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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中美时政向 ...

  •   《春天的序章》

      五月中旬的北京,春意已深,夏意初萌。

      长安街两侧的玉兰花早已落尽,取而代之的是国槐浓密的绿荫。日头比前些日子烈了些,风里也带上了一丝初夏的温热。美利坚走下舷梯的时候,一阵暖风正好吹过来,带着这座城市特有的、混着槐花和尘土的气息。他下意识眯了一下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时节,他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

      那时候他还年轻,意气风发,觉得全世界都在他脚下。那个穿着中山装的人站在红地毯的另一端,眉眼温和,笑意浅浅,伸出手来,说“欢迎”。他握上去的时候,觉得那只手骨节分明,力道不轻不重,像握着一把未出鞘的剑。

      后来他们之间发生了太多事,好的坏的,热的冷的,像两条时而交汇时而分开的河流,流过了大半个世纪。他以为他会恨这个人,恨他的不驯,恨他的倔强,恨他明明可以低头却偏要昂着下巴的样子。可他发现他恨不起来,就像他也爱不起来一样。他们之间的关系太复杂了,复杂到没有一个词可以概括,复杂到连他们自己都说不清楚。

      “先生,该下机了。”随行人员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美利坚整了整领带,走下舷梯。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带着一种刻意的从容——他在任何场合都是这样的,这是他维持了大半生的姿态。可当他走到红地毯中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一群孩子。

      那些孩子穿着各式各样的民族服装,手里举着小旗子,脸上画着笑脸,站在欢迎队伍的最前面。他们看见他,没有害怕,没有拘谨,只是笑着,拍着手,像欢迎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美利坚忽然想起自己家里那些孩子,那些在学校里练射击、在操场上唱国歌的孩子,他们也是这样笑的。

      他停下来。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群孩子,弯下腰,伸出手,跟着他们的节奏一起鼓掌。那动作有些笨拙,不太协调,他的手太大了,拍起来的声音比孩子们的响得多,可他不在乎。他看见最前面那个小女孩笑得露出了两颗缺了的门牙,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谢谢你们,”他用中文说,发音不太标准,腔调怪怪的,可孩子们听懂了,笑得更开心了,“谢谢。”

      瓷站在舷梯下方,看着这一幕。

      他穿着深色的西装,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国旗徽章,站得笔直,像一棵经了霜的老松。他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可他的眼睛不一样——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此刻微微弯着,眼角有几道细细的纹路,像是被初夏的暖风揉皱的湖面。

      他看着美利坚和孩子们鼓掌,看着那个平日里总是一副“老子天下第一”模样的人,弯下腰,露出少见的柔软。他想起昨晚,那个人躺在他身边,枕着他的手臂,金发散在枕头上,蓝眼睛半闭着,声音闷闷的——

      “你说,我们明天见面的时候,会不会打起来?”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想打。”瓷的声音很轻,手指穿过那片柔软的金发,“你也未必真的想。”

      美利坚没有回答,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那些平日里尖利的棱角,那些在谈判桌上咄咄逼人的锋芒,在那一刻都软化了,像被体温捂热的刀刃,不再伤人,只留余温。

      瓷的手从他发间滑到后颈,指腹轻轻按了按那里一块淡红色的痕迹——那是昨晚留下的,在他自己锁骨对应的位置。他想起美利坚咬住他肩膀时的样子,眉头皱着,睫毛颤着,明明疼得要命,却倔强地不肯出声。

      “你总是这样,”瓷当时低声说,“疼也不说。”

      “谁疼了?”美利坚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你别自作多情。”

      可他咬得更用力了。

      瓷收回思绪,走上前去。

      “欢迎。”他说。

      还是那两个字,和很多年前一样。可他的声音不一样了——不是更热,也不是更冷,而是多了些什么,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陈年的酒,不再辛辣,却更醇厚。

      美利坚直起身,看着他。

      阳光正好落在他们之间,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红地毯上,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靠得很近,却没有重叠。

