再也直不起来。眼前漆黑一片,从眼眶出流下温热的液体。他下意识用手一抹,捻在鼻尖前嗅闻,是血的味道。
他又成了个瞎子,什么也看不见。双手捂着眼睛,鲜血不断从指尖溢出。
褚燕曰开始发笑。
这是否意味着,属于他的任务完成了?
逐辛流缓了好一会儿才拖着脚步,慢慢上前,蹲下来,用手探了探阳无生的鼻息,回答着。
“他死了。”
“逐辛流,我又看不见了。”
逐辛流轻声答:“嗯,我知道。”
“又一次。”他笑出了声,“我又一次失去了。”
“以后我便做你的眼睛。”逐辛流说着,从身上找到一块还算干净的布料,撕下来,替他绑在双眼上。
窸窸窣窣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褚燕曰却觉得莫名安定。
大雨仍在下着,冲刷着此地一切的罪恶。山下的混乱还未结束,他们得下山去,将这一切彻底终结。
逐辛流从阳无生身上摸出钥匙,将宝顶旁的李常安放了出来。后者咳了几声,被雨淋得哆哆嗦嗦,跟在他们身后。
“我认得你们,你们是林子里救我的人吧,谢谢你们。”
“你姐姐在山下,快些下去找她吧。她等你许久了。”
李常安惊呼一声,连忙往山下跑。
褚燕曰站都站不稳,面色发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连走几步路都艰难。
“我背你。”逐辛流说着,半蹲下了身子。
“你身上还有伤,扶着我走吧。”
“不,上来。”逐辛流态度异常坚定。
褚燕曰拗不过他,只好乖乖照做。他的背还是像以前一样,宽阔,温暖。褚燕曰将脑袋贴上去,再不动弹。
他有些累了,想好好睡上一觉。因着肩膀失血他感到浑身乏力,脑袋晕沉沉的,怎么都提不起劲。
“先别睡好吗?”逐辛流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急促,“到家了再睡……”
褚燕曰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我不会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