      “你瘦了。”美利坚说。

      “你胖了。”瓷说。

      美利坚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弯了起来。

      五月十四日上午,人民大会堂东大厅。

      中美两国元首的正式会晤在这里举行。长桌上铺着墨绿色的绒布,两国的国旗并排而立,工作人员鱼贯而入,为每位代表斟上茶水。瓷坐在主位上,对面是美利坚。两人的目光偶尔相遇,又很快分开,像两个心照不宣的老友,在众人面前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会谈的内容很广,也很深。

      从经贸到科技,从气候变化到地缘安全,从台海到南海,从关税到出口管制——每一件事都不容易谈,每一件事都关系到两国人民的福祉。瓷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初夏的溪水,流得稳,流得远。他说,中美关系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双边关系之一,两国和则两利、斗则俱伤。他说,中国不挑战、不取代美国,乐见美国繁荣发展,也希望美国能够以平等、尊重的态度看待中国的发展。

      美利坚听着,偶尔点头,偶尔皱眉,偶尔插一句嘴。他的姿态比从前收敛了许多,不再有那种“老子说了算”的狂妄,而是多了几分慎重。他知道,对面这个人,已经不是几十年前那个在他面前战战兢兢的学生了。他长大了,变强了,也变得更让人捉摸不透了。

      会谈进行到中间,美利坚忽然提起了□□。

      “你们的态度我们很清楚,”他说,语气有些生硬,“但我们也有我们的立场。”

      瓷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重量。

      “□□是中美关系中最重要、最敏感的核心问题。”瓷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死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中方必须捍卫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这一点没有任何妥协的余地。”

      美利坚沉默了。

      他知道,这不是威胁,这是陈述。就像瓷曾经在某个夜晚,在他耳边说过的那句话——“我不会对你撒谎,哪怕是在床上。”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他说,“我明白。”

      下午,天坛。

      阳光透过祈年殿的蓝色琉璃瓦,在丹陛桥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五月中旬的日头已经有些晒了,美利坚的额角沁出薄薄一层汗,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仰头望着那座古老的建筑。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来北京的时候,也来过这里。那时候他还年轻,觉得一切都是新鲜的,觉得这个古老的国度迟早会被他改变。

      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瓷走在他身边,步子不快不慢,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偶尔指着一块牌匾、一根柱子,轻描淡写地解释几句——这座建筑是明朝永乐年间建的,那棵树是清朝乾隆皇帝种的。他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而不是在跟一个国家的元首做“文化交流”。

      美利坚听着,忽然问了一句:“你小时候来过这里吗?”

      瓷愣了一下。

      “来过,”他说,“很久以前的事了。”

      “跟谁?”

      瓷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落在那座蓝色的圆形建筑上,落在那些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的铜铃上,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跟我老师。”他说,声音很轻,“那时候我还很小,什么都不懂。”

      美利坚没有再问。他知道瓷说的“老师”是谁——那个已经不存在于任何地图上的红色帝国。他也知道,那个人对瓷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教导,意味着背叛,意味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比恨更深、比爱更复杂的羁绊。

      他没有再问,只是伸出手,在袖子的遮掩下,轻轻碰了碰瓷的手指。

      瓷没有躲。

      他们就那样并肩站着,站在天坛的石阶上,站在数百年的历史里,站在五月中旬的暖风中,什么话都没有说。

      晚上的宴会设在人民大会堂。

      菜单是瓷亲自定的,每一道菜都改过好几遍。秘书把初稿拿给他看的时候,他皱着眉看了很久,指着上面几道菜说:“这个太辣,他吃不了。这个有香菜,他讨厌香菜。这个……换成牛排吧,他喜欢三分熟的。”

      秘书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您……怎么知道他的口味?”

      瓷没有回答,只是用笔在菜单上划掉一道又一道,写上新的,再划掉,再写。那些关于美利坚口味的记忆,像是刻在他骨头里的——哪一年在哪座城市,那个人点了什么菜,吃了多少,皱了眉头还是弯了嘴角,他都记得。不是刻意去记的,只是忘不掉,就像忘不掉那个人的体温、呼吸、以及某些时候的呜咽声一样。

      宴会厅的灯光很柔和,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柔和了几分。瓷坐在主位,美利坚坐在他右手边,中间隔着一束白色的蝴蝶兰。那花是瓷特意选的,他知道美利坚不喜欢太香的花,蝴蝶兰几乎没有什么味道,开得安静又好看。

      席间的菜品以淮扬菜为基底,温和、清爽,注重整体平衡。美利坚面前那道松鼠鳜鱼,是瓷让人特意把刺都挑干净了的。那道文思豆腐,刀工精湛,细如发丝,在清汤里散开如菊花。还有那盘海螺酥,做成海螺的形状,栩栩如生,美利坚看了好一会儿,没舍得吃。

      “尝尝这个,”瓷用公筷夹了一块松鼠鳜鱼放进美利坚面前的碟子里,“少刺的,我已经让人挑过了。”

      美利坚低头看着那块鱼,金黄酥脆,浇着红亮的糖醋汁,像一件小小的艺术品。他拿起筷子——用得不太熟练,夹了好几次才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微微睁大了。

      “好吃。”他说。语气不太情愿,像是在承认什么让他难为情的事。

      瓷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席间觥筹交错,谈的是正事,是两国之间那些绕不开的议题。可瓷注意到,美利坚的盘子里总是没有空过——他喜欢吃的那几道菜,总是不经意间被转到面前;他喝了一口就皱眉的白酒,很快被换成了果汁;他面前的餐巾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颗他喜欢的那种薄荷糖。

      那些细节太小了,小到桌上其他人根本没有注意。可美利坚注意到了。

      他看了一眼瓷,瓷正在跟旁边的官员说话,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像一幅工笔画,每一笔都恰到好处。美利坚忽然想起昨晚,也是这张脸,在他上方,眉眼低垂,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滴在他胸口,烫得他蜷起脚趾。

      “看什么?”瓷那时候问,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看你,”美利坚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的,“看你这副假正经的样子……装了一整天,终于装不下去了。”

      瓷笑了。那笑容和白天在镜头前的完全不同,不是得体的、克制的、恰到好处的,而是带着温度的,带着侵略性的,带着一种只属于深夜的、不加掩饰的占有欲。他俯下身,嘴唇贴着美利坚的耳廓,声音轻得像叹息:“谁说我装不下去了?”

      那晚的细节,美利坚不想回忆太多,可他忘不掉。他忘不掉瓷的手指是怎样解开他的领带,怎样一颗一颗地解开他衬衫的纽扣,怎样沿着他的脊椎一节一节地往下按,像是在数他每一块骨头。他忘不掉瓷的嘴唇落在他肩胛骨上的触感,温热的,湿润的,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他忘不掉自己被翻过去的时候,瓷的手掌垫在他腰下,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他弓起脊背。

      “疼就说。”瓷说。

      “你话真多。”美利坚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他确实疼。可那种疼不是他恨的那种疼,而是另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像是身体里多出了一块原本不属于他的、滚烫的、会跳动的部分。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也许不是疼,是别的什么,比疼更深,比疼更让人想逃,又比疼更让人舍不得逃。

      瓷的动作不快不慢,像是有一整个夜晚可以挥霍。他的手始终按在美利坚的后腰上,拇指画着圈,揉着他那里一块常年紧张的肌肉。那块肌肉是因为坐太久、飞太久、在谈判桌上绷太久留下的老毛病,瓷比他自己还清楚。

      “你放松一点,”瓷说,声音低低的,带着气音,“你太紧了。”

      “你试试被人……”美利坚的声音断了一下,咬着枕头,好一会儿才接上,“被人这样,你看你紧不紧。”

      瓷笑了,那笑声很低,从胸腔里滚出来,震得美利坚的后背一阵酥麻。

      后来美利坚翻过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瓷躺在他身边,手指还搭在他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按着。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和两个人渐渐平息的呼吸。

      “你说,”美利坚忽然开口,“我们这样……算什么呢?”

      瓷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美利坚以为他睡着了。

      “算什么呢?”瓷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算对手,算朋友,算敌人,算……我也不知道。”

      美利坚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瓷的脸上,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像一尊古老的玉器,温润、沉静,看不出任何裂痕。可美利坚知道那些裂痕在哪里,他摸过,不止一次。

      “不知道就算了。”美利坚说,转回去,闭上眼睛。

      瓷的手从他腰上移到他手边,握住了他的手指,十指交握,掌心相贴。那只手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也不凉,像初夏傍晚的风。

      宴会进行到最后一道甜品的时候,音乐忽然变了。

      不是那种正式的、庄重的、让人正襟危坐的交响乐,而是一首节奏轻快的、带着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复古风情的迪斯科。前奏响起来的时候,美利坚正在喝茶,差点呛到。

      《Y.M.C.A.》

      他抬起头,看向瓷。瓷正在跟旁边的官员说话,表情平静,像是没有注意到音乐的变化。可美利坚看见他的耳廓红了,那种红从耳垂蔓延到耳尖,像三月里最早熟的那颗樱桃——不,五月中旬不该有樱桃了,可那抹红还是那样,明晃晃的,藏都藏不住。

      那是他竞选集会的固定结束曲,是他的“招牌”。他在台上跟着这首歌跳那个标志性的手势舞,跳了不知道几百次。而此刻,在人民大会堂的国宴上,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乐团正在为他演奏这首歌。

      他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那笑容不是那种在镜头前的、得体的、经过排练的笑,而是一种很突然的、从心底涌上来的、没来得及拦住的。那笑容在他脸上漾开,像石子投入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收都收不住。

      他举起酒杯,朝瓷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瓷也举起酒杯,跟他轻轻碰了一下。清脆的声音在轻快的旋律里响起,像一声小小的、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的干杯。

      “Cheers.”美利坚说。

      “干杯。”瓷说。

      酒杯里盛的不是酒——美利坚不喝酒,这是公开的秘密。瓷早就知道,所以那杯子里装的是苹果汁,颜色看起来像白葡萄酒,味道却是甜的。

      美利坚抿了一口,甜丝丝的,像这个五月的夜晚。

      五月十五日,下午。

      美利坚启程回国。

      瓷站在舷梯下,跟他握手告别。风很大,吹得两个人的头发都有些乱。美利坚的领带被风吹起来,打在瓷的手背上,瓷顺手帮他按住,又松开。

      “路上小心。”瓷说。

      “嗯。”美利坚点点头,转身走上舷梯。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那句话,”他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你说回不到过去了。”

      瓷看着他。

      “但你说了,会有美好的未来。”

      瓷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美利坚也笑了一下,转身走进了机舱。

      飞机起飞的时候,瓷还站在那里,看着那道银白色的尾迹渐渐消失在云端。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美利坚发来的消息:

      “Deal.”

      他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两个字:“好啊。”

      消息传回莫斯科的速度,比美利坚的专机还快。

      俄罗斯坐在克里姆林宫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叠厚厚的简报。上面详细记录了美利坚访华的全过程——谈了些什么、签了些什么、吃了些什么、听了些什么歌——事无巨细,一应俱全。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那头白色微卷的头发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毛躁,像是不久前用手胡乱抓过。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瓷和那个美国人在天坛的石阶上并肩站着,肩膀之间只有几厘米的距离。那个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刚好够他想象自己站在那个位置上,然后发现那不属于他。

      他看到美利坚在红地毯上跟孩子们一起鼓掌的画面,嘴角抽了一下。他看到美利坚在天坛跟瓷并肩站在一起的照片,眼神暗了暗。他看到宴会菜单上那些为美利坚量身定制的菜品,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钢笔。他看到那首歌——《Y.M.C.A.》——被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乐团在国宴上演奏的消息,脸彻底黑了。

      “这算什么?”他把简报摔在桌上,声音低沉得像远方的雷,“他在北京吃香的喝辣的,听自己喜欢的歌,跟那个人眉来眼去——我这边呢?”

      办公室里没有人敢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莫斯科的天空灰蒙蒙的,跟北京的天气完全不同。那里的国槐正绿,这里的春天来得晚,五月中旬才刚刚有了些暖意。那个人在宴会上给美利坚夹菜、挑鱼刺、换果汁,连他讨厌香菜都记得——这些细节像针一样扎在俄罗斯的胸口,不疼,但密密麻麻的,让人喘不过气。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很小的时候,跟在父亲身后,第一次见到瓷。

      那时候的瓷,年轻,沉默,眼睛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光。父亲叫他“同志”,让他握手,他的手很小,被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整个包裹住。他抬起头,看着那双黑色的眼睛,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后来他懂了那一拍是什么意思。

      他恨父亲,恨那个红色帝国的崩塌,恨所有关于过去的东西。可他也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翻看那些旧照片——父亲和瓷的合影,瓷在莫斯科留学的影像,那些黑白灰的、模糊的、褪色的画面。他盯着照片上那个人的脸,想知道他在想什么,想知道他是否还记得那些年,想知道他有没有……哪怕只有一次……正眼看过自己。

      他不敢问。

      他怕答案不是他想要的。

      更怕答案是。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掌心,留下浅浅的月牙形印记。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不要变成我。”他想起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一个继承了废墟的人,一个用坚硬外壳包裹自己的人,一个永远无法像父亲那样理直气壮站在那个人身边的人。

      那个人叫父亲“老师”,叫了一辈子。可那个人叫他什么呢?

      “俄罗斯。”

      不是同志,不是朋友,不是任何有温度的词。只是“俄罗斯”,像叫一个邻居,一个同事,一个不太熟的人。

      他想起有一次在国际会议上,他们在走廊里擦肩而过。瓷朝他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个礼貌的弧度,然后脚步不停地走了过去。俄罗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站了很久。

      久到随行人员以为他忘了接下来的行程。

      他没有忘。他只是想知道,那个人会不会回头。

      他没有。

      俄罗斯转过身,拿起桌上的电话。

      “给我接中国方面,”他的声音很冷,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告诉他们,我要访华。尽快。”

      他放下电话的时候,窗外的莫斯科已经入夜了。远处克里姆林宫的尖顶上,那颗红星还在亮着,像一只沉默的眼睛。他望着那颗星,想起父亲曾经指着那颗星,对年轻的瓷说:“看到没有?这是我们的方向。”

      现在父亲不在了。那颗星还在。那个人,也还在。

      只是身边站了另一个人。

      当天晚上,克里姆林宫新闻处发布消息:俄罗斯总统□□将于五月十九日至二十日对中国进行国事访问。

      有记者问:“总统先生是否受到中美对话的影响?”

      佩斯科夫面无表情地回答:“俄中关系是特殊的优先战略伙伴关系,不会受任何第三方影响。”

      可所有人都听得出来,那含蓄底下藏着什么——是着急,是不甘,是看到别人走近了、自己也要往前凑一凑的迫切。

      俄罗斯挂断电话的时候,办公室里很安静。他垂着眼,指腹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什么。那头白色微卷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衬得他的侧脸有些苍白。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背后的墙上,像一棵孤独的白桦树,在风里微微摇晃。

      他想起今天在简报上看到的另一张照片——瓷和那个美国人在天坛的石阶上并肩站着。那个美国人笑得张扬,瓷笑得含蓄,可他们之间的距离那么近,近到让他想起很多年前,那只包裹住他小手的手掌的温度。

      那只手现在握着别人了。

      瓷收到俄罗斯即将访华的消息时,正在办公室里批阅文件。

      秘书把简报放在他桌上,小心翼翼地说:“俄方那边……似乎有些着急。”

      瓷抬起头,看了一眼那行字,嘴角微微弯了弯。

      “知道了,”他说,“准备一下。”

      他又低下了头,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可他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份文件上——他的视线停在窗外那棵国槐上,浓密的绿荫在风里轻轻摇晃。有人来了,有人走了,有人等不及了。

      他想起那个站在父亲身后的小男孩,白色微卷的头发,灰蓝色的眼睛,眼神又倔又亮。那只被他握过的小手,如今已经可以握住核按钮了。

      他想起那句从未说出口的话,那些年里,那个孩子在他面前欲言又止的样子。有些东西,不说比说更重。

      他放下笔,望着窗外。五月的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槐花的香气。

      夏天快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